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玲珑阁刚开门。
苏挽月坐在堂中核对账本,素面朝天,只绾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一支白玉簪——那是母亲遗物。
锦绣在一旁磨墨,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苏挽月头也不抬。
“小姐……您真的不化妆了?”锦绣小心翼翼,“万一有客人来……”
“客人来买的是消息,不是我的脸。”苏挽月淡声道,“去泡茶吧,明前龙井。”
锦绣应声退下。
苏挽月继续看账本,可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门口。她在等,等那个人会不会再来。
理智告诉她:不该等。谢惊澜太危险,能看穿她所有伪装,能精准找到她的弱点。这样的人,要么远离,要么利用。
可情感在说:等一等吧。就等今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挽月抬起头。
进来的是个中年商人,腆着肚子,满脸堆笑:“苏少主,久仰久仰!”
不是他。
她重新低下头,唇角扬起标准的笑容:“王老板请坐。锦绣,上茶。”
谈生意,签契约,收银票。一套流程走完,已是半个时辰后。
送走王老板,苏挽月揉了揉眉心。没化妆,连敷衍的笑容都懒得摆,直接冷着脸对锦绣说:“下一个预约的推了,我累了。”
“可是小姐,顾公子递了帖子,说午时来访。”
顾清辞?
苏挽月动作一顿。
他回来了?三年游学,终于回来了?
她该高兴的。三年前她确实喜欢过他,那种少女怀春的、朦胧的喜欢。可现在……
“告诉他,我不在。”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锦绣惊讶:“小姐,顾公子他……”
“就说我出城查账,三日后才回。”苏挽月起身,“我出去走走,不用跟着。”
她需要透透气。
从后门离开玲珑阁,苏挽月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春日阳光正好,柳絮纷飞,街上行人如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
而她,在玲珑阁里待了太久,都快忘了阳光的温度。
走到秦淮河边,她停下脚步。三年前,顾清辞就是在这里,撑着纸伞对她说:“苏姑娘,你像这江南的雨,温柔又疏离。”
那时她心里一动。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温柔又疏离——多完美的评价,既夸了她,又保持了距离。
她摇摇头,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桥头站着一个人。
黑衣,负剑,眉骨有疤。
是谢惊澜。
他站在柳树下,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没看她,而是看着河面——那里有画舫经过,船头歌女正在弹唱。
苏挽月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走,可脚像生了根。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谢惊澜先转过头。
四目相对。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恢复平静:“苏少主。”
“谢公子。”苏挽月稳住声音,“好巧。”
“不巧。”谢惊澜说,“我在等你。”
苏挽月怔住。
“昨夜的话,还没说完。”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三步——和昨夜一样的安全距离,“谢长风没死,他在哪里?”
苏挽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带着点无奈:“谢公子,一千两只能买一句真话。想知道更多,得加钱。”
谢惊澜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两千两,买他的下落。”
苏挽月没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此刻映着她的倒影——素面朝天,眼下有青影,嘴角有疲惫。
真实的她。
“我不要钱。”她轻声说,“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挽月走近一步,距离缩短到两步:“昨夜你说我妆花了,是真的看出来了,还是……猜的?”
河风吹过,柳絮拂过两人之间。远处画舫的歌声飘来,软糯的江南小调,唱的是“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谢惊澜沉默了片刻。
“真的看出来了。”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但今天……”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探究,又像是别的。
“今天你没化妆。”
苏挽月心脏微微一颤。
他注意到了。
她故意素面朝天来见他,想看看他会不会发现。但当他真的说出来时,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被看穿,又像是被接纳。
“你怎么知道?”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也许我今天换了更轻薄的脂粉。”
“不是脂粉的问题。”谢惊澜摇头,“是眼神。”
“眼神?”
“化妆时的你,眼神是定住的——像在维持一个面具。”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里映出她此刻真实的模样,“现在的你,眼神会动。”
他说得那么平淡,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她心里某扇锁了很久的门。
苏挽月忽然想起母亲的话:“月儿,真正的伪装不是改变容貌,而是改变眼神。可若有人连你的眼神都看懂了……那便是你的劫,或是你的命。”
劫,还是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秦淮河边,素面朝天地被这个男人审视,她竟然……不觉得害怕。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像是终于可以卸下什么。
“谢公子观察得很仔细。”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那你能看出来,我现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吗?”
“能。”
“那我说——”苏挽月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想卖消息给你了。我想跟你合作。”
谢惊澜挑眉。
“我帮你查谢家真相,找谢惊鸿下落。”她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后悔,“你帮我……应付一些人,一些事。”
“什么人?什么事?”
“比如……”苏挽月看向他身后,“比如现在正往这边走的顾清辞顾公子。”
谢惊澜回头。
桥那头,一个青衫公子正撑伞走来,眉目温润,气质儒雅——正是顾清辞。他显然也看见了苏挽月,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时,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视线转到谢惊澜身上时,又停住了。
“苏姑娘?”顾清辞走近,语气温和,但眼神复杂,“今日……很不一样。”
他在说她没化妆。
苏挽月听出来了。三年前,她若敢在他面前素颜,他会委婉地提醒:“挽月,女儿家还是要注重仪容。”
现在他换了种说法,但意思一样。
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碎了。
“顾公子。”她开口,声音平静,“这位是谢惊澜,我的朋友。”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伸手,轻轻握住了谢惊澜的手腕。
不是挽手臂,是握住手腕。掌心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谢惊澜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抽开。
顾清辞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苏挽月素净却坚定的脸,最终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苏挽月一眼:
“挽月,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苏挽月说,“顾公子不也变了?三年前不告而别,如今不请自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刻薄。
但她说出来了,而且不后悔。
顾清辞沉默了,最终拱手一礼,转身离去。伞下的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等他走远,苏挽月才松开手。
“抱歉。”她说,掌心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拿你当挡箭牌了。”
“无妨。”谢惊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留着她指尖的触感,“现在可以说了,合作的条件是什么?”
苏挽月定了定神:“第一,在我需要的时候,你要出现——像刚才那样。”
“第二?”
“第二,我要知道关于明月楼的一切。”她盯着他,“我知道你在查明月楼。我也在查。我们可以交换情报。”
谢惊澜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明月楼?”
“因为谢长风曾是明月楼的人。”苏挽月一字一顿,“而我母亲苏明月,曾是明月楼的——楼主之女。”
河风突然大了。
柳絮漫天飞舞,像一场春天的雪。
谢惊澜看着眼前的女子——素净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角有微微下垂的疲惫弧度,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这才是真实的她。
不是玲珑阁主,不是八面玲珑的生意人,而是……苏挽月。
一个会累、会怕、会需要帮助的女子。
“好。”他说,“我答应。”
苏挽月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见他又说: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谢惊澜的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影上——那是昨夜未眠的痕迹。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合作期间,不要在我面前说谎。”
苏挽月一怔。
“我不是要控制你。”谢惊澜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只是……若连合作者都在互相试探,这合作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沉默,可以不答,但不要说谎。”
这话说得实际,甚至有些生硬。
但苏挽月听懂了。他不是在要求她坦诚相待——那太奢侈,也太天真。他只是在划定一个界限:我们可以不交心,但至少不欺骗。
“好。”她点头,“那你也一样。”
“自然。”谢惊澜道,“子时,玲珑阁后巷。我带明月楼的卷宗来。”
“为什么是子时?”
“因为夜晚适合说真话。”谢惊澜看着她,“也适合……看清一些白天看不清的东西。”
他没说“你今夜大概睡不着”,但苏挽月知道,他看出来了。
他总是能看出来。
“谢惊澜。”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你为什么愿意信我?”苏挽月问,“就因为我没说谎?”
谢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河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他眉骨的疤痕上,淡化了那份冷冽。
“因为昨夜你说‘谢长风没死’时,”他缓缓道,“你的手在抖。”
苏挽月愣住了。
她记得那个瞬间——她说出那句话时,指尖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是她九年来,第一次对陌生人说关于母亲的真相。
“说谎的人手不会抖。”谢惊澜说,“只有说真话的人,才会。”
他说完,转身离去。
黑衣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苏挽月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此刻,它很稳。
可昨夜,它确实在抖。
原来他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她的妆、她的疤、她的习惯,还注意到了……她颤抖的手。
柳絮落在她掌心,轻柔得像一声叹息。
她忽然明白,谢惊澜要的“不说谎”,不是要求她袒露所有秘密,而是——在不得不说的时候,说真话。
就像昨夜,她可以说“我不知道”,可以用其他谎言搪塞。但她选择了说真话。
而那个选择,换来了他此刻的信任。
“娘。”她在心里轻声说,“您说得对……真话,才是最锋利的刀。”
能劈开伪装,也能……叩开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