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年后,二月十九,大河县庙会。
这天一大早,大河县府衙门口又挤满了人。
每年庙会,县里都会选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扮成神仙娘娘,坐上八抬轿撵沿主街走上一个时辰,受百姓拜福。
如今众人挤在县府衙前,正是想央着姚县官扮一回庙会娘娘。
说起这姚县官,乃是大河县第一位女县官,名叫姚青见。原本是城郊李农户的女儿,李农户染病去世后,母亲改嫁到姚家做妾,李青见自然也改名为姚青见。
姚青见天生聪颖好学,在姚家得到跟先生学习的机会更是求知若渴,此后便走上了考功名的道路。
不负所望,姚青见十九岁一举中第,年纪轻轻便掌了县衙大印。在大河县当父母官的四年里,整排屋、挖沟渠、规集市做得井井有条。衡州州府看中她的才能,大有拔擢之意。
州府大人曾说:“姚县机敏,她自知年幼,又是女子,为官之路便以大河县为始。姚家于大河县为名门望族,自然多有便利。姚县为官四年大兴利民之策,与本官所求颇为相合。”
正因如此,大河县百姓都知道姚县官所留时日不长,这才敢大胆地“纠缠”着姚县官扮神仙娘娘。
而且姚县官本就貌若神仙,她要是同意扮娘娘登花台接拜福,那明年的百亩良田还不得长出拳头大的小麦!
“大人,咱也不是为了小麦,主要还是想表达对您的敬佩之情!”
“大人,明天我娘过生辰,她说就想看一眼您扮娘娘啊!”
“大人爱民如子,大人——”
几个戏班子出身的人在声泪俱下表演了第六遍后,县衙大门终于打开了。姚县官身边体弱多病的张师爷皱眉道:“别吵了,大人会去的。”
门口安静下来,胭脂铺的李老板有点不信地问:“师爷,大人真同意了?”
张师爷掏出个手帕捂着嘴咳了几声才点点头,众人得了信儿终于敲锣打鼓地走了。
张佼原本是临州会城县人,他天生体弱干不了重活,一手公文倒是写得不错。
上阳十六年,大旱三载的会城县发了洪水,那年到处都有流离失所的会城县难民,张佼跟父亲就是在那时来的大河县。没想到平时重病缠身的张佼活了下来,父亲却因为泡在洪水里染了疫病,到大河县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张佼失了最后的倚仗过得日益穷困潦倒,在两年前的一个雪夜差点饿死在路边。所幸,被半夜夜巡暴雪积压情况的姚青见捡了回去。
对他而言,姚县官就是他的另一条命。
在他看来,大人就应该端坐公堂、行草批文,怎么能随便跟他们胡闹?庙会人多杂乱,出点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他遣人回绝了几次,结果外面声势反而越来越浩大,惊动了大人。
姚青见听闻外面百姓竟是想让自己扮神仙,莞尔一笑后便欣然应允。
张佼无声地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
临近晌午,他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等着大人换好庙会娘娘的衣服后送她去花台。
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跟姚青见一同出现,张佼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赶紧移开了视线。往常只见过大人穿官服的样子,没想到装扮后确实美极了。
“师爷,你看看大人好不好看!”小丫头看见张佼等在月门处便献宝似的朝他炫耀。
张佼走过去一柄师爷扇敲在小丫头脑袋上,教训道:“大人岂容你这样冒犯。”
小丫头也觉得自己有些忘形,赶紧向姚青见告了个罪。
姚青见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她只是有些哭笑不得,然后感叹于自己从来没穿过这样吵闹的衣服,每走一步身上的金饰就“叮铃”作响。
她戴过比乌纱帽更重的东西,就是庙会娘娘的发髻。
“走吧。”姚青见提起裙摆,一步步走向县衙外的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长宁街上热闹非凡,孩子们左手抬着纸风车,右手捏着糖葫芦在人群里追赶穿梭,大人则提着鲜花香纸簇拥在缓慢移动的花台四周,争先恐后地向“神仙娘娘”祈愿。
爆竹开道,香纸盈街。
又是一阵早春的风卷过,荀楚手边落了一张半掌大小的红色香纸。他拿起捻了捻,从酒楼的木窗里望向了坐在花台上的那个人。
这位神仙娘娘一身柔黄曳地长裙染上斜阳的桔红,暗绣银线在只剩余温的阳光里被映照得星星点点,金边红外袍满织长天图,五彩流光绦搭在手边,颇为端庄大气。
二十出头的姑娘穿上这样的华服,竟出尘得像一枚透玉。
“总兵,这跟往年一样的娘娘服穿姚大人身上怎么就格外好看些?”
荀楚看着看着,便听见邻桌两人闲聊的声音。
身配长刀那人喝了口酒道:“往年的小姑娘们没见过这种场面,显得畏缩一些也正常。姚丫头二十岁就敢雨夜拍马上琼山见土匪,一身臭显摆的官气镇个庙会的场子不在话下。”
近卫扒着窗边又看了几眼,花台终于移动了七八尺。他跟往常一样好事:“将军,你跟大人青梅竹马肯定知晓颇多,难不成大人真像坊间传的喜欢那个张师爷!”
长刀客朗笑一声,“你猜姚丫头现下在想什么?”
“什么?”
“必然是觉得她的长宁街太窄了。”
“啊?”
一心扑在书案上的丫头,哪有心思想情爱?
……
那两人不再说话,荀楚也从窗外收回了视线,恰逢褚良小心翼翼地从楼下端来一盘如意楼的招牌烧鸡。
荀楚瞥了他一眼,不想再多看。
“主子,你要鸡腿还是鸡屁股?”褚良问。
荀楚没理褚良的鸡,他转了转食指的银戒说:“找到逃出来那两个的踪迹了?”
褚良吃着鸡屁股叽哩呜噜地回答:“最后一丝魔气在街北消失的。”
街北。
“主子,您身上的魔神之力威压甚重,能在您手底下逃得这样来去自如的倒真是少见。”褚良补充了一句。
荀楚转着银戒的手一顿,问道:“当时来报狼妖六部越界逃出的是谁?”
褚良不知道主子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叼着鸡腿仔细回忆了一番答:“桃花枝。”
他瞥着主子的神情琢磨了一会儿,嘴里的鸡腿“啪嗒”掉在了桌上。
“您怀疑他?他可是屠封大将的亲外甥!”褚良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隔墙有耳。
荀楚无波无澜地吩咐:“让屠封去审审。”
长宁街上,人间神仙娘娘的花台已经巡游到街尾。
方才那长刀客回头看了一眼人走茶凉的邻桌,这二人说的什么他听不分明,但眼生得很。
尤其那身着黯色衣袍的主家公子,神明俊朗、仪表非凡,若是见过断不会毫无印象,倒不知又是哪个贵人微服访世。
思索间,他见近卫拎着裤腰带就跑上楼来。近卫一边跑一边喊:“总兵!天大的热闹啊,我出去放个水的功夫就听说城头粮铺家的杜三要借着庙会求娶姚大人!”
这混小子真是个泼皮无赖。
每年庙会最后会有一个百姓代众人祈愿,庙会神女按惯例须接下香花代表接受祈愿。往常都是祈愿安康、丰收,这下冒出个杜三捣乱,只怕姚丫头都还不知道。
“去看看,杜元琛那孙子要是闹事你直接打晕。”
“是!”
花台巡至街北,众人围出一个圈,忿忿不敢言地时不时看一眼躲在暗处准备的杜元琛。
杜元琛此人从不信神佛,做这样破坏庙会的事情根本无关痛痒。有几户人家不满他此等行径找上门去劝阻,谁知杜氏粮行当夜就宣称不再与那几户做生意,于是无人敢再多说什么。
街北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褚良追寻半天的本就微弱的魔气彻底被掩盖。
褚良:“……真闹心,主子,连我都被这几股魔气遛了好几天。”
被人群推搡着的荀楚点点头说:“是啊,没用的东西。”
这句话几百年来褚良听得没有几十也有几百次,骂别的属下他们可能会惶恐,骂褚良的话左耳进都不会往右耳出的。
“怎么办主子,我们这样被动……落个下乘……”褚良没有他主子那么高挑,挤在人群里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荀楚居然还能抬个手,隔空将一滴血封进褚良的眼睛里。
“这什么啊主子!”褚良眨着眼睛适应眼花缭乱的感觉。
荀楚密语传入褚良的识海:“朔林的血,你去把那些魔气引出来。”
二十四年前被诛的狼妖朔林!
狼王血,天生号令力。
褚良伤心地从人群里挪出去当诱饵,内心悲愤欲绝:遛我的竟是我们家主子!有办法不早说!!
庙会的人实在太多,荀楚最开始只是站在回廊里看着褚良被遛,待想离开长宁街时这里已经水泄不通。
人潮实在拥挤,但庙会娘娘花台周围始终有一块空地,荀楚干脆往花台移过去。一边挪,他隐约听到些有关粮铺杜元琛的事,这儿似乎会有一场闹剧。
荀楚瞥了一眼花台上的人,总觉得有些眼熟。
花台停下,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吉时到,信者上前颂愿!”始终站在花台前首的一个老者摇了三下铜铃,缓慢而郑重地道。
众人窃窃私语,却还是默默从人群中分出一条道来,尽头站着花枝招展、笑意盈盈的杜元琛。
姚青见终于看见这个人,眼神微不可察地凉了几分。
闹剧正要开始,原本百无聊赖的魔尊大人蓦地蹙眉回头望去,天空中正急速飞来一个东西——
“主子救命啊!”
——褚良是也。
惊呼声惊动了人群,大家也纷纷徇声朝天空看,然后视线随着空中飞良落在了地上。
“砰——!”
…………
褚良没想过这辈子会以这种方式暗算主子,也没想过自己会从北地丢脸丢到人间。但话又说回来,主子没事长那么高不砸他砸谁?
主仆二人摔坐在花台前被众人围观,褚良十分要脸,他看着魔尊要杀人的表情立刻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说:“小的以死谢罪!”
看着躺地上装死的褚良,魔尊:“……”
要说躲,荀楚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躲开。但如果他躲了,今天就会有凡人被褚良这个没用的东西砸死。
花台前的荀楚飞速思索后镇定自若地站起身,掸了掸尘土说:“信者颂愿。”
人群沉寂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人们趁着欢呼有意无意地堵上了那条给杜元琛留的路。杜元琛站在人群外围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你小子谁啊!喂!!”他一跳一跳地大喊,但无人理会。
此刻,杜元琛早先准备的求娶烟花轰然在夜色中接连炸开,荀楚就站在烟花和墨蓝的天幕下。
姚青见看着面前陌生的面孔,出于县官本能还是说了一句:“你非我县人士。”
荀楚自如地答:“小民家乡战事频频,到此地是为了投奔祖母。”恰值一朵金色烟花绽开,荀楚落寞地说:“流民不可颂愿么?”
荀楚突然跑出来颂愿本就众望所归,这时百姓们纷纷道:“给他颂吧,多可怜的小伙子呐。”
姚青见哪里见过这种衣裳华贵的流民,但大家都乐意演,她便不扫兴了。
“信者颂。”她说。
“小民愿新岁战乱止,万物兴。”
花台前的老者再道:“信者呈花。”
荀楚难得愣了一瞬,他哪有花可呈?
姚青见把他的犹豫看在眼里,内心竟觉得有些有趣。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慢慢走上前,这人手中分明空空如也,递到她面前时却拈着一朵白蕊红瓣花。
“信者呈花。”他说。
“主子,我错了,我真该死啊。”
褚良端端正正地跪在王座前。
一个时辰前人间那场庙会将将结束。荀楚丢完脸一言不发地对整个大河县魔气侵蚀,半刻便碾碎了逃蹿许久的那几缕狼魂。
荀楚此前正在闭关,离出关本应还有三月之久,因狼妖出逃才强行出的关,魔气侵蚀这样的术法并不宜使用。但魔尊大人觉得与其指望褚良,不如自己吐两口血得了。
“那说说吧,”荀楚开口。
主子从前并不计较褚良做的蠢事,毕竟褚良的本事是“感应”,战力不行也是可以理解的。往常到这个时候褚良已经可以准备控诉那几股魔气把他打得有多惨了,谁知主子话锋一转:
“你想怎么死。”
褚良:“啊?”
看来这回是丢脸丢狠了。
他赶紧坚定地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行了,”荀楚靠在王座上,“让屠封去审桃花枝了么?”
“主子,当年朔林乱毕您入关屠将军也跟着入关,您强行出关跟没事儿一样,屠将军哪里出得来现在还在关里呢!”褚良提醒。
荀楚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褚良看着也很犹豫,“主子,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您一件事。”
荀楚随便支个耳朵敷衍十成十又要说八卦的属下。
“是这样的,”褚良看他没反对赶紧凑上前说:“您知道我们在大河县遇见的那个庙会娘娘是谁吗?”
荀楚倒是没想到他要说这个,难得抬眼看着褚良。
“云林神官转世!”
“您说巧不巧?”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您去给神官解围我还当您知道呢。”
“此番泄露天机,我只怕要遭雷劈的。”
“我说了您就当没听见。”
“您可不要插手神官的命途,以免坏了劫数。”
……
褚良话头一起就喋喋不休。荀楚突然想起凡间那些人叫她“姚大人”,原来竟是姚青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