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寂寂深夜,在我从未踏足过的远方,胜利的号角吹响了。
思南国大败黛国,占领了黛国全部土地、资产,还有宫殿,军心大振,少主率军即将凯旋。出征玄甲军军士十万,存六万,主要将领皆加封赏。从今以后,这天下,是思南和高云的天下,史书上寥寥几言,黛国的故事就此停笔。
全营的人都很高兴,因为每人多领了一个月俸禄。除此之外,全城,乃至全国;皇宫,还有市巷,几乎都传来欢呼声和鼓乐声,空气中洋溢的满是苦尽甘来的悸动与兴奋。
然而,说实话,我却开心不起来。
原因当然包括即将到来的考核,这个时候,赵枥要回来,我能不能顺利留下,终究是个揪心的问题。
再者,我实在不觉得在这表面的腾跃下藏着真实的幸福。活着的人要回来了,那死的呢?那四万人若还有亲人,看着国土扩张,将士受封,固然期盼,可若是知道自己期盼的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将永远不再出现,对他们,又多残忍。
就好比我经常做梦梦到姐姐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只可惜梦终究是梦。
其实,我已经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扫兴,但是,这么多年,我始终不是一个能伪装出真正轻松的人。
阿紫似乎也看出了我的不安和沉寂,总是变着法的讨我开心。一会儿给我送来她新做的糕点,一会儿给我讲厨房里听到的八卦。有时面对她的热情,我也有些不知所措,但渐渐地,每天休息时和她待上一会儿,成了我格外期待的事。
“今天在厨房不小心忘记煮饭了,等所有菜做好之后我才想起来,后来小姨说了我一通,啊啊啊,我也太倒霉了。”
“难怪我说中午的饭怎么生生的。不过,教习也是担心你嘛,工作没做好,怕你被别人说闲话。”
“说的也是,可是还是很难过。”她耸了下肩膀,“算了,不说这些了,姐姐,给我讲讲你的事吧。”
“我?我除了训练,哪里还有别的事发生,这么无聊,怎么讲?”
“那讲讲你以前的事呗,比如你为什么会来玄都营,还有你的家人,我还从没听你讲过你家的事呢。”
我一时语塞,其实很多事情我早就想问她,但阿紫对我这么好,我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对她说,难道要我说,我来到这里除了表面上为自己挣一个出路,还伺机会以命相搏去报仇。
看我有些犹豫,阿紫连忙补充,“其实,不想说也没关系的姐姐。”
我小心翼翼开口,“阿紫,你一直在玄都营,可曾听说过,李长微,李少使?”
她连忙点头,“姐姐认识李少使?”
“她是我姐姐。”
阿紫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
我握住她的手,“阿紫,你可知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与之相关的所有细节,你知道多少?”
她仔细思量一番,“长微将军待我们营中人十分友善,从不会像其他一些军官那样趾高气昂地同大家讲话。但我常年在厨房,长微将军又常常外出执行任务,我对她确实知之甚少。只记得,去年她执行一个任务去了很长时间,少主和我们都很担心她。等回来,她和少主谈了很久,接着传出消息,少主升了长微姑娘的军职,但长微姑娘从此要常驻黛国,今后可能不会再回玄都营了。可没过多久,便又传来将军···战死黛国的消息。”她的动作越做越小,眉间微蹙瞧着我。
“黛国···战死···”我呢喃道。姐姐不是去过自己的生活了吗,怎么又和战争扯上关系?
我努力平复心情,“那,少主手上的桃花玉戒,是从哪来的?”
“那是玄都营建立伊始便有的,有这枚戒指,便可以调动营中的军事力量,少主带在身上,从不离手的。”
我看向远方,独自思索起来。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
“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阿紫关切道。
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阿紫,若是有一天我做了什么错事被惩罚,你不要问我,也一定别说你认识我。”
“姐姐,你别吓我,你要做什么,你告诉我。”
隐隐约约地,一个故事在我脑海里成型,我尽量遏制眼底的恨意,脑海里浮现出老陈死去时的痛苦样子。“其实,我想,我想拿回我的怀剑。”
“怀剑?在哪里?它对你很重要吗?”
“进营的第一天,就被没收了,如今应该在邹教习的房里收着。我知道,营中之人的确不应携带利器,可是阿紫,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这一路上,多亏有这把剑,我才能活到现在,你能不能帮帮我,拿到它?”
“很重要的人,是谁呀是谁呀,姐姐你快告诉我。”
我有些心虚,将自己和出云哥哥之间的事添油加醋讲出了一个戏班子演的那样有些俗套但动人的爱情故事。
我垂着眼,有些落寞地说:“但我和他,今生或许没有缘分再见了。”
对面的女孩泪珠滚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阿紫,你怎么了?”
她沉浸在伤心里,动作都有些含糊不清。“姐姐,我都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人,为什么你和那位公子要这样分开。”
我急忙拿出手绢拭去她的眼泪,语气不经意间严厉起来。“快把眼泪擦擦,怎么你比我还哀恸,答应我,不许哭了。”
她有些委屈,“我就是为你们难过,姐姐,你难道不会为自己伤心落泪吗?”
我轻声道,“眼泪从来不是武器,相反,它只能成为别人伤害你的利器,别轻易在别人面前掉眼泪,除了真心爱护你的人,没人在乎这些。”
阿紫眼神中略过一丝失落,“这话,小姨也经常说。可是,在你们面前也不可以吗?”
我帮她擦眼泪的手停了一下,“当然可以,在我面前,在邹教习面前,你永远都可以柔软。可是阿紫,我们都没办法陪你一辈子,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伤心的事情,我们又都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坚强起来。”
女孩儿点点头,依偎在我身上。
其实,这样把阿紫牵涉进来,我心里也很不好受。可是,既然知道了这些事,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等到赵枥回来,我能在营里待的时间不知还能有多少,我必须提前准备。或许根本也用不上这怀剑,但只要它在我身边,我便安心许多。
只要我做好准备,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应该不会牵扯到阿紫的。应该,是这样没错。
第二天,阿紫兴冲冲地来找我,那是午间时刻,我正在操场上练剑。
“幼薇,你知道吗,我听小姨说,少主他们五日内就会回来了。”
“五日?”我不禁沉思起来,距离考核,还有三日,若是他晚些回来,再嘱咐直接将我送走,我是否就不再有机会。
阿紫一拍脑门,从袖子里拿出东西,凑到我跟前。“对了,幼薇,你要的东西,已经在这里了。”
我看着用布包起来的怀剑,“阿紫,你······”
“不用谢我。”她笑眯眯看着我,就像我第一次见她一样纯真。
“对不起,阿紫。”
“好端端地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呀。”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这个人其实根本就不值得交往,你会不会很后悔认识我。”
“那如果反过来,你会不会这么认为呢?”她乌黑的眼珠滴溜溜看着我。
我盯着她摆摆头。
她笑了,“那就行了,其实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要互相信任和谅解。再说了,现在什么事都没发生,不是吗?”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现在有了怀剑,可是,我明白,尽管这几个月我潜心训练,可自己从小体弱,终究不是练武的材料。想要刺杀赵枥,还远远不够。
不过,杀一个人有很多种办法。
千军万马,针锋相对时,能近敌人十步之内已经是厉害,但若是能出其不意,一击致命,其实,杀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十步这么难。
紫藤的花期已过,绚烂夺目的紫云现在只剩下黑黑长长的果实成群结队吊在那里,显出阴森恐怖来,正如这世间最美丽和最丑陋的东西总是相伴相生。
我看的出了神,差点错过了训练时间。
晚饭时间,重华一脸忿忿向我走来,把我的筷子抽走。“考核的日子快到了,这里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担心,我看,只有你不需要吧?”
我舒了一口气,不想理会她,便要从旁边绕过。
她抓住我的手臂,“今天你迟到,是去见什么人了吧。有什么好事带着姐妹们一块儿呀。我看咱们也不用考核了,直接宣布你是第一名,日后跟在少主身边好了。”
“你什么意思?”
“你难道会不知道,考核的第一名,今后会成为少主身边直接派遣的刺客。”
我挣开她的手,“我的确不知道。况且,就算我知道,每个人各凭本事,你又凭什么在我面前叫嚣。”
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好一个各凭本事,你既然不仁,那就走着瞧吧。”
训练结束,到了睡觉的时间,我松开发髻,换好衣服,不知为什么,感觉所有人的余光都不约而同地往我这边扫,仿佛藏了什么坏心思。不过明天就要考核,我实在没有精力去和她们斗嘴,洗漱完之后便直接朝着床铺走去。
当我掀开被子,发现床褥被冷水浇得透透的,被子也湿哒哒地贴在上面,里面被闷得满是霉味儿。今夜,显然是睡不了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谁干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和其他人没关系。”重华走到我面前,“李姑娘,是你说的各凭本事。”
我看着这屋子里的人,个个目不斜视,好像无事发生,看来也是提前知道了的。
我拿起桌上洗漱完用过的废水,朝重华的床位精准泼了上去。
她自然不依,拉着我要去找邹教习,邹教习耐着性子听完事情原委,只说了一句:“自己闹出的事,自己解决。”便离开了。
我瞥了她一眼,“听见没有,自己解决。”
“你高兴什么,你不也没地方睡吗,大不了我找锦绣她们挤一下,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我们的床位,睡一个人都挤,你觉得会有人牺牲今晚的睡眠来将就你吗?”
她想了想,大概也开始担心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劳你操心。”我背过身,轻盈着走开了。
不知不觉,我漫步到空地中的一棵桃树下,这里离围墙很近,甚至可以听见外面街道人来人往的走动声。外面的世界······自去年来到,已经很久没踏足了。不过人生在世,注定无法遗世独立,就算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至少从古至今,墙里墙外的人,看的都是同一尊月亮。
就如同现在,圆月高挂,天涯此时。
顺着月光,我躺在毛毡般柔软却刺人的草坪上。所幸是春日,蛇虫鼠蝇还不多,夜风也不再刺骨,我还能在这无穷无尽的天空下找到自己的栖息之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终于是四下无人,这几个月的记忆没有防备地涌上脑海。也不知道出云哥哥怎么样了,他从家里拿了银子,若是被伯母发现了,会责罚他吗?豆子他们,是不是已经安顿好,每天充实地忙着呢?
姐姐,我离你越来越近了,我现在就在你曾经立过的草坪上,邹教习和阿紫都知道你,说你是威风凛凛的女将军,我想着,我姐姐自然是这天下最好最好的人。可姐姐,我受了训练才知道,原来要成为一个女刺客是这样难,我该怎么样才能做好,你教教我好不好······
姐姐,你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找到回家的路的,我也会一点一点向前走,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