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一声。
玲珑阁后巷的暗影里,谢惊澜准时出现。黑衣几乎融进夜色,只有手中那卷泛黄的卷宗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微光。
苏挽月已在巷口等了一会儿。她没点灯,月白衣裙在夜色里像一抹朦胧的雾,发间那支白玉簪是唯一的亮色。
“很准时。”她轻声说。
“我一向准时。”谢惊澜将卷宗递过去,“明月楼卷宗第一卷,永昌八年至十二年的记录。”
苏挽月接过,指尖触到卷宗边缘时,顿了顿:“你翻过了?”
“翻过。”
“看出什么了?”
谢惊澜沉默片刻:“看出你母亲苏明月,是明月楼楼主苏临渊的独女。也看出……她十八岁那年,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巷口的风突然紧了。
苏挽月握紧卷宗,声音却平静:“谁?”
“谢长风。”谢惊澜看着她,“我父亲。”
月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照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像一道浅浅的银河。
“所以,”苏挽月慢慢开口,“你早就知道?”
“三天前知道。”谢惊澜坦白,“我查谢家灭门案时,查到了明月楼。顺着线索,查到了苏明月。”
“然后查到我?”
“然后查到你。”他点头,“玲珑阁少主,苏明月之女,商骨印宿主——每个身份都足够引人注意。”
苏挽月忽然笑了,笑容有些涩:“那你现在知道了,我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还要合作吗?”
“我父亲不是苏明月杀的。”谢惊澜说得很肯定,“卷宗里写得很清楚——永昌十二年冬,明月楼内乱,副楼主‘鬼面’叛变,勾结朝廷围剿。苏明月为保楼中老幼,独自引开追兵,坠崖身亡。”
他顿了顿:“而谢长风,是在那之后三个月才死的。”
苏挽月怔住了。
母亲是坠崖死的?不是病逝?
“你……你说什么?”
“卷宗第三十七页。”谢惊澜指向她手中的卷宗,“你自己看。”
苏挽月颤抖着手翻开。月光不够亮,她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他身前,借着月光辨认那些蝇头小楷。
永昌十二年,腊月廿三。
“楼主苏临渊战死,小姐明月率余部退守断魂崖。朝廷兵马围山三日,粮尽援绝。小姐命众人从密道撤离,自披红衣,独上崖顶引箭……”
后面的字迹被血迹模糊了。
但苏挽月看懂了。
母亲不是病死的,是为了救人死的。
为了救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楼中老幼”,穿着一身红衣,独自走向了箭雨。
而她这些年,一直以为母亲是郁郁而终。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为什么不告诉我……”
“也许是为了保护你。”谢惊澜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江湖规矩。”
苏挽月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惊澜。”
“嗯?”
“你说过,合作期间不对彼此说谎。”
“我记得。”
“那我现在说真话。”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想报仇。为母亲报仇,为明月楼报仇,也为……你父亲报仇。”
谢惊澜沉默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眼中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玲珑阁主那种克制的、算计的火,而是真实的、滚烫的、几乎能灼伤人的恨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必问。”谢惊澜从怀中取出另半块虎符,“因为这个。”
两半虎符在月光下拼合,严丝合缝。
“我父亲临死前握着这半块虎符,说:‘若将来有人持另一半来,定要帮她。’”谢惊澜缓缓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苏挽月看着完整的虎符,许久,轻声说:“我母亲临终前也说:‘月儿,将来若有人持另一半虎符来找你,定要帮他。’”
两人对视。
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
原来他们的命运,早在父母那一代就系在了一起。
“所以,”苏挽月深吸一口气,“合作正式成立?”
“成立。”谢惊澜点头,“但有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这样子,”他指了指她泛红的眼眶,“明天怎么见人?”
苏挽月一愣,随即失笑:“谢公子这是在关心我?”
“算是。”谢惊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冰肌膏,敷眼下一刻钟,肿就消了。”
苏挽月接过,指尖触到他掌心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她说。
“不谢。”他收回手,“明天辰时,城西茶楼见。有个人,你得见见。”
“谁?”
“江不渡。”谢惊澜转身,“东海船王的义子,也是……海魂印宿主。”
话音未落,他已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挽月握着瓷瓶和卷宗,站在月光里,许久未动。
掌心还有他残留的温度。
和一种陌生的、却并不讨厌的安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