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土地庙的鬼影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一声。

玲珑阁后巷的暗影里,谢惊澜准时出现。黑衣几乎融进夜色,只有手中那卷泛黄的卷宗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微光。

苏挽月已在巷口等了一会儿。她没点灯,月白衣裙在夜色里像一抹朦胧的雾,发间那支白玉簪是唯一的亮色。

“很准时。”她轻声说。

“我一向准时。”谢惊澜将卷宗递过去,“明月楼卷宗第一卷,永昌八年至十二年的记录。”

苏挽月接过,指尖触到卷宗边缘时,顿了顿:“你翻过了?”

“翻过。”

“看出什么了?”

谢惊澜沉默片刻:“看出你母亲苏明月,是明月楼楼主苏临渊的独女。也看出……她十八岁那年,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巷口的风突然紧了。

苏挽月握紧卷宗,声音却平静:“谁?”

“谢长风。”谢惊澜看着她,“我父亲。”

月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照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像一道浅浅的银河。

“所以,”苏挽月慢慢开口,“你早就知道?”

“三天前知道。”谢惊澜坦白,“我查谢家灭门案时,查到了明月楼。顺着线索,查到了苏明月。”

“然后查到我?”

“然后查到你。”他点头,“玲珑阁少主,苏明月之女,商骨印宿主——每个身份都足够引人注意。”

苏挽月忽然笑了,笑容有些涩:“那你现在知道了,我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还要合作吗?”

“我父亲不是苏明月杀的。”谢惊澜说得很肯定,“卷宗里写得很清楚——永昌十二年冬,明月楼内乱,副楼主‘鬼面’叛变,勾结朝廷围剿。苏明月为保楼中老幼,独自引开追兵,坠崖身亡。”

他顿了顿:“而谢长风,是在那之后三个月才死的。”

苏挽月怔住了。

母亲是坠崖死的?不是病逝?

“你……你说什么?”

“卷宗第三十七页。”谢惊澜指向她手中的卷宗,“你自己看。”

苏挽月颤抖着手翻开。月光不够亮,她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他身前,借着月光辨认那些蝇头小楷。

永昌十二年,腊月廿三。

“楼主苏临渊战死,小姐明月率余部退守断魂崖。朝廷兵马围山三日,粮尽援绝。小姐命众人从密道撤离,自披红衣,独上崖顶引箭……”

后面的字迹被血迹模糊了。

但苏挽月看懂了。

母亲不是病死的,是为了救人死的。

为了救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楼中老幼”,穿着一身红衣,独自走向了箭雨。

而她这些年,一直以为母亲是郁郁而终。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为什么不告诉我……”

“也许是为了保护你。”谢惊澜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江湖规矩。”

苏挽月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惊澜。”

“嗯?”

“你说过,合作期间不对彼此说谎。”

“我记得。”

“那我现在说真话。”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想报仇。为母亲报仇,为明月楼报仇,也为……你父亲报仇。”

谢惊澜沉默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眼中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玲珑阁主那种克制的、算计的火,而是真实的、滚烫的、几乎能灼伤人的恨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必问。”谢惊澜从怀中取出另半块虎符,“因为这个。”

两半虎符在月光下拼合,严丝合缝。

“我父亲临死前握着这半块虎符,说:‘若将来有人持另一半来,定要帮她。’”谢惊澜缓缓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苏挽月看着完整的虎符,许久,轻声说:“我母亲临终前也说:‘月儿,将来若有人持另一半虎符来找你,定要帮他。’”

两人对视。

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

原来他们的命运,早在父母那一代就系在了一起。

“所以,”苏挽月深吸一口气,“合作正式成立?”

“成立。”谢惊澜点头,“但有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这样子,”他指了指她泛红的眼眶,“明天怎么见人?”

苏挽月一愣,随即失笑:“谢公子这是在关心我?”

“算是。”谢惊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冰肌膏,敷眼下一刻钟,肿就消了。”

苏挽月接过,指尖触到他掌心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她说。

“不谢。”他收回手,“明天辰时,城西茶楼见。有个人,你得见见。”

“谁?”

“江不渡。”谢惊澜转身,“东海船王的义子,也是……海魂印宿主。”

话音未落,他已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挽月握着瓷瓶和卷宗,站在月光里,许久未动。

掌心还有他残留的温度。

和一种陌生的、却并不讨厌的安心感。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千山渡雪
连载中千山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