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十米的路，像是走了漫长的几个世纪。
终于，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安全铁门——他们休整的顶楼据点。
江澜加速冲在最前面，抬手一把抓住铁门扶手，沈朝立刻上前配合，两人合力猛地拉开厚重铁门。四人接连侧身闪入，下一秒，铁门“哐”地一声重重合上，落锁的卡扣精准扣死。
厚重的钢板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整片空间陷入死寂，只剩四人此起彼伏、浓重的急促呼吸。
王绘涵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紧紧抵着铁门。
*
四人刚走到休息室门口，江澜和沈朝的脚步同时一顿。
原本干净黑色墙面上，赫然多出一个突兀、诡异的图案。
干涸的暗红色污渍画成一个圆圈，中间斜插一道白色的杠，暗两边画着太阳和月亮，月亮在下。太阳在上。
路奔逃的尸潮危机带来的恐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更未知的寒意。楼下是无脑噬人的丧尸，可此刻据点里出现的痕迹，代表着这片死寂的商场里，还有除他们之外的活人。
苗梨花刚平复下去的情绪瞬间再次紧绷。
沈朝眼底是深沉的警惕。他缓步上前，指尖悬在图案上方，没有触碰，细细打量着陌生的纹路，眉心紧紧蹙起：“是新画的，颜料还未干，可能是我们在尸群爆后前后，有人来这画的。”
江澜立即快步走向休息室最内侧、墙角的隐蔽储物夹层。
这里是他特意挑选的隐秘死角，被货架和挡板死死遮挡，位置极其隐蔽，是他藏放物资的地方——压缩干粮、备用净水、急救药品全部妥善收纳在此，隐秘至极。
可当江澜挪开遮挡的挡板，看清墙面的瞬间，放松了一口气，东西还在。
江澜眸光骤冷，周身裹挟着慑人的压迫感，声音低沉刺骨：“对方现在已经知道我们的据点了。”
休息室的空气彻底凝固。
王绘涵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不敢再看向苗梨花，眼底盛满了错愕与忌惮。她胆小敏感，瞬间听懂了现在的局面——队伍里，出现了内鬼嫌疑。
就在这时，江澜微微侧首，目光不偏不倚，精准对上沈朝的视线。
只是短短一眼，没有言语。
沈朝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头瞬间和江澜达成了一致的决断。
两人心底，悄然生出同一个念头——试探苗梨花。
眼下局势太模糊，太凶险。
李挚生死不明，苗梨花手握和他的专属秘密约定信号，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是什么。
他们无法确定，苗梨花是全然无辜、一无所知，还是早已看懂图案，藏着心事，缄口不言。
她没有作案时间，不可能是画下标记的人。可她会不会和还没出现的李挚，或者那群跟踪者，有着什么不知名的联系。
如果不是李挚，而是那群从郊区开始一直尾随的跟踪者呢？
好像所有谜底，都卡在苗梨花身上。
直接逼问会打草惊蛇，引起暗处的人警觉。
所以，他们不能问，只能试探。
江澜缓缓收回落在沈朝眼底的目光，神色依旧是沉稳冷冽的戒备，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方才无声的默契从未存在。他将视线重新落回墙上的图案，声线低沉平淡，故意抛出诱饵：
“这个图案陌生，这是第一次看到，看不出任何规律。我倾向于李挚画的，像是标记，威胁。”
他刻意说出“威胁”两字。
沈朝心领神会，顺着他的话微微颔首，配合得天衣无缝，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如果是标记，说明他早已经在这座商场内了，不来和我们汇合，我怀疑他现在和那群在郊区的跟踪者在一起在暗处窥视我们。”
两人一唱一和，刻意定下结论，静静等候身侧苗梨花的反应。
她们的专属约定信号、她知晓的所有隐秘，是真是假、有无隐瞒，只需看她此刻的神态、应答便能窥见一二。
明面上是他们两人戒备暗处的李挚和那群跟踪者。
暗地里，江澜与沈朝早已布下一场无声、精准的试探，悄然落在了苗梨花身上。
苗梨花盯着墙上那个图案，眉头紧锁，方才那份沉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坚定。
“这个符号不是我和李挚的暗号。”
一句话落下，休息室里的气氛骤然一变。江澜和沈朝不动声色，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王绘涵在一旁屏住呼吸，紧紧攥着衣角。
苗梨花抬眼，坦然迎上两人审视的视线，没有躲闪。
“但我认得画这个标记的人。不是李挚，是另一伙一直跟着的跟踪者。”
江澜面上依旧冷沉：“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有那群跟踪者，是吗？”
苗梨花点了点头：“我和李挚发现时，他们就一直跟着我和李挚，现在看来，他们也已经进入了这座商场。”
她顿了顿：“不过他们是冲着我和李挚，不是你们。”
沈朝和江澜怔了下，他们以为那群人是冲着他们两人来的。
沈朝轻声开口：“那你的随身背包呢？里面是什么？”
苗梨花没有半点抗拒，侧过身抬手示意，坦然开口：“里面只是急救用品，没有别的，你们可以查。”
沈朝缓步走到背包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拉开拉链。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里面的东西和苗梨花描述的分毫不差。拆开包装的无菌纱布、止血粉、医用缝合针线，几支密封的止血药剂整齐码在侧袋，还有一小包消毒棉片。
沈朝一件一件拿出来翻看，仔细检查背包夹层，内衬摸了一遍，没有暗袋，没有隐藏标记。
“你是护士？”
“嗯，只不过在末世来临前就准备要辞职了。这些东西都是逃跑时从急诊抢救室带出来的。”
她顿了顿，看向背包，继续解释。
“这些东西，不到重伤不会动用。这些药品不是随便能找到的。我怕被抢了，所以才一直携带着。”
江澜在一旁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短刀的刀柄，沉声追问：“医院撤离的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带出这批药？没有其他人同行？”
“本来还有两个同事。”苗梨花的眼神暗了一瞬，声音轻了些，“突围的时候被冲散了。他们没能跑出来，这些物资就留在我手上。我一直随身带着，现在在世道，最重要的就是食物和医药。”
沈朝仍旧没有完全放下疑虑。他看向背包，又转回看向苗梨花：“急诊抢救室管控严格，一次性带出这么多药剂，不容易。”
“那天突发骚乱，我刚好是值班日，混乱起来的时候，安保系统最先瘫痪，抢救室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逃命，没人看管物资柜。”苗梨花回忆着，回答，“我清楚药品的重要性，顺手打包了一小份，只拿了轻便、方便携带的，没有多拿。”
江澜抬眼，开口：“那你知不知道，这伙跟踪者会不会也清楚你手里有这批急救物资？”
苗梨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目光落在墙面那个诡异的圆圈斜杠标记上，声音平稳。
“他们就是知道这批药，所以才一直跟着我和李挚。我们试过好几次甩开，可每一次都会被追上。”
话音落下，江澜往前半步，目光锐利，直接抛出那句藏了许久的疑问：“你和李挚是什么关系？”
休息室里瞬间静下来。
“陌生人。”
这个回答不在沈朝和江澜的答案里。
沈朝微微眯起眼，带着怀疑：“什么意思？”
苗梨花坦然回望，“我救过他。他答应护着我，末世里，一个能打的人，配一个懂急救的，是最稳妥的组合。我们之间没有别的。”
江澜指尖抵着短刀的刀柄，思索着她的话：“那李挚独自离开，引开跟踪者，是为了保住你，同时也是保住这批药？”
“一部分原因是这个。”苗梨花点头，“另外，他想摸清这伙人的底细，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我们之前就约定好，一旦脱身就会来和我们汇合。只是没想到，我们回来的时候，标记已经先一步出现在这里。”
沈朝看向墙上的符号，低声自语：“他们跟着你们，追到商场，现在标记了我们的据点。也就是说，从我们和你们相遇开始，我们所有人，就一并被盯上了。”
风险一下子扩大。原本只是苗梨花与李挚的麻烦，现在，顶楼休息室里的四个人，全部成了目标。
“那你觉得李挚还活着吗？”
苗梨花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斑驳的地砖上，没有立刻答话。她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心底是拉扯的矛盾，理智不断提醒她，对手人数不明，李挚孤身前去牵制，变数太多，危险无处不在，她不敢笃定，心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恐，那份不自信压着心口。
可脑海里又不断闪过一路逃亡的画面，李挚挡在她身前、冷静开路的模样。心底有一份执拗的信任顽强地撑着。
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活着。”
只两个字，说得并不干脆。不是斩钉截铁的笃定，是挣扎过后，愿意去相信的答案。
“我……我不敢百分百确定。可李挚很懂怎么隐藏、怎么脱身。他答应过我，只要能撑住，就会回来和我们汇合。我必须在这等着他回来。”
“那你们的约定的暗号是什么？”江澜接着质问。
苗梨花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自嘲，笑意很浅，裹着一层疲惫的苦涩。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约定暗号。”
她抬眼，望向休息室的窗，透过玻璃能看见灰蒙蒙的商场顶层天空。
“当初分开的时候，我们只说好一件事。如果他被缠住，没能及时脱身，就选一栋最高的建筑作为等候点。”
没有特殊符号，简简单单的一个地点约定，就是他们全部的承诺。
沈朝微微一怔，先前所有对暗号、秘密联络的猜想，在此刻落空。
“就只有这个？”沈朝低声确认。
“嗯。”苗梨花垂落目光，语气里带着无力。
江澜沉默片刻，视线扫过墙面漆黑的图案。原本以为藏着隐秘联络方式，到头来只是一个简单的等候约定。
“所以”江澜顿了顿，“我们在这的这些天李挚一直未能回来，只能说明这座小城里有比商场更高的建筑。”
他们守在商场顶楼提心吊胆、互相试探戒备，殊不知从一开始，就守错了地方。
沈朝眉心狠狠收紧，迅速理清其中的利害：“也就是说，留在这栋商场，我们既等不到李挚，还已经被踪者死死盯上，困在被动的死局里。”
“是。”苗梨花郑重点头，眼底褪去了之前的迷茫与不自信，多了几分坚定，“跟踪者已经标记这里，就是笃定我们会死守据点，他们会寻找机会，我们必须走，必须主动前往全城最高的那栋楼。”
江澜眸光沉沉，快速权衡利弊，冷声道：“风险极大。楼下全是丧尸，外出等于直面尸潮，还要在陌生地方寻找高楼，同时提防暗处的跟踪者。”
“但这是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能等到李挚的办法。”苗梨花抬眼，坦然迎上两人的目光，“他孤身引开追兵，赌命为我们争取了喘息时间，我们不能丢下他！而且那群跟踪者的目标是药品。”
一旁的王绘涵脸色发白，双手攥得死死的，满脸惶恐：“要、要出去吗？外面好多丧尸……”
沈朝看向江澜，两人短暂对视，彻底达成共识。试探落幕，猜忌暂时搁置，眼下最大的危机不再是队内疑点，而是外部的尸潮、暗处的敌人，和失联的李挚。
“重新定计划。”江澜沉声开口，语气果决，瞬间切换成带队的姿态，“放弃商场据点，全员转移，寻找小城建筑。”
三人尽数凝神，听他部署。
“第一，快速整理物资。苗梨花的医用包贴身携带，所有药品、净水、干粮精简打包，轻装突围。”
“第二，我和沈朝开路断后，遇小规模尸群快速解决，绝不恋战。”
“第三，全程避开主干道，走商铺连廊、小巷绕行，降低遭遇尸潮的概率。”
沈朝补充道：“那群跟踪者标记了这里，大概率停车场也有他们的人，车子怕是不能用了，我们只能步行，更危险但同时也安全，可以寻找安全的房屋休整。”
苗梨花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眼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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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