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海并存

那天于温轻聆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从飘远的思绪里抽出身来,听着耳边父母的絮叨,牵着弟弟的手走过斑马线,在班主任办公室拿了写着九科成绩的通知书。

“轻聆妈,轻聆这次考得挺不错,和班上另外一位男同学并列年级第一。”班主任张老师笑容满面,揉着她的头发夸奖不断。

舒惠和温义清也挂上了真挚笑容,不断说着谦词,聊着温轻聆在学校的表现和学习状况。

她无聊地站在其间,扭头看窗外疯长的枝丫和不远处来往的人群。

目光却又没了着落点起来,试图透过那一长条柏油马路,望到那一汪无尽海。

可视线哪望的到那么远?终究是徒劳,连海景房的那一角屋檐都瞧不着。

终归有点遗憾,她郁郁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她心情难得的坏了起来,一丝笑容都挂不上。

“走了轻聆。”她听见舒惠喊。

“老师拜拜。”她平着嗓告别。

但在即将踏出办公室的那一刻突然回头,没头没脑的问了句:“老师,能问问是谁吗?”

“你指的?”年轻女老师疑惑看来,舒惠和温义清也不明所以。

她抿唇,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但又生出点决然的勇敢:“另一位男同学。”

女老师瞬间明白了过来,没忍住调侃道:“准备暑假偷偷逆袭啊轻聆?”

她轻咬着下唇,摇头。

年轻女老师见此也没打算再逗下去了,边弯腰收拾桌面上的东西边道:“说来也巧,这次你和谈衍并列第一。”

她笑得欣慰,这次两个年级第一都在她班上,她也倍有面。

温轻聆却几乎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她遥遥望了眼海的方向后道谢转身离开。

谈衍,让我们再相聚一次吧,在学校的光荣榜上,在开学典礼的花名册里。

如果……如果我们还能相遇,我一定把那罐纸星星给你,希望你永远快乐、平安,如“衍”的字义般,生生不息。

不要不开心了。

那是温轻聆随父母南下的第四个年头,那年发生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于她而言,遇见谈衍是其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件,但在往后的年岁里,她常常想起那双波澜不惊的眼。

**

第二天天还没亮温轻聆就随着父母背着沉沉的行李来到了南川市火车站。

于每一个南下打工的人而言,火车站是最深沉的记忆,它矗立在城市的边际,见证着无数人的寥寥一生。

十来岁懵懂着随大众来到此地,而后的每一天便都与辛劳相关了,隆冬于此离开,火车的轰隆声穿过耳,抵达千里之外,又在烟花爆竹的声响里带着第一缕春风南下,便这般周而复始。

她又回到了渝市。

这里是与南川市截然不同的贫瘠,与那座被国家政策重点扶持沿海之城相比,渝市显得那么破旧不堪,她吸了一口气,潮热的空气裹挟着尘土灌进肺腑,让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妈。”温轻聆扯着舒惠的衣服。

“走吧。”女人牵起女孩的手,走进了这座城。

奶奶确实病的不轻,人年纪大了身体的各器官便都开始衰竭了,时日无多。

那年的夏天她都随舒惠出入于市医院里,温义清在那待了半个月就被厂里的领导催了回去,离开那天舒惠和温义清大吵了一架,温轻聆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抵墙听着母亲崩溃呐喊。

“为什么要我放弃我的工作在这里给你娘端shi端尿?温义清,我给你生儿育女是犯了天条是吗?”

“别吵了,你看谁家女人不这样……”

“啪”一声清响,温轻聆身子一缩,慌忙站起来跑了出去,“妈妈,妈妈。”

“你真是疯了!”温义清一向温和的面容沉了下来,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来。

他拉着行李箱夺门而出。

那时候的温轻聆年纪还小,加之被舒惠保护得太好,并不明白母亲为何会那么难过,失了表面平静,也不明白自己、父亲、弟弟,给她带来了多大的痛与伤。

她和母亲就这样留在了这座冬有严寒,夏有酷暑的城市。

渝市的盛夏是寻不着一点凉爽的,热风粘稠,大雨湿热,酷暑难消。

她的贝壳还是腐烂了,连带着最开始捡的那个,全部变得面目狰狞起来,不复原本的美丽纯洁,散发着恶臭。

她把它们拿出来,屏着呼吸、忍着恶心,试图从中找到一个没有腐烂的贝壳来,但她有点沮丧,一个好的都没有,上天好像特意要断了她的念想似的,残忍到让她想哭。

好像她从没遇见过谈衍,好像她从没见过海也没去过南川,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虚妄。

谈衍,你才蠢,你一定不会想到,就算被盐水煮过的贝壳,也挡不住渝市的酷热吧,毕竟这里,没有温柔的海风,也没有适合的气候。

她把它们全部埋在了居民楼下的那棵大树下,于是山城,也有了海的踪迹,山海并存。

九月初,舒惠开始给她办入学手续,她还是有点不甘心,在即将开学的那个晚上问:“妈妈,我们真的不能回去了吗?”

夜色已经很深了,昏黄灯光下女人收碗的身影一滞,淡声道:“轻聆,我们在南川没有房子,弟弟是在舅舅的户口上。”

就一句话,温轻聆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其实一开始就知道的,她迟早都要回来的,又凑巧碰上了奶奶生病,一切便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南川市开始限户口了。

九月二日,温轻聆正式入学附近的渝南中学,在开学三天后的一个傍晚,舒惠接到了一通跨省电话,电话打来时娘俩正走在上兴趣班的路上,周围摩托和货车鸣叫声不绝,尘土在傍晚落日的余晖下显得清晰无比。

“张老师啊你好……”

“不了,我们回老家了。”

“嗯,好的,再见。”在挂掉电话之前一道带着深深疑惑的男声突然响起,带着焦躁。

“什么情况?”

舒惠觉得有点耳熟,但电话已被她挂断,手里的诺基亚已经熄屏。

“妈妈,是谁的电话?”一直在旁边等着的温轻聆轻声问,其实她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虽然周边吵闹非凡,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字眼。

“没来。” “报名。” “九中。”

“张老师问你来不来九中报名了,我们都不在渝市还报什么名,这老师估计还不知道你转学的事。”舒惠笑了声,催促道:“走了,等会舞蹈老师要等久了。”

温轻聆顿住了,她目光移到舒惠拿着诺基亚的手,细细地吞咽着苦涩,在那短短的一分钟,她完全不能言语。

为什么呢?

为什么忘不掉。

是那里的人和物太美好了吗?又亦或是阳光照耀下的椰子树太迷人眼,洒了金子似的海水太过难忘。

她心底涌现出答案,但那又怎样,反正,不会见到了吧。

那双眼,那个人。

那个为了保护她,日日送她回家的人。

其实她什么都懂的,那群人不是会听老师和家长话的人。

她那么直接的把他们公之于众,谁又愿意放过她呢。

但她没再遇到过,一次都没有,只有日日跟在身后的背影。

失约的下次见,好想好想,再见一遍。

**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着,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不同,她只是换了个学校,换了个环境而已。

她变得更加优秀,年级第一的宝座坐了一次又一次,在渝南中学,没人能对她产生威胁,剑锋直指隔壁南开附中。

性子也更加温柔了起来,学校的老师同学没有不喜欢她的。

用同学们的话来说,这简直是仙女般的存在,气质独一份的好,学习、成绩、长相、性格,全都是顶尖的存在。

她开始在同学们的口中有名了起来。

舒惠一直皱着的眉也会因为这些夸赞暂时松一松,但下一秒又会转过身,对伏案学习的女孩说:“轻聆,妈妈希望你能再努力一点,毕竟妈妈付出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弟弟。”

她清澈瞳孔紧缩着,缓缓地点点头,笑着说:“知道了妈妈。”

在舒惠转过身的瞬间,她的手摸上颤动的唇角,用力地,使劲地,压着。

不受控制了,开始不受控制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想哭。

但她的眼泪每次还没流出眼眶就被压了回去,不要哭啊,哭是懦弱的表现,有什么好哭的呢。

要笑的,要笑。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病了,但她不知道自己病在哪,毕竟她也没那么不幸福。

是不是自己矫情了呢?她常常这么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来家里经济愈发捉襟见肘起来。

舒惠已经两年没换过新衣了。

是爸爸在外没赚到钱吗?还是……她没敢问,怕又听见舒惠那令人难堪的指责声——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出门打工了。

——我出门赚钱能赚几万,在家带你还要倒花几万。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妈妈。

所以,她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可能只是她笑多了呢。

每每在泪水划过枕头的夜晚,她都会想起那双波澜不惊的眼。

抱歉啊谈衍,我还是学不会放弃伪装。

因为我不笑的话,他们是不是会更不开心了呢。

如果有小宝在的话可以给我发个表情鼓励一下我嘛 我真的很吃情绪呜呜呜呜没有你们的话我更的有点困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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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山海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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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梦
连载中见木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