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中央气象台消息,第三号台风‘飞燕’正持续逼近,中心附近最大风力9级。预计将于七月十日八时前后在南川、琼南一带登陆,受其影响,沿海地区将出现狂风、暴雨、巨浪……”
路旁边电线杆上的喇叭“滋啦”“滋啦”地播报着消息,大抵是经历了多次台风侵袭,半死不活地播到一半就卡了壳,彻底没气了。
“嗐!完了,甭防护了。”从居民房窗户里探出头的大爷见此摇摇头,“啪”一声把玻璃窗户拉上了。
大爷话音一落原本安安静静听消息的大家伙都骚动了起来,聊起了台风天气的应对措施、菜价涨幅和又少干几天活等家长里短。
温轻聆也踮起脚尖往下看,歪头看舒惠问:“妈妈九级台风大吗?”
舒惠切着手里的辣椒,手里的活没停,唬着小孩:“能把你人吹走。”
温轻聆瘪瘪嘴,小声嘟嚷:“我才不会让它吹走我呢!”
舒惠没听清她的嘟嚷,已经开始起火烧锅了,倒着油问:“老师说几号拿通知书?”
“十六号。”
“确定吗?”
温轻聆皱皱眉后笃定道:“确定,老师说了的,十五号出成绩,十六号拿通知书。”
舒惠把切好的肉下进锅里,算了下时间:“那行,台风估计两三天就能走了,我们十五号去市场买点东西,十六号拿了通知书我们就去火车站。”
辣椒下进锅里后掀起一阵热浪,辛辣味扑面而来,呛得她止不住地转身打喷嚏。
但相比连续不停的喷嚏,温轻聆的注意力显然放在了舒惠那句话的后半段里。
“什……阿嚏……什么火……阿嚏火车站?”她脑子空白一瞬。
渝市离南川远,又要坐火车又要转轮船的,费用还不低,回一趟老家的成本巨大,所以他们一般只有过年才会回一趟老家。
“哦,你奶奶病的挺重,我们估计得回去一趟。”舒惠语气平淡的端着菜出了厨房。
“那我们还回来吗?”温轻聆跟在后面问。
“看情况,严重的话我们娘俩就不回来了。”舒惠朝正在客厅玩玩具的温盛喊道:“温盛——吃饭。”
而后就进厨房拿碗筷去了,剩下温轻聆一个人待在原地发愣。
看情况。
意思是有可能他们就不回来,永远都不回来了。
她有一瞬间的怔松,那一刻她想的竟然是那罐她还没送出去的玻璃罐子。
随后就是月川街的领居们,麻将馆的小胖妈、发廊店的姐姐、快餐店总是笑眯眯的老板娘……老师同学,还有常常从她们家门前过的双胞胎兄弟。
温轻聆恍然发觉这里的一切原来都已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记忆里,心里瞬间升起浓浓的不舍。
但她向来很乖,不会反抗,亦不能反抗。
她的眼睛垂着,盯着涂着白粉皮但已经发黄发黑的墙面,连难过都是安静的。
“吃饭了轻聆。”温义清大掌拍过她的头顶,把她带到饭桌,瞧着她的脸,笑着问:“谁惹我们轻聆生气了?”
“生气了?”舒惠凑过来看,温轻聆扯出笑来,摇头:“没有妈妈,我刚刚在发呆。”
“我说呢,刚刚还好好的。”舒惠给温盛喂饭。
“温盛,爸爸妈妈和姐姐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听舅舅话啊,别调皮,吃个饭还需要人喂。”舒惠捏了下男孩的脸。
“你们要回老家吗?”温盛玩着手里的玩具。
“对,舅舅和你说的?”
“舅妈说的。”
温轻聆慢慢地嚼着米饭,想说话,但要开口时又随着米饭一起咽了回去。
直到一顿饭快到尾声,她才鼓了下腮帮子轻声喊:“妈妈。”
“怎么?”
“我能和弟弟一起待在这里吗?”声音弱弱的,带着忐忑。
“不行。”果不其然,被一口回绝。
“轻聆,盛崽在这里是有舅舅照顾,你在这里,爸爸妈妈不在,谁照顾你啊。”温义清适当出来解释。
温轻聆长睫轻颤,没再鼓起勇气问下去。
问为什么我不能跟着舅舅舅妈待在这里,问为什么待在这里的是温盛,而不能是她。
她总觉得,这一回去,她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
九号深夜,台风登陆南川市,强劲的气流席卷整座城市,枝叶“啪啪”地击打窗户,雨水夹杂着海风铺天盖地的袭来,天沉的不像话。
温轻聆被这巨大动静吵醒,睁着大眼睛听着外边的动静,隔壁弟弟也被吵醒,低低的女人声哄着哭闹的男孩。
温轻聆迟迟入不了眠。
这场台风比喇叭里播报的强劲多了,粗大的树都被风拦腰截倒,死气沉沉地卧在地面上,不知名的长翅虫爬满了透明窗户。
连续下了五天,刚好卡着十五号那天停了下来,一片狼藉。
一大早他们一家四口就一起步行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主要是采购点路上要用的和要带回渝市的特产。
“买点菜,等会你舅舅他们要来接温盛,要在这里吃饭。”
舒惠在路边卖鱼的摊子下停下,挑起了鱼。
温轻聆跟在后边无聊,等待的间隙四处张望着,看了一圈觉得无聊正要收回视线时忽的一顿,突然转身朝某个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卖鱼的摊子前,此刻正弯着腰捉鱼。
是李不期。
温轻聆抿抿唇,想过去打个招呼,又怕冒昧。
他手里快速刮着鱼鳞,温轻聆想了想,没去打扰他。
毕竟他们也不熟,只不过是他帮过她,而她也还了他人情的关系。
在她移过眼后没几秒,背后突然传来尖叫声——“啊!会不会杀鱼啊!”
“我这新买的衣服啊——”女人尖厉的嗓音过后是“啪”的一声响亮巴掌和刻薄的指责
“死一边去!干点活都干不好。”温轻聆愕然回头,边瞧见一个围着布满血污围裙的女人给了李不期一巴掌。
男生白净的脸瞬间显现出巴掌印来,紧接着就被那个女人拽住了头发。
“哎真的对不住了,这孩子没父母管,干活干事就是毛手毛脚的。”温轻聆看着那个女人弯着腰不断的向客人道歉,但转过头的那瞬间就变了幅模样,面容狰狞起来。
“这样啊,你是他……?”买鱼的女人迟疑问。
“这我姐的孩子。”她松开了扯着头发的手,麻溜地刮了一条鱼用袋子装上,递了过去。
“你也是辛苦,算了,我不计较这点小事,小伙子下次干活麻利点,还好你遇见的是我。”女人掀起眼打量了李不期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这孩子和你不像。”
“害,像他那死鬼爸。”
温轻聆站在斜对面的摊位上,想去帮他,但又不知如何下手,毕竟那是他的亲人,她只能尽可能的削弱自己的存在感,藏在爸爸身后,不让李不期看到,不让他觉得难堪。
她以为已经结束,直到她再次听见身后的吵闹,不少人被这的动静惊扰,纷纷看去。
“妈,妈妈,我想吃海鱼。”温轻聆慌张地扯着舒惠衣服,拉着她往不远处的摊位走,“妈妈,我要吃这个。”,她指着塑料摊布的那几条小小海鱼,着急道。
李不期闻声一颤,抬眼便看见穿着牛仔背带裙的小姑娘,她的脸因为着急泛起薄红,站在他的面前,但没看他。
“欸,这种鱼煲汤最好吃了,肉质鲜美营养丰富。”李英一见有生意做立马转移了注意力,不再逮着李不期骂。
“怎么突然想吃海鱼了?”
“想嘛妈妈,好久没吃了。”温轻聆撒娇,舒惠也没多做他想,仔细挑起了鱼。
李不期无神的眼睛盯着那抹背影,手指默默蜷缩在一起,看着她们挑鱼,刮鱼鳞,最后离开。
两人始终都没对视过,有些事情,他知道,她也知道就够了。
后面来买鱼的人越来越多,李不期重新戴上手套刮起了鱼鳞,垂着眼认真的做起事来,眼底升腾起那么一丝光亮。
有的人这辈子见过,就不会再忘。
**
一家四口把菜市场逛了个遍,温义清手里拎满了东西,温轻聆也帮忙提着菜。
“哎,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温义清幽幽叹气。
“那怎么办?不回去你大哥和二姐又要拿话讲。”舒惠轻嗤。
四人已经走出菜市场的大门,走在温轻聆放学回家的路上,落叶黏着地,连呼吸都是潮湿的。
“你也别多想。”
“爸爸妈妈姐姐我会想你们的哦。”温盛迈着小短腿吃着棒棒糖道。
温轻聆借此转移话题:“姐姐也会想你的弟弟。”
“欸,轻聆,你确定是明天拿通知书吗?”舒惠忽然问。
不知不觉四人已然走到了九中门口,不少穿着九中校服的学生坐着摩托车从身边行驶而过,还有不少同龄人从对面走来。
“对啊,可能这是初二的吧。”温轻聆眨眨眼,心里有一瞬间的不确定,但那天王佳佳的回答还在耳旁,于是又笃定了起来。
“那就好。”舒惠收回了目光。
温轻聆看着对面校门口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人,心里突然浮现出丝慌乱,想起刚刚遇见的,穿着校服的李不期,想起那罐藏在柜子底下的玻璃罐,想起……谈衍。
她要离开了。
离开这座她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再不回来,再不回来。
而她准备送出去的东西,还没送出去。
如果真的是今天拿通知书的话,温轻聆抬眼看如流人群,她就没有机会了。
世界这么大,她的能力又这么小,她不会再遇见那个身上透着野劲但却心细如发的男生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升腾起了一股相别于不舍的情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心脏被攥紧,被拉扯,有点喘不过气来。
又起风了。
或许是台风还未彻底从这座城市离开,混杂着鱼腥味和海盐味,她突然想去看看。
“滴——”刺耳的车鸣像台风夜轰隆的雷声。
“这车怎么回……”
“温轻聆!”一道淡哑的嗓音顺着风入了她的耳,她慌乱转身,车窗缓缓降下,对上那双黝黑眼眸。
“今天拿通知书,就你和另外几个同学没拿了。”他见温轻聆神色不对微挑起眉,移开目光,落在温义清身上时微顿,但那点动静很隐晦,没人注意到。
“叔叔阿姨好,你们快去老师那拿通知书,不然等会老师都离开了。”
“欸,行,谢谢你啊同学。”舒惠原本皱着的眉松开,冲谈衍感谢道。
“不客气。”他轻扬唇角,带着点不羁的眉目被这三分笑意弱化了七分,这时候的他倒像是三好学生。
永远不会打架的那种。
“下学期见同桌。”谈衍看上去似乎在赶路,没等温轻聆回答那辆光泽亮丽看上去价格不菲的黑车就驶远了。
温轻聆睫毛轻轻的颤动着。
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