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云卷云舒

谈衍踩着上课铃的余韵进了教室,数学老师拧眉看去,见是他后眉头微松,催促道:“快点走。”

温轻聆轻抬下巴,朝他看去,视线落在他脸上就僵住了,愣愣地盯着他的眉骨处。

因为怀揣着心事,所以她今天总是走神,这下才注意到谈衍脸上的创口贴。

又挂彩了。

温轻聆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想明白这人为什么身上总是带伤,或大或小。

但她也没开口问,因为他看上去并非是想理人的样子。所以她只是在他的抽屉角落里放了一个星星纸和一颗橘子味硬糖,听班上那些女同学说,星星纸里写下愿望,攒够一千颗星星的话,愿望就会有实现的一天。

那她希望谈衍能少受点伤,这是她感谢他的方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的不愉快,在后来的几天里温轻聆和谈衍的沟通近乎为零,除了收作业本时温轻聆会正视着他的眼,示意他交作业外,基本上是连眼神交流也没有了。

只是两只手交错时不小心触到的温度会让她心里升腾起那么一丝怪异感觉,于是动作慢了半拍,谈衍微挑眉,用作业本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手,随后就抽身离开。

听人说他新交了很多朋友,外校的,高年级的,男的,女的,形形色色。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两周。

温义清和舒惠不知因为什么忙碌了起来,这几天回来的时间越发晚了起来。

“轻聆,最近课业怎么样?考了多少分?”舒惠在床边叠着衣服,对坐在书桌边写着作业的女孩问。

温轻聆笔下一滞,乖巧答:“数学考了114,语文115,英语116。”

房间里有一秒的静谧,窗外溜进来的风拂过床单上的轻微褶皱,又被抖衣服带来的那股气流给推至窗外。

“都还差了点,尤其是数学,不能因为爸爸妈妈最近忙着没管你就懈怠了学习。”

半晌房间里才响起舒惠的声音,她眼低低的,只瞧着手里的衣服,将衣服抖平后用衣架架着放进了衣柜里。

温轻聆缓缓呼出一口气,扬起笑容,道:“知道了妈妈。”

舒惠即将迈出门的步子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咽了又咽,只说了一句温轻聆已听了无数遍的话:“妈妈希望你能再努力一点,毕竟这么多年我的付出都是为了你和弟弟。”

“啪”一声,门被关上,温轻聆上扬的弧度缓缓下降,最后恢复平常,她低头看着眼前习题,沉默不语,不知道是街上哪户人家又吵起了架,锅碗瓢盆的撞击声清脆悠远,女人歇斯底里的呐喊揉碎在了粗野又下流的辱骂里,最后声嘶力竭,彻底消弭,只剩下寂静。

暴力的方式有很多种,或是沉默的压抑,又或是激昂的吵闹,它时常发生在这个被生存威胁着的街道里,因为贫穷,所以暴力,夜还有很长很长。

**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温轻聆没回家,她去看了海。

一个人。

去的那天谈衍带她去的那片海域。

找了个人少的地方。

她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深深吸气,咸腥的空气涌入鼻腔,漫过四肢百骸,味道不好闻,她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她觉得很自在,她走进浅海滩蹲下身抚摸了海水的样子。

发丝在空中飞舞,她的头发不长,以前留的短发,到耳根那,后来长了点便绑了低马尾,此刻风大,皮筋绑不住头发,温轻聆索性将皮筋取了下来。

真的很舒服,温轻聆想,站了一会儿她就恋恋不舍地移开了眼,该回去了。

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温轻聆转身往前走,走着走着总感觉不对劲,甫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坐在椰子树旁的少年。

那颗椰子树很老了,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搞城市策划的那群人没把这颗老椰树移走,特意绕过它建了水泥阶梯,任它生长在这片沙滩上

他脚抵着台阶,手肘分别搭在岔开的左右腿上,右手拎着罐橙子味汽水,此刻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椰子树稀疏的几片大叶子遮了点夕阳,打下一片阴影,更显冷傲。

“又是偷跑来的?”他问。

温轻聆没说话,只走近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指指右嘴角,说:“又和人打架了。”

谈衍下意识侧过脸去,不爽道:“我问你话你指什么指?”

温轻聆平着嗓音回:“你管我干吗。”

默了半晌,静到温轻聆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耳边才传来他的声音:“不是打架打的。”

话音一落他就放下易拉罐往后仰倒在水泥地面上,双手枕着后脑勺,眯着眼看那一轮艳阳,哼笑一声:“谁打得赢我啊。”

温轻聆侧脸低头看他,耳边的发吹至脸庞,又被她别至耳旁。

“你又为什么来这里?你家不在这边。”

“你管我。”谈衍顺口怼了回去。

温轻聆不说话了,感受着落日余温和海风逶迤。

坐了一会,温轻聆道:“回去了。”

“随你。”

温轻聆起身,不一会便听见了身后动静,她微弯了唇角。

又是落日,他们穿过熙攘人群,沿着排排椰子树一前一后地往前走着,那是人生好时光。

少有又少有。

温轻聆回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彩色长条纸,放下书包后就坐在书桌前就开始折纸星星。

她已经折了七百多颗了,一天折四十颗,应该能在这学期结束前折完一千颗星星纸。

这是她对谈衍的感谢,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物质上面的东西他好像也不缺。

温轻聆手指灵活的在长条纸中穿梭着,折了一颗就丢进玻璃罐子里,舒惠不会允许她在期末考试即将来临时干这种事的,所以这些星星都是她趁着他们没下班时偷偷折的。

此时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八天。

**

最后的那八天温轻聆都会去一趟海边,而每次都能遇见谈衍,温轻聆不解,终于把疑惑问出了口。

那时候的谈衍不欲搭理她,被问烦了才抓了把 后脖颈,指着远处的一排房子道:“那,我家。”

然后转过身指着脚下黄沙:“这,我从小就待的地方。”

温轻聆踮起脚尖往远处看,果不其然看见了海景房的一角,原来那就是他家吗?

南川市是祖国南部的一座沿海城市,周边被海围绕着,各处海域相连,道路相通,温轻聆脑海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等她想明白就已从脑海里褪去,再想不起来。

那八天倒是很平静,谈衍身上不再出现新伤,旧伤已经痊愈,两人在那更多的只是吹吹晚风,看着潮退与太阳西下。

偶尔长点见识,比如沙滩上成群的小沙球底下是螃蟹的家,谈衍糊了一手泥,拎着只小螃蟹给温轻聆看,看过后又丢进了沙坑里。

浪潮拍打礁石,贝壳被遗留在沙滩上,温轻聆捡了不少回去,她捡的时候谈衍就在一边看着,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捡回去拿盐水泡了后煮听见没?”

温轻聆彼时刚从沙子里捡出一个螺旋样贝壳,擦了擦后放进了书包里,疑惑地看他,谈衍对上那双含着懵懂的眼睛没忍住别过眼,把手里擦了又擦的扇贝扔进她书包里,眯着眼看湛蓝海水,淡淡道:“蠢不蠢,海里的东西,会臭。”

温轻聆恍然明白,边点头边认真的喊了男生名字:“谈衍,不是我蠢,是我没来过,没经历过。”

谈衍平静无澜的眼底掀起一丝波澜,但很快便随着浪潮一齐退下,“唔。”了声就往前走,温轻聆跟上,一天又结束了。

期末考试那天温轻聆起的很早,她趁着舒惠还没起来赶紧翻了个身从床上滚了下来,光着脚跑到衣柜旁,用力推了下,直到衣柜底下露出一点玻璃罐的边,她才趴下来将那个装满了星星纸的罐子拿了出来。

走到书桌边,把昨天折的全部塞下去,在装的过程中温轻聆眼眨都没眨,直到最后一颗装进去后小姑娘才懊恼地垮了肩膀,才八百多颗。

她把玻璃罐子又塞了回去,改天吧,拿通知书那天再给他。

“轻聆,起床了。”外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是舒惠在和温义清说话。

“妈……轻聆,改天……盛崽。”温轻聆穿好衣服就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歪歪小脑袋,凑过去问:“爸爸妈妈怎么了嘛?是弟弟今天要回来吗?”

温义清脸僵了一下,舒惠瞪了他一眼,带着温轻聆往卫生间走,“不是,你好好考试就行,小孩子问这么多。”

舒惠把牙刷放进温轻聆手里,关上了贴着泛黄海报的塑料门,温轻聆抿抿唇,含了口水吐进水池子里。

吃过早饭,一家三口骑着那辆狭小电动车“咯吱咯吱”的往九小开去。

后座狭窄非常,温轻聆被夹在中间,缩了缩身子,听着舒惠念叨:“你还不加点油,在厂里待了几年还是那个工资,到时候温盛长大了你看这辆车能载的下我们一家四口不?”

“哎!老是说这些干什么?说了就能变成有钱人了吗?!”温义清语气不耐,电动把手按到底,似乎在宣泄着,但奈何电力不足,加上三个人的体重,这辆电动车依旧以一种缓慢速度前行着,连宣泄都显得难堪起来。

“这破车!”一声愤恨的怒吼。

舒惠不说话了。

温轻聆紧紧夹着身子,试图减轻自己的体重让这辆不争气的电动车快速行驶起来,以此缓解父亲的心火。

但依旧无效。

考试考了三天,温轻聆稳定发挥,除了数学最后一题的最后一小问感觉到了难度外一切都游刃有余。

每考完一科就有人来问温轻聆xxx题选的什么,答案是多少,尽管老师再三强调考完不许对答案,但十多岁的孩子们总是憋不住气沉不下心的。

温轻聆一一轻声告知了自己的答案。

这就显得隔壁的谈衍格外寂寥了起来——除了几个男生偶尔来找他外便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他和温轻聆在学校里依旧保持着普通的同桌关系,没有亲近半分,倒也没有丝毫不搭理。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曾在放学后一起看辽阔大海,望云卷云舒。

他们或许是朋友,又可能只是彼此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下午五点整,最后一科考试的哨声响起,全体起立出考场,班主任老师交代完最后几件事后便笑着对他们说:“希望大家暑假作业按时完成啊,我们下个学期见。”

“哗”一声,桌椅移动声音瞬间充斥整个教室,身边的男生早已和箭似的两三步走了出去,温轻聆缓慢收拾着自己的书和文具,确保没有遗漏。

快要踏出前门时她突然转身,拍了下头,冲即将从身边走过的女同学问:“佳佳,我们是几号领通知书来着,是15号吗?”

被喊住的女生摇摇头道:“不是啦轻聆,是十六号领通知书啦,十五号出成绩。”

说完她就笑着和身边同学一齐走远,留下温轻聆在原地沉思。

她努力回想刚刚老师说的话,好像是有听到16号什么的,她揉揉脑袋,呼了口气往外走,背后的教学楼突然被一块云遮盖,落下一大片阴影,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还会在这座城市待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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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云卷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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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梦
连载中见木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