姚青见回到家中,凉亭石桌已备好薄酒小菜。亭中有人自斟自饮,桌边触手可及处放了柄长刀。
她在那人对面坐下,语调颇为放松地说:“这几天怎么有空过来?”
“与大人常走动好办事嘛。”
此人正是酒楼里的长刀客、徐州总兵赵江临。
赵江临接着说:“今日那人我在酒楼见过一面,不知是谁,倒还给你解了围。”
“外来人,说是来避难的。”姚青见也喝了一口酒。
赵江临与姚青见从小一起长大,相识已有二十余年。
这几日赵江临原本要直接从徐州借道良州往都城述职,只不过姚青见在衡州当官,他特意赶了两天路绕来衡州看看她。
赵江临吃了颗花生说:“与你说个事儿,我来时途径大河县南,那处的山桥、红桃、六河、高塘四村突发疫病,上下死了二十余人,杨柳镇已经封了镇。”
“疫病封镇?”姚青见讶然,眉头登时蹙紧了。
“约莫再过一日就会来报,我和晨风脚程快些,比他们先到。”
这事事发奇怪,近两年据姚青见所知并未有天灾发生,水源如常,气候适宜,怎么会突然发了疫?
“来人。”姚青见唤人。
师爷张佼今日还未休息,一直等在凉亭不远处。听闻姚青见的声音,他便立马赶了过去,“大人,何事吩咐?”
“仲美,着人去把府上和城里的治疗疫病的药材都点一点,明日杨柳镇来人,厘清病症后即刻把药送去。”姚青见老练地吩咐,“另外,请赵守备派人去察视水源,沿途注意暴毙腐臭的兽禽。”
张佼仔细听完,随后询问:“大人,是不是让李大夫那两个学徒也跟去看看?”
姚青见点头同意,张佼便下去安排了。
赵江临微笑看着,好一会儿才打断沉思的姚青见,“张师爷如今在你身边倒是已经得心应手了。”
“仲美原本就颇有才能,”姚青见回神,“跟着我算是屈就。”
“我看他挺心甘情愿。”
姚青见默然,兄长竟也和旁人一样胡说八道。
赵江临故意调侃:“为兄觉得张佼虽然不错,但配我妹妹还是差了点儿。”
姚青见把一碟肉炙推到他面前,也不接话茬:“对了,珈叶姐姐最近去哪儿了,兄长怎么孤家寡人的看着这么落魄?”
赵江临:“……”
珈叶是赵江临的命门,一提一个准。赵江临摸摸鼻子,悻悻道:“她去哪儿与我何干。”
姚青见:“珈叶姐姐倒是很得妹妹的心,兄长可要多加努力啊!”
赵江临耳根泛红,低头抿了口酒说:“行了,我知错。若你有她的消息,千万知会我一声。”
姚青见也放过他,“这才是兄长来看我的缘故吧。”
“胡说,珈叶和你对我来说都很重要。”赵江临认真道,“我去都城述职,月余返程,照顾好自己。”
“多谢兄长挂念,”姚青见提起陶壶斟了杯酒,“再喝一杯。”
荀楚听完褚良喋喋不休的八卦后,终于抓住了久远到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关键。
“神官是上古神,与天地同源,何来历劫一说?”
褚良不敢相信地看着主子,主子竟然搭理他的八卦了!这一问正中褚良下怀,天上地下的秘辛他简直如数家珍。
他激动地凑近一步小声说:“主子,你闭关后有所不知啊,话说上天庭龙珀三公主继任储君后日子很不好过,毕竟——”
魔尊出手卸了褚良的下巴警告:“说重点。”
褚良委屈地点点头,主子才反手给他下巴归位。
“三公主当时领兵与北海黑蛟缠斗,重伤昏迷之际又逢继任储君的百年大劫,云林神官是她师父,便做主替三公主挡了。”褚良怕下巴再次离家出走,一口气不带喘的就给交代完了。
“储君的百年大劫,真身入轮回?”荀楚问。
“是啊,”褚良兴奋地说,“入轮回本不算多难的劫,而真身入轮回不一样,它意味着如果历完劫前意外身死那可是连金身法相都要统统湮灭的!”
恰逢百年大劫,真有这么巧?荀楚暗忖。他摸不透上天庭那帮人的心思,也不知那位神官挡了什么道,不仅被安排与魔族结亲,还这么急迫地要被人置之死地。
褚良看着主子的神情胸有成竹地说:“主子,您别担心,神官历劫只是意外。我去找过陆判,他写神官的转世生平时小心着呢,不像有什么阴谋的样子。”
“你看过她的转世生平?”荀楚这下真是意外。
褚良挠挠头:“那倒没有。”
果然!荀楚正想卸了褚良那颗没用的脑袋,杳无北地的东边猛地轰然剧震。
东边,深渊。
“主子,深渊又出事了吗?!”褚良被震得晃了神,却还是能反应过来这是只有深渊才能造成的动静。
荀楚眉心一凛,身上萤光微现,下一瞬便从王座上消失了。
杳无北地的深渊和九重天上的天垣同根同源,是和父神一同降世的神迹。都说天垣净化万物,深渊吞噬所有,所以深渊周围常年萦绕着牢不可破的结界。
上一次这样震动是深渊结界破碎,没想到才过了一百多年,深渊再度出事。
荀楚现身深渊结界外时,只见四个魔兵的千斤矛正齐齐架在一个满脸青黑的魔族脖颈上。那个魔族魔气外溢,看着伤势颇重。
“殿下,”其中一个魔兵看见荀楚急忙收矛跪伏,“桃花枝偷了琉璃龛,我们一路追到这里。方才他见快被追上就把琉璃龛扔了出去,差点掉进深渊。”
荀楚已经看见了,深渊边沉静地躺着反射彩光的魔族至宝回魂琉璃龛。深渊结界有了裂纹,显而易见,刚才的剧震是琉璃龛和结界碰撞造成的。
“桃、花、枝。”荀楚记得不久前才听过这个名字。
跪伏在地上的魔兵手脚发麻不敢说话,头埋的极低。他们兄弟四人千百年来日日守护琉璃龛,没想到这次竟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荀楚漠然道:“收押。待屠封出关,让他接走。”
“是,殿下!”魔兵脸色不比奄奄一息地桃花枝好多少,所幸殿下未追责他们兄弟四人。
“呵呵…”
荀楚转身,却听见地上微弱的冷笑声。
“殿下,您不想知道,我要这琉璃龛何用?”
荀楚充耳不闻。
“千年前,舅舅向您表忠心亲手打散我的两魂三魄,”桃花枝强撑起来,“此后我在北地就是不被看得起的废物。”
琉璃龛之所以称至宝,是因为只要有一缕残魂送入龛中,几十年就能养成新的三魂七魄。
“这么多年了我只是想重新养魂,可舅舅还是不让。既如此——”
“让残魂人统统与我陪葬也算他们三生有幸!”
话音将落,桃花枝周身散为魔气撞向深渊边的琉璃龛,随后和琉璃龛一同坠入深渊。
北地再次开始震颤,褚良和三百魔兵赶到时只看见魔尊急追琉璃龛和桃花枝纵身跃进深渊的身影。
“主子——!!!”
褚良脑海里登时一片空白,无法控制地跪坐在地。魔兵们为救魔尊瞬间移向深渊,却又被结界重重弹开。
谁也没料到,桃花枝竟然和魔尊一样能穿透深渊结界。或许只有残魂在这世间游荡的桃花枝早已是超脱六界之物。
褚良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往深渊边爬,“……我没有主子了……桃花枝你个狗东西怎么配!”
被结界重伤的魔兵们看着同样能穿透结界的褚良埋头趴在深渊边边嗷嗷哭,而跳下深渊的魔尊殿下左手拿着琉璃龛,毫发无伤还显得颇为潇洒冷酷地凌空回到地面,一时间天地为之寂静。
“呜呜……呜呜呜……主子,你等着我爬下去捞你……”
褚良说着真就往深渊里爬,没爬两步突然被揪着衣领捞了起来。褚良泪眼婆娑,扭头看了眼捞自己的人,哭得更大声了:“主子,你来带我走了啊!”
荀楚:“……”
这倒霉玩意儿是开水做的?
荀楚好端端站着,而桃花枝早已消失在深渊里。
一个魔兵上前问:“殿下,还用不用下去找?”只是下去的注定活不了。
“不必,”荀楚把琉璃龛递给魔兵,“求死者不用救。”
琉璃龛虽是至宝,但荀楚并未将它看得太重。琉璃龛与其说是死者重生之机,不如说是生者的一个盼头,它身上牵挂着太多执念。若不是琉璃龛中存了千年来的一些残魂,他甚至不会跳这一次深渊。
荀楚掌心荧光熠熠,醇厚的魔神之力流向深渊,并逐渐笼罩整个结界。片刻后,结界裂纹修复如初。
哭懵了的褚良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认识到自己的主子是多么的神武强悍、法力无边。眼下他看着深渊竟然借着主子的力量在修复结界,又不由得开始操心:“主子,你的魔神之力竟然能和深渊结界相融,千万要担心上天庭严查咱祖上三代啊。”
旁边的魔兵欲言又止,但还是被褚良捕捉到了,那一刹那褚良脑袋里电光石闪:
我又完了是吧,主子天生地养,哪里来的祖上三代!!!
北地地动后,上天庭势必要派人来查看。让荀楚没料到的是,来的仙使带的文书是要让魔尊派人去凡间处理地动遗祸。
——这场意外震荡,波及到了凡间一处名叫“桐山”的地方。
仙使哆哆嗦嗦地跑到魔界送文书,晚饭都没吃就走了。这让好客的褚良感到颇为遗憾。
这类文书一般是因凡人祈愿消除祸端才会有,地动因魔界而起,这封文书送到荀楚手上也无可厚非。凭着这封上天庭的文书,除了荀楚以外就可以有几个魔族保存微弱魔力跨过北地结界去凡间。
荀楚原本只让褚良点了几个魔兵带过去,可三天后褚良灰头土脸地回到北地诉苦,说是魔界地动把凡间半座山都快震塌了,上下山的路被滑落的土石堵得严严实实。偏偏那座山上还住了几户人家,现在尚不清楚有无伤亡,时间拖久了只怕有性命之忧。
“主子,要不你亲自出个手?那都不用眨个眼的功夫就把那路给清出来了。咱摸黑去摸黑回,到时候我往路边放几朵千年灵芝,凡人第二天醒来一看只当神迹现世,这不就解决了嘛。”
褚良蹲在荀楚面前拍了拍头上的灰,俨然一幅凡间做灰土活计的模样。
荀楚翻过一页泛黄的书,头也不抬地说:“抓狼妖要本尊去,清个路也要本尊去,本尊没空。”
褚良看主子看书看得这么认真顿时心生疑窦,他凑近一看,书标刻了“大河县志”四个大字。褚良恍然大悟:“主子,你对云林神官这么感兴趣啊?”
荀楚抖了抖褚良身上落到县志上的灰,“不,只是看看上天庭想干什么。”
“但是,”褚良一脸疑惑但没有带着丝毫冒犯的意思真诚地问,“主子你看这么久没发现桐山就在大河县吗?”
荀楚微微挑眉:还真有关联么?
“你这种大门一出不识三山五岳的怎么会知道桐山是大河县的地?”他问。
褚良:“不瞒你说,主子,云林神官跟我们一起挖了三天土了。”
“你要是不会说重点,”荀楚卷起县志敲在褚良脑袋上,“就别说了!”
那么大个上古神官亲自去挖土,荀楚县志不看了时间也有了,当晚披星戴月就赶去了桐山。
确实如褚良说的那样,因为北地之主跨越六界均不受法术限制,所以半盏茶功夫不到,桐山山道就清了个利索。若不是要顾忌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清山道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接下来,就是等着褚良种他自己从北地背来的一箩筐灵芝。
魔尊不理解,但他尊重自己的下属。
山林寂静,夜鸟惊鸣两声。荀楚抬眼望向山间的小路尽头,没多久身着靛青常服的姚县官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荀楚没有躲,同样也看见了他的姚青见脚步顿了顿,双方都不理解为什么他(她)会在朗月当头的子时出现在这里。
待姚青见走近后,荀楚先抬手见礼:“大人。”
姚青见正要说话,余光瞥见了角落里吭哧吭哧刨土的褚良。荀楚朝褚良扔了个石子,褚良摸着脑袋回头看见姚青见登时大惊失色:“神神神、神神——什么事啊主子?”
话头急拐,拐得他差点咬了舌头。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姚青见问。
荀楚镇定自若道:“小民住在桐山上,方才听见山道这边有动静就出来看看,没想到山道竟然已经清出来了,多谢大人挂心我等。”
姚青见:“你要投奔的祖母住在桐山?”
“小民与祖母多年未能得见,来到大河县才知道祖母已经长辞人世,桐山只是暂时找的落脚之地。”谎言就是需要不停地用谎言圆回来。荀楚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甚至记得他在庙会上胡诌的借口。
姚青见显然不太相信这番说辞,随口又问了几句荀楚“祖母”的事情。所幸魔尊殿下研读过大河县志,里面记载了一些高寿老人,拈来一用也能无差无错地应付过去。
先前赵江临提醒她提防疫病之事,荀楚又是个外来人,所以不免让姚青见多了几分警惕。
“大人您呢,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荀楚微笑着反问。
姚青见怪异地沉默一瞬,说:“本官近日住在桐山附近,方才听见山道这边有动静就出来看看,没想到山道竟然已经清出来了。”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话,荀楚好整以暇地抱手看着县官大人。
大人越过他走向被清开的山道,“本官说的才是真的。”
荀楚低头一笑,只得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