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城西“清风茶楼”。
苏挽月到的时候,谢惊澜已经在了。他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两碟点心。
她今日化了淡妆,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下的青影。月白衣裙换成了天水碧的襦裙,发间仍簪着白玉簪,但多了一支小巧的珠花——那是母亲留下的。
“很准时。”谢惊澜抬眼。
“我一向准时。”她坐下,学着他昨夜的语气。
谢惊澜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几乎看不见,但她捕捉到了。
“江不渡还没到?”她问。
“到了。”谢惊澜看向楼梯口,“在下面跟掌柜的讨价还价。”
苏挽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靛蓝衣衫的年轻男子正从楼梯走上来,桃花眼含笑,右颊一道浅疤,手里拎着个酒坛子——大清早的,拎酒坛子。
“谢兄!”江不渡大步走来,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十年陈的梨花白,我从东海带回来的——这位就是苏少主?”
他看向苏挽月,眼睛亮了亮:“久仰久仰!谢兄昨夜跟我说要见个大美人,我还以为他骗我,没想到是真的。”
苏挽月微笑:“江公子说笑了。”
“没说笑。”江不渡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我从不说谎,特别是对美人。”
谢惊澜瞥他一眼:“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江不渡收敛了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张海图铺在桌上,“三位请看——这是东海三十六岛的海图,红圈标记的地方,是这三个月来发生过‘怪事’的岛屿。”
苏挽月低头细看。
七个红圈,分布在不同的岛屿上。旁边有小字标注:“渔船失踪”“海市蜃楼”“夜半歌声”。
“这些事,”她抬头,“和海魂印有关?”
“聪明。”江不渡打了个响指,“海魂印觉醒的标志之一,就是海域出现异象。我三个月前开始能听懂海浪的声音,能预知风暴——然后这些事就陆续发生了。”
谢惊澜问:“你怀疑有人在利用海魂印的力量?”
“不是怀疑,是肯定。”江不渡指向海图中央的一个小岛,“琉璃岛,十天前,三十七条渔船在那里集体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我用海魂印感知过——那些人还活着,被困在某个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而且那个地方,有和我一样的力量波动。”
苏挽月和谢惊澜对视一眼。
“另一个海魂印宿主?”她问。
“或者是……”谢惊澜缓缓道,“想夺取海魂印的人。”
江不渡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想请二位帮忙——去琉璃岛,查清楚。”
“为什么找我们?”苏挽月问。
“因为谢兄是将星印宿主,苏少主是商骨印宿主。”江不渡笑得狡黠,“九印之间会相互吸引,也会相互保护——这是海魂印告诉我的。”
苏挽月看向谢惊澜。
他沉默片刻,点头:“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一路上的花费,”谢惊澜看向江不渡,“你出。”
江不渡噎了一下:“谢兄,你这……”
“我很穷。”谢惊澜坦然,“查案三年,积蓄花光了。”
苏挽月忽然笑出了声。
这是谢惊澜第一次听见她真心的笑声——清脆的,像檐下风铃。
“笑什么?”他看她。
“笑谢公子也会哭穷。”她眉眼弯弯,“不过江公子,我也穷。玲珑阁最近生意不好,账上紧张。”
江不渡瞪大眼睛看着两人,半晌,扶额:“好好好,我出我出。你们俩……真是绝配。”
这话说得随意,但苏挽月耳根微微一热。
谢惊澜却面不改色:“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江不渡说,“我的船需要修补,还要准备些物资。三日后午时,南码头见。”
“好。”
事情谈完,江不渡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了苏少主,有件事得提醒你。”
“请讲。”
“你今日这身衣裳,”他指了指她的天水碧襦裙,“颜色很好看,但料子太薄。出海风大,会冷。”
苏挽月一怔。
谢惊澜已开口:“她穿什么,不用你操心。”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江不渡挑眉,看看谢惊澜,又看看苏挽月,忽然笑了:“懂了懂了,是我多嘴。那什么,我先走了,船厂还有事。”
他起身,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谢兄,记得带件披风——厚的。”
说完,大笑着下楼去了。
茶楼里安静下来。
苏挽月低头喝茶,耳根的热度还没退。
“他说话一向这样,”谢惊澜忽然开口,“没分寸,但没恶意。”
“我知道。”她轻声说。
沉默片刻。
“你真的穷?”她忽然问。
谢惊澜点头:“真的。”
“那……”苏挽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个你先拿着。”
五百两面额。
谢惊澜看着她:“什么意思?”
“预付的酬劳。”她说得认真,“既然合作,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帮我查案。”
谢惊澜没接。
“拿着吧。”苏挽月将银票推过去,“就当……买你以后多笑笑。”
谢惊澜怔住。
“你笑起来,”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右颊有个酒窝,很好看。”
这话太大胆,说完她自己都愣了。
谢惊澜看着桌上的银票,许久,忽然真的笑了。
很浅的笑,但那个酒窝确实出现了。
“好。”他收起银票,“我尽量。”
窗外阳光正好,茶香袅袅。
苏挽月低头喝茶,心想:原来逗他笑,是这种感觉。
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