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轻聆不明白谈衍的意思,或许是为了避嫌,为了避开他的那些兄弟。
但……他家不是住在海边吗,她家在反方向,这样不就是越走越远了起来?
温家夫妇六点下班,骑着南川市几乎所有打工人都有的电动车回来。
后座又小又窄,由两个长方形铁板组成,底下放不了任何东西的老式电动车。
为了等谈衍她还特意走的很慢,走到最后干脆找地坐了下来,等着他。
但她频频往旁张望都没看到人,反倒是被行驶的大货车喷了一脸尾气。
红绿灯在不远处交换了几个轮,温轻聆突然有点生气,眼底渐渐染上色彩。
气谈衍不守信用,此刻在她眼里,谈衍已然不会再出现。
而那句让她照常走只是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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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衍砸完窗户后就快速从那条逼仄到让人窒息的巷子里离开,但因这条路属实是第一次走,判断力罕见失误,把自己在里头绕了半天。
废了点时间,赶来时气息不匀,直到看见那抹小小身影,这才停下喘了口气。
阳光透过椰树叶子点点洒在柏油马路上,洒在温轻聆身上,谈衍微挑眉,脚下步子快了起来,刚准备去拍她的肩,温轻聆就突的扭过头来。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绯色眼眸。
而后温轻聆陡然起身往前走,看都没看谈衍一眼。
“不是说带你去看海吗?这是闹哪一出?”谈衍把那点微妙感觉挥开,伸手揪着女孩后衣领。
温轻聆赌气般的挣扎着,却感到衣服被揪得更紧了,吸了口气算平复了情绪,温轻聆扭头冲身后男生道:“突然不想去了,对不起,打扰了,你回吧。”
语气算不得好,与她平时说话的语调相较而言。
谈衍松开手,神色淡淡地低头看温轻聆,哼笑一声道:“你倒是会使唤人,是不是你求着我的?矫情什么?”
温轻聆胸腔起伏着,眼泪再也忍不住般从眼角沁了出来,她缓缓蹲下,手捂着脸,话说的支离破碎:“对不起,我只是想……”
“我不是……没看过海。”
谈衍就那样看着温轻聆,没说话,直到她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才蹲下和她平视着:“可以走了吗?我时间有限,潮退也不等人。”
后来的温轻聆回想起这一幕,那双冷淡到极致的眼和毫不留情面的话总是率先闯入脑海。
他不会像偶像剧里的男主,在女主难过时恰好递上一张纸巾,也不会像小王子对玫瑰那样温柔,极尽呵护。
一句“可以走了吗?”就已是他最大的妥协。
谈衍率先起身,温轻聆揉着麻木的腿,跟在他身后,她没问为什么不是回头而是继续往前,她只知道要跟着他走,走去哪,该怎么走她都已抛之脑后。
大概走了十分钟左右,温轻聆渐渐看到了海的颜色和轮廓,海水卷着天的色彩,像洒了金子似的,熠熠生辉。
夹杂着咸腥味的风迎面扑来。
温轻聆一愣,眼睛骤得睁大,没忍住拽着眼前人的衣角,跃然问:“海,海不是在那边吗?”
说话都结巴了起来,但脸上挂着真挚的笑,不是伪装,也不是讨好。
谈衍瞥了她一眼,扯唇吐出一个字:“蠢。”
温轻聆脸上刚扬起点弧度,就感受到一点粗粝触感,谈衍食指和拇指分别掐在她的左右脸处。
“笑什么?天天笑不累吗?”
见一个人笑一次,道歉笑、打招呼笑、被人欺负了也笑。
谈衍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笑。
谈衍手下力道控制的恰到好处,不至于让温轻聆疼,又压下了她虚伪的笑。
温轻聆唇角被抚平,眼神逐渐放空,不再是平常所见的那般清澈干净,掺杂了丝阴郁。
两人没再说话,海水淌过细软的沙,漫过鞋底,周围很多年轻人穿着泳衣在浅海滩玩闹,父母则陪着孩子垒城堡,挖地洞。
不远处有几艘渔船停靠着,肤色黝黑皮肤皲裂的老渔民拉扯着黄色鱼网,脸上的神色疲倦又高兴。
渔网里活蹦乱跳的鱼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
温轻聆动了一下,原本目光落在远处渔民身上的人在她即将弯腰动作时淡淡开口:“拖鞋试试。”
带着威胁的陈述句。
温轻聆手一顿,僵着那个动作,过了好几秒才站直,没再动了,他们维持着这个动作,温轻聆隔着几米的距离远远地看着那片她梦寐以求的海。
她不被允许前往故从未见过的海。
“看到了吗,世上生物皆不得自由,自由的后果是被捕获,挣扎什么的。”他嗤笑了声,收回视线,吐出最后几个字:“全都是些没用的狗屁。”
转身离开,声音散在风里,那么的不留情面,直白地戳破了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温轻聆闭上眼,被轻抚着脸,索然无味的很,她垂眸,从地上捡起一块东西,也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将近六点,夕阳藏了半边身子在海里,橙黄色的余晖将这座沿海城市彻底笼罩,格外耀眼。
两人在月川街的那个入口陡坡分道扬镳。
温轻聆低头揉揉脸,脸僵硬的很。
“轻聆回来了啊?”路边小卖店老板娘在店门口摘辣椒,一抬头就看见背着粉色书包的小姑娘,和往常一样和她打着招呼。
直到转身准备进去时突然被光线刺了一下眼才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瞧着已经走远了的背影喃喃道:“坏了,刚刚好像看到阿惠两夫妻开着车路过。”
这小姑娘平常不回这么晚的啊。
温轻聆笑着和人打了招呼后就一路往上走,月川街建在高地,多高温轻聆并不知晓,因为除了入口那个陡坡外她再没感受到过什么倾斜感。
总之比大公路高一些,温轻聆如此想。
边想边走着,即将到家,她却突然感出诡异来。
没人!
她家住在这条街主路的正中央,前半部分她认识的人不多,没什么声音她并不觉得诡谲,但此刻她已然踏入了熟悉的地方。
可一路上她什么都没听到。
她刚抬起眼准备打量四周,就听见一道尖锐刺耳声音——“小崽子!你跑哪去了?”
一个女人突然从一个支路窜出来,揪着她的书包就把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阿惠!温哥!你家小崽子回来了!”
“大家伙别找了!各自忙生意去!”
一股染发剂的味道强势闯入她的鼻腔里,温轻聆脑子持续空白,耳边的声音开始逐渐嘈杂,好像很多人走了过来,熟食腐烂发酵的味道、劣质烟味、酸臭的汗味……全部混杂在一起,温轻聆几欲作呕。
一切都太混乱了,她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什么出动了一整条街的人。
最后她只隐隐知道,是妈妈把她从那混乱漩涡里拉了出来。
“生的什么东西?”一道暴躁声音夹杂在这群杂音里,温轻聆努力去看,只看到一闪而过的绿影。
温轻聆猛然睁开眼。
窗外的香樟今年长势格外好,枝丫疯狂向外延伸,抵着玻璃窗户,繁茂的绿叶就这样强势地闯进她的视野。
“温轻聆,你来说说这句诗的意思。”,十几双眼睛齐齐朝她这边看来。
温轻聆缓缓直起身,拿起桌面上的灰绿色试卷。
期末即将来临,这几天他们已经进入了期末复习,这节课老师在讲前天考的试卷,并且讲到了古诗部分。
时间静默了几秒,她站着有点不知所措起来,在温轻聆数年的学习生涯里,那一瞬是她少有的几次愣神。
走神后被发现更是第一次。
一旁靠着椅子歪坐着的谈衍蹙起眉头,侧头看了身边的姑娘一眼。
他这个视角只能看见温轻聆精巧的下巴和半边线条流畅的脸。
谈衍缓缓坐正了,原本不紧不慢敲打着桌面的碳素笔移到灰绿色纸张的某处,发出“哒哒”的声响。
柔和声嗓在耳边响起,谈衍听了一会后把笔往前一甩,拉过一旁的语文书,趴着闭上了眼。
温轻聆一坐下就往谈衍那看去,有话想说,但身边那人此刻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给她。
温轻聆偷偷地往他这边看了几眼,头发倒是比之前长了不少,硬黑的发在刺眼阳光下显得扎人的很。
二十几分钟后,下课铃终于响起,原本趴着睡觉的男生在老师说完下课的那刻睁开清明的眼,拔腿往教室外走。
坐在后门角落的何文涛看着谈衍往前门走后立马从抽屉里掏出个黑色塑料袋,捂在肚子前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我们去几楼啊?”何文涛跟在谈衍身后,盯着他眉骨处的创口贴惶惶问。
九中所有人,包括之前的他,都以为谈衍身上那隔一段时间就出现的伤口都是他和校外那些小混混打架打来的。
毕竟——他看起来不像个好惹的人,加上大家对他家世那隐隐的猜测,没人会不知死活惹他。
谈衍没回他话,只顺着楼梯缓缓走着,偶尔上抬的脚微滞,而后又面色如常的拾级而上。
他们去了最高楼。
那是层空楼,除了考试作考场用外没其他用处。
谈衍转身进了厕所,拔着水龙头洗脸。
男生蓝色校领口往下耷拉着,露出嶙峋锁骨,在这烈阳当空的沿海城市,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唯有耷拉着的领口处露出点白来。
谈衍弯腰侧脸,水流冲着脸和脖颈,最后“哗啦啦”的落在白色瓷砖上,流进了下水道。
何文涛站在一旁担忧的看着他。
谈衍掀起校服下摆擦了脸,拿出个创口贴,旧的撕了,贴上新的,而后盯着灰蒙蒙的镜子,看着镜面内的那个谈衍。
“药。”何文涛把黑色袋子递给他,谈衍接过,说了声谢谢后进了里间。
何文涛给他守着门,没敢直视,只隐约的,又看到了狭长血痕。
轻聆的突然崩溃有原因,不是无理取闹也不是莫名其妙,是积压已久的爆发。
然后就是……有人吗(举着大喇叭四处张望),这本书我是想练练节奏和情绪张力的,有人看地话我就隔日更,没的话我就随缘更啦
下一章应该就要开启下一个地图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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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