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船驶入东海海域。
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船头的灯笼映出一小片昏黄的光。燕裁云在舱底检查压舱石,江不渡在掌舵,苏挽月和谢惊澜坐在甲板上——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会太近。
“睡不着?”谢惊澜忽然问。
苏挽月抱着膝盖,看着星空:“嗯。第一次出海,不习惯。”
“我也是。”
她转头看他:“你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坐海船。”谢惊澜说,“以前只走过江河。”
两人又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波接一波,像某种规律的呼吸。
“谢惊澜。”苏挽月忽然开口。
“嗯?”
“我们玩个游戏吧。”她说,“每人说一句真话,一句假话。让对方猜。”
谢惊澜挑眉:“为什么?”
“因为夜晚适合说真话。”她学着他那夜的语气,“也适合……看清一些白天看不清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好。你先。”
苏挽月想了想:“第一句:我害怕深海。”
“真话。”
“为什么?”
“你刚才说‘第一次出海’时,手指在发抖。”谢惊澜说,“虽然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苏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第二句,”她继续说,“我不喜欢吃鱼。”
谢惊澜看了她一会儿:“假话。”
“又对了。”她笑了,“你怎么知道?”
“玲珑阁的账本里,每个月都有一笔‘鲜鱼采购’的支出,数额不小。”他说,“如果不是你喜欢吃,没必要买那么多。”
苏挽月怔住:“你连玲珑阁的账本都查过?”
“查过。”谢惊澜坦然,“查案需要。”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认真得可怕,也细心得可怕。
“该你了。”她说。
谢惊澜沉默片刻:“第一句:我讨厌下雨。”
苏挽月想了想:“假话。”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话时,看了一眼天空——今晚没雨,但你眼神里有期待。”她轻声说,“讨厌雨的人,不会期待下雨。”
谢惊澜没承认,也没否认。
“第二句,”他继续说,“我知道惊鸿在哪里。”
苏挽月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如果是真话——那意味着他早就知道妹妹的下落,却一直不说?如果是假话——他为什么要用这种事开玩笑?
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许久,轻声说:“假话。”
谢惊澜问:“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真话,”苏挽月一字一顿,“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而是在去找她的路上。”
谢惊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挽月以为自己猜错了。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是假话。”
但他又说:“但我有线索。”
“什么线索?”
“三年前灭门那夜,惊鸿中箭后,我亲眼看见她断气。”谢惊澜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但三天后我去收尸时,她的尸体不见了。”
苏挽月屏住呼吸。
“现场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血迹延伸——像凭空消失。”谢惊澜看着漆黑的海面,“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我离开后,带走了她。而那个人,轻功极高,且熟悉谢家地形。”
“你怀疑是谁?”
“不知道。”谢惊澜摇头,“但我查了三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琉璃岛——指向鬼面。”
所以他才一定要来琉璃岛。
不只是为了查明月楼,不只是为了还江不渡人情。
更是为了……找到惊鸿。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苏挽月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快,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会找到的。”她说。
谢惊澜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她:“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苏挽月直视他的眼睛,“因为说这话时,我没有摸小指的疤。”
她真的相信。
相信他会找到妹妹,相信这趟冒险会有结果,相信……他们能活着回来。
谢惊澜看了她很久,最后说:
“该你说了。”
苏挽月想了想:“最后一句真话:谢惊澜,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说谎的人。”
谢惊澜怔住。
“因为你根本不屑说谎。”她笑了,“你看穿一切,却选择沉默。这比说谎更需要勇气。”
说完,她站起身:“我去看看江不渡要不要帮忙。”
她走了。
留下谢惊澜一个人坐在甲板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船舱入口。
海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烬雪香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很轻,很短暂。
但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