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珈叶

原本,荀楚只是不想因为魔界地动造成桐山塌陷后还得劳云林神官一起动手收拾,没想到竟因此和神官撞个正着。

突然出现能解释,突然消失就很奇诡。于是荀楚只能陪着县官大人连夜走了一遍桐山山道,确认山顶几户人家无虞后才把姚青见护送回她说的桐山附近的居所。

彼时姚青见问他怎么没看见他说的桐山顶的住处,荀楚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震塌了。

姚青见只想听听他还能怎么编,其实一个字也不信。等她看完一圈彻底睡下时,山脚村子里已有鸡鸣,那个投奔大河县的青年人倒没说他的去向。

荀楚不会在凡界久待,回到北地时褚良才颇为忧心地说:“主子,云林神官转世历劫的命格都是写好的,生死簿里不可能有主子的名字,主子不该出现。贸然插手不仅会乱了神官的转世命格,主子也会遭到反噬。”

“贸然出手?”荀楚觉得好笑,他懒洋洋地踱回黑檀木书桌前,“不是上天庭来的文书让我去处理地动遗祸么,遇见神官只是因为缘分。”

“不,主子你明明可以避开,但你没有。”褚良间歇性机灵病发作,胆大包天地揭穿了魔尊。

“那庙会上是谁把本尊砸到神官面前的?”荀楚淡淡一击,褚良立刻既恭顺且沉默。

当年狼妖朔林之乱结束,北地魔界进入了二十多年难得的平静时期。荀楚为加固北地结界和应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八十一天小劫期入了元景府闭关,直到桃花枝谎报狼妖六部逃出才强行出关。

每天打打杀杀,举杯结盟扭头叛变就是北地的日常。

荀楚出现以前,这里是寸草不生、乌烟瘴气的荒芜之地。

后来北地秩序建立,妖魔两族收归荀楚,彼此之间勉强和睦相处,哪怕成天闹个鸡飞狗跳也比从前好得多。

不过,两族不可越过北地结界是铁则。

六界均有结界,为保持各界平稳,只有每个族的最高统治者跨越结界不受任何限制,其余者私越结界会削弱自身九成力量,有时还可能被结界重伤。

尽管如此,人间还是一个最特殊的存在。

他们没有任何自然神力,其他五族哪怕只剩一成力量也能够对其产生无法估量的影响。

但人千人万,凡间香火供奉给养着仙、冥两界,若不维持衡稳,各界都会受到波及。

北地之内,打得妖身覆灭、魔躯灰飞都无关紧要。而偷渡结界说重了就是蓄意破坏平衡,如果荀楚不去处理,那么整个北地都会被针对。

所以先前桃花枝谎报,荀楚也只能亲自去凡间走一趟。他意识到根本没有狼妖外逃是因为褚良说的那句话——您身上的魔神之力威压甚重,能在您手底下逃得这样来去自如的倒真是少见。

找来找去,凡间带着魔气乱晃的竟然就是自己。想来那些狼妖残魂也不过是桃花枝为了琉璃龛放出去的幌子。

桃花枝当年不肯降,被屠封亲手打散两魂三魄送到荀楚王座前。对于这桩桃花枝耿耿于怀了千年的往事,荀楚回忆时却压根想不起来自己脚底下跪伏的是谁。

不知不觉过去近两个时辰,褚良看主子拈着书页陷入沉思,还以为是桌上堆积的文书出了什么问题,他踮起脚尖瞄了一眼:这看的什么——红狐列传?

褚良:“……”

褚良:“主子,这里面难不成还有上天庭让神官和咱结亲的阴谋?”

魔尊:“嗯。”

嗯?!

褚良看不下去了,上天庭的一百个担心就好好放肚子里吧,这哪是选了个神官和主子结亲,分明是给主子选了碗**汤。上天庭的阴谋这下算是被他彻底看穿了!

身为魔尊亲侍,褚良有规劝之责。眼看着士之耽兮也不可说也,他刚要开口谏言,魔尊大人头也不抬地吩咐:“点几个先行兵去守着,若有异状即刻回禀。”

褚良:“好嘞。”

虽然主子不说,但他也知道要守的是谁。罢了,生命诚可贵,下次谏言也一样。

荀楚不知道褚良想了这么多,因为他确实是在找上天庭选中这位神官的缘由。

天宫与魔界联姻,源于天垣诏书,并非任何一界能够左右。他曾听过云林神官守护天垣千万年,那么天垣诏,她自然也会无条件去维护。

姚青见不会拒绝天垣诏,荀楚对结亲向来无所谓,于是这桩婚事竟然毫无阻碍地达成了。

可真有这么巧的事么?

这位神官行事毫无纰漏,何况她久居天外云林,作为最有资历的神却从不插手世间任何事,为何是她?

荀楚正欲深思,门口噔噔噔跑进来个一团火气烧得自己炸毛的小姑娘。

“殿下,给我一包凡间那种三步归天药!”

那小姑娘手里捏着玉翎扇扇个不停,火气反倒越扇越旺。

荀楚合上书,“你要归天药做什么?”

“降火,我要被那呆子气死了。”

“凡人吃了毒药会凉,你吃了只会闹肚子。”

“啊啊啊啊啊!那怎么办!”小姑娘气急败坏无法平息,甚至想扎进荀楚书房的鱼缸里冷静冷静。

话音刚落,恰逢褚良安排完先行兵回来。他乐呵呵地问:“珈叶,干嘛呢?”

“我想冷静一点。”

褚良:“吃点三步归天药啊,主子说吃了很凉快的。”

魔尊无语:“我没说过。”

珈叶喜欢一个人,足足追了那人七世轮回,北地无不知晓。

北地妖魔两族自荀楚收拢六重山后才和居一处。不过,两族之间的界限早已根深蒂固,和睦有余,亲近不足。

珈叶也不例外。众多魔族里,她只愿意毫无芥蒂地亲近荀楚,以及荀楚的跟班褚良。

约莫**百年前,珈叶在还是未化形的金青鸟妖时被羽箭射中,奄奄一息之际被路过的荀楚顺手救下。

金青鸟妖有恩必报,有仇必还,三百年功德圆满得以化形后第一件事就是提着玉翎扇向当年射箭那人杀去。

岂料凡人三百年不知往生多少回,当年的猎户早已成了如今救死扶伤的郎中。

珈叶深夜蹲在那个郎中医馆的屋顶上,杵着脑袋陷入迷茫——那郎中现在正在替一个中了箭伤的士兵取箭,玉翎扇一出,便是一尸两命。

她想了一夜,最终决定回北地问问荀楚的意见。毕竟殿下杀人如麻,一定很有经验。

珈叶跑进元景府时,刚好看见荀楚又杀了一个朔林叛部的细作。

果然杀人如麻……不是,杀妖如麻。

“殿下,我要杀一个人。可他又不是从前那个人了,我该怎么做?”

荀楚拂袖清理地上的骸骨残渣,倚在桌边说:“私杀凡人会遭天谴。”

珈叶醍醐灌顶。

“可我还是想报仇。”珈叶沮丧道。

“待他往生入冥界时动手不迟。”

珈叶意味深长地看着魔尊殿下,地狱空荡荡,阎王在元景府啊!

于是,珈叶听信荀楚的谗言,隔几天就溜达去医馆看看那人死了没。结果郎中不仅身体越发康健,还似乎心仪上了这位去医馆不看病只待在角落里阴恻恻盯着他的姑娘。

久而久之,不知是不是时间冲淡了珈叶的仇恨,她对郎中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

在郎中第二十一次暴雨天爬山给南花奶奶送药之后,珈叶想,这人真是个榆木脑袋,世人多有亲眷,何须他劳心费神?

有个猎户摔断了腿,郎中跑六里地去救治,那次之后珈叶气得半个月没见他。可下次再见,郎中却是蹲在野外救一只濒死的鹿。

半月后珈叶现身见他,是因为她不在的时候郎中每天都有一两个时辰盯着她常待的地方出神,令人赞誉不绝的妙手神医竟也会罕见地量错了药。

珈叶怕这木头害了人,便不辞辛劳地成天往医馆跑。她得监督他,郎中量错了药岂不是贻笑大方?

她觉得郎中真是一刻也离不得自己了。

两人最开心的时候,是郎中当了三年的游医,和珈叶一起走过大半个人间。

“所以呢,那人又怎么招惹你了。”

褚良从他主子的桌上摸了个枇杷,一边吃一边问珈叶和她的孽缘新一世的八卦。

珈叶见状也摸了个枇杷,说:“他这次有个妹妹,成天妹妹长妹妹短的,一个人心里怎么可以有那么多最重要的人。”

“妹妹?”褚良分析,“兄长关爱自家妹妹不是天经地义么。”

“他们不是亲兄妹。”珈叶又开始沮丧。

褚良瘪嘴不赞同地摇摇头道:“这一世你就当他死了吧。”

他又想偷摸拿枇杷,余光瞥见被无视的荀楚,赶紧习惯性地捧一句:“主子你说是不是?”

“与我无关。”荀楚殿下冷酷地说。

话没说多久,褚良安排的魔兵竟已传回消息。他仔细看了看收到的飞花信后一蹦三尺高:“主子,这下就跟你有关了,神官找你呢!”

荀楚:“找我?”

“是啊,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还没有出城记录,神官怕山体不稳又坍塌把你给埋哪儿了。”

褚良反手展信,上面赫然是荀楚的寻人启事。

魔尊殿下突然兴致很好,悠哉地收拾了几本书吩咐道:“既然神官找,本尊就去一趟。跟佛诘说一声,我在人间小住几日,北地由他代管。”

褚良马不停蹄地将枇杷往自己兜里一倒说:“上天庭那帮窟窿心眼子能同意主子待在凡间?”

荀楚略一思索,“把婚书带上。谁来过问,你就念一遍。”

褚良心悦诚服,赶紧跑去找婚书了。

旁边的珈叶听得一头雾水。婚书?难道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神魔联姻里和殿下结亲的云林神官在凡间?

“殿下,我能跟你们去玩儿么?”珈叶眼睛放光,跃跃欲试。

荀楚:“当然可以,遇见你那个木头还能顺便让褚良帮你宰了。”

珈叶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呵……呵呵……这就不必了,殿下你们吃好玩儿好啊!”

荀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愉悦。

上天庭以为自古乱点鸳鸯谱大多悲剧收场,甚至是天垣点的谱还与他们无关,再不济也能膈应人。

谁知魔尊准备开开心心跟着神官转世的凡间姚大人游山玩水,毫无芥蒂,这下被膈应到的又不知是谁。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谁才是陆判为姚青见写的生死簿里的姻缘。褚良怀疑主子想做一些取而代之的事,但他没有证据。

从元景府到人魔结界千里有余,但魔尊法力无边,传送过去也就不到一盏茶功夫。

因为心情不错,魔尊殿下觉得一路晴空万里。

可刚到人魔结界处时,荀楚蓦的眉头一皱,感应力极强的褚良也觉得分外不适。

“去看看。”荀楚道。

褚良神色凛然,循着盘亘此地的死怨之气飞速掠去。

三里之外,只见此处深林挂满魔族尸块,黑焦碎烬缠绕着无法消散的魔气。深林上空隐隐有低哑的嘶吼,像是被活活撕烂时的痛苦哀援。

褚良颓然跪地,耳边逐渐只剩尖锐的嗡鸣。他看着满林死寂,眼神逐渐失去焦点,似是被同化一般没了生机。

褚良迟迟不回,荀楚抬眸,眼里的愉悦已经尽数散去。远隔数里,他须臾便至楚良所在之地。

荀楚抬手覆上褚良头顶,魔神之力将褚良与周遭完全隔绝。约半刻钟过去,褚良才开始神志清明。他是先天灵物所化,感应共情之力无匹。但正因如此,褚良感应到极端情绪时也容易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有狼妖残留的气息。”褚良半阖双目,并没有完全挣脱出此地的哀恸。

“不,”荀楚抬手,放出一缕颇为莹亮的魔神力,“这是个残缺之阵,狼妖气息只是障眼法。他们,都是试阵的祭品。”

那缕魔神力所过之处,一切皆被安抚,呼啸哀嚎逐渐平息。这是魔尊吸纳了臣民之怨,所有锥心蚀骨的痛楚由他一力承受。

“主子……”褚良于心不忍,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痛苦的分量。

褚良突然觉得肩负偌大北地的主子,偶尔喝碗**汤也是好的。何况那可是云林神官啊!

“走吧。”荀楚又恢复了从前没什么情绪的模样,转身离开这片树林。

褚良晃晃头清醒一些后赶紧跟上,“去哪里啊主子?”

荀楚:“凡间。”

褚良:“主子,不留下来先查查这个阵吗?”

荀楚一顿,眸色更暗。

“我若留下,他们岂不是没有机会继续布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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