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紫藤挂云木

吱呀一声,门童来迎,有些惊讶,直到我讲明这一路迟来的原因,他便像想起了什么,领我去见了教习姑姑。

初次见面,这位教习姑姑便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她的头发梳在头上,一丝不苟地,没有多余的装饰,整张脸不怒自威,虽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可以看出年轻时风姿绰约的影子,穿戴虽简单,但也能看出她在营中颇有地位。

“李姑娘,这一路受苦了,是我们安排不当。你不必担忧,老陈的儿子在数月前与黛国的庐州之战中已战亡,而他的妻子过度伤心也随着过世了,他早已是孤家寡人。且他既然背叛了玄都营,他的死也更不会有理由追究。”她似乎在说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冲我笑了笑,以示礼貌。

“忘了介绍,我是这里的邹教习,今后在营中,你们女兵的训练和生活一应由我负责。”

“邹教习,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老陈曾对我说,他害我的原因除了为钱,还因为恨我姐姐,为什么这么说?”

邹教习低下眼,思量一番,“李姑娘,这其中原因我也不十分清楚,只能说大概是与他儿子有关。从军之人,生离死别都是常事,他有些太不冷静了。”

“可是我姐姐,”

她打断我,“李姑娘,很多事情你在这里待久了就会明白了,不必过于执着。请随我来,我向你介绍这里的机关职能。”

就这样,她在前讲,我在后听,穿梭于这营中每一个角落,训练场,军备处,厨房······玄都营紧连着军营,那里养着朝廷的正规军,也有一小部分从我们这里训练出的女兵,而这里,就混杂的多。办事的人,有男有女,叫做刺客,亦可称为死士。赵枥将军贵为皇子,在这里,他是少主,诸如此类,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邹教习,那我姐姐呢,从前,她是什么位置。”

“李姑娘是跟在少主身边的人,资历和能力都是数一数二的,我们会尊称她李少使或长微将军。”

“李少使,长微将军。”我轻轻呢喃起来。这称呼真好听,被这样喊的那个人一定是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

几乎参观完整个营后,已经过去了小半日,我的腿已经微微酸了。紧接着来到一处简陋而温馨的厢房,一间连着一间挤在一起,走出不算远的距离,我们进了其中的一个。

“姑娘今后就住这里,和其它这一批先你来的11个姑娘同住,若今后能通过考核留下,便会为你们单独准备房间。”

“留下?”

“是的,姑娘有所不知,三个月后你们有一场考核,有4人可以留下,其余人将参入玄甲军。当然,若是姑娘落选,最终的安排会由少主决定。”

我静默不语,开始担忧起接下来的考核。

“李姑娘,请将身上的物件都交出来,除了日常用品以外的,我会先替你们保管。”

我指着桌上的东西,“我的行李,都在这了。”

她打开包袱,利落检查一遍后,拿走了些我随身携带的草药,道,“还有袖子里的东西,那是把怀剑吧。”

我后退半步,“这个,对我很重要,恐怕不行。”

“李姑娘,咱们这是军营,军营的第一件事叫服从,不由争辩地服从,希望今后我不用再向你强调第二次。”

“失礼了。”她从我袖中抽走剑,行云流水一般,根本来不及反抗。

教习转身出门前转头,“大家这会儿正在训练场,姑娘你换好衣服后也尽快过来吧。”

穿上全黑的训练服,我回到刚才远远望着的训练场,十一个姑娘身着同样的衣服,站在那里岿然不动,好像十一个黑芝麻点,均匀洒在刚做好的糕饼上。

邹教习示意我自己找位置站好,开始发布施令。

“前些日子,大家的训练已经渐入佳境,可我今日仍要多一句嘴,提醒诸位。玄都营的女刺客,从来没有逊色于男子,因为在风光的背后,她们都忍了常人所不能忍,做了常人所不能做。我不管你们再累再辛苦,既然来到了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今日训练场上的流血流汗,总好过来日在战场上洒泪。”

“今日的训练任务是跑圈和轻功。现在开始,二十圈。”

浩浩汤汤,星星零零,从最初一呼一吸的稳定,到我被落下,像一个长长的尾巴拖在后面,这个开始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挑战。很快,众人跑完待定,在一旁看着我,些许冷漠,些许嘲讽。十五圈之后,我开始头皮发麻,嗓子里品尝出丝丝血腥,几缕发丝散落,和汗一起贴在脑门上,样子实在可以称得上是狼狈。咬紧牙关,总算结束,我扑倒在一旁,品味片刻的宁静。

“接着练,上木桩。”邹教习平静下令。

一排排木桩高低错落矗立,每个之间都相距超过一米。

“谁先来?”

“我来。”一声志得意满的两字如平地起惊雷,一个女子率先站出,飞身踏上木桩,脚尖着位,身姿变换形态,在空中来回翻转。衣袂飞舞,剑飒流星,目光炯炯,如风中之炬,而好像变戏法一般,倏地一声,她又安稳落地。

我看着这一切,既兴奋又忐忑。接着,其他人也陆续上场,虽也有差错,但总归是完成了一套动作。到我了,在众人目光下,我踏上第一阶,正双臂展开,欲提腿一跃,却整个人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

在众人不住的哄笑声中,我翻身又起,拍了拍身上的泥灰,再踏上木桩,回想着刚才那个女子如舞蹈一般的招式,其实,手上动作只是虚饰,双腿的稳固才是关键。

我半蹲屈膝,看准目标,屏气凝神,脚掌在上游移,直到踩完最后一个,我终于略带颤抖直起身,跳下地来。

邹教习的眼中好似流露出一丝欣慰,可很快便找不到踪影。

“好了,下午就训练到这里,大家去吃饭,申时二刻,我在这里等你们。李姑娘,你留下。”

一群人从我身边走过,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轻功还有修养,招式,阵法,这些我会慢慢再教你,每日的午休和晚休时间,你留出一刻钟,至于练,还得靠你自己。”

待我听完教导赶回房,桌上的饭菜已是一片狼藉,锅炉房的热水也早冷了。房里的人只剩寥寥,那个白天在木桩上仙姿翩翩的女子也在列。

“我的那一份呢?”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女子开口,“这位姑娘,咱们这里吃饭向来是这么多人,这么多菜,军营里讲究的也是速度,你拖拖拉拉地,没有东西吃,没有水洗澡,没理由找我们要。”

我看着她,说不出什么话来,其实我也明白,十一个人,一人多分一点,哪里还有另一个人的份。

我不想与她争辩,脸色阴沉地转身出门。站在门口,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屋里传来她们毫不避忌的讨论。

“怎么这中途还能多一个人加入,这下好了,多一个人争,我们的机会岂不更小。”

“看她刚才表现那么差,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

那女子开口,“这一群人里数她来得最晚,据说还是临时加进来的,说不定是背后有人,我们现在辛苦地训练,只怕像笑话。”

“姐姐别说笑了,若是真有关系怎会挤破头来干咱们的差事。”

“这世间什么人都有,这可不好讲。”

“姐姐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这样对她,会不会对自己有影响?”

“怕什么,我们又不是故意的,做好自己的事吧。”

这些人真是无聊,不过,站在他们的角度,这种担心也不无道理,算了,反正我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她们,大不了今后动作快一点。

晚间的学习是传递情报的技巧和这**之内三大国与周围小国的内部情况,其中有些信息详尽到让人害怕,却也不得不佩服玄都营的情报搜集能力。思南,高云,黛国,这是曾经平分秋色的三国,可当代,思南国在经济的发展更完备,领土也最大。如今,思南和黛国正如火如荼地开战,少主他们也因此一直守在两军交际的边界,听说前线战事尚好。而高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场战争,却是暗中支持黛国。可是尽管对这些消息了解得再多,这场战争,到底决定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其实,谁又能预测自己的命运呢?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控不住的人们,却总想着去把握他人,甚至成千上万的民众的命运,真是可笑,还是他们觉得,把握了他人的命运,才能真正把握自己的命运?可事实真的就能如他们所愿吗?对于我而言,我所能把握的,只有这日复一日的修炼,和一颗仍然在跳的心。

生活就这样过着。晨起时,天上的星星还在眨眼睛,就寝时,月亮都困得不想与人打照面。白天在训练场一刻也歇不下,晚上在被窝里捂着新伤叠加旧伤,不知该说哪个更疼些。但尽管如此,一想到姐姐也是这么过来的,我便少了抱怨和委屈。我宁愿过这样有目标的生活,也不愿作为交换的筹码随便到一家里做谁的媳妇。

四季流转,冬天终究是过去了,那刺骨的寒冷和漫长的黑夜随着白雪的消融渐渐消失。春天来临,玄都营像变了个样子。成片成片的桃花一簇簇地盛开,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细腻如蜜的花粉,扑面,纷飞,坠落。

一阵剑光闪过,将落花劈成两半。

我使剑上挑,收归背后,眼看着满地落花流水,有些欣慰,训练多时,总算在剑术上有了点提升。

教习开口“距离考核所剩的日子不多了,大家除了精进武艺,也别忘了修养课的内容。”

“教习,最后的考核方式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考试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听她们在一旁谈论考试,我很想竖起耳朵听,可声音却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缠绕在一起,最终成为一阵刺耳的轰鸣声。

再张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一棵满开的紫藤架下,一团紫色的朦胧身影在旁摆弄汤药,从架子上攀援着花苞放进藤筐里。

“你是谁?”

眼前的女孩似乎被我突然一问吓到了,努力用一双剪水秋瞳告诉我,她不是坏人,双手一边摆,一边寻找纸笔,墨印纸张,留下字迹娟秀的一行话——我是这里的厨娘,你刚才训练时晕倒了,教习托我照顾你,现在还好吗?

这么美的一个人,居然是个哑女吗。

“你,你是厨娘?我不知道,原来厨房里还藏着一位这么美的姑娘。

谢谢你照顾我,我好像没什么事了。”

她不自觉用手语表示不客气,却又想起了什么,眯起眼笑,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我好久没看过这么真诚的笑容了。

“其实,你不用写字,手语我能明白一些的。

她欣喜若狂,“你会手语?”

“从前我家附近有个会手语的邻居老伯,我无聊时会跑去和他聊天,一来二去就会了一些。”

“对了,我怎么会晕倒,又怎么醒过来的?”

“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吧,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刚才给你喂了甜粥,中午记得多吃点东西。”

我又想起了这几天的问题,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谢谢你,其实我不是挑食,只是······大概最近训练的时间长了些”

见我吞吐,她立马反应过来。“如果饭菜不够吃的话,下次你直接来厨房,我做给你吃。”

“不用了,这太麻烦你了。”

“我的工作就是让你们都吃上健康的饭菜,再说我很喜欢做饭,怎么是麻烦呢?”我一边看着,她拉着我的胳膊摇起来,

“好吧,那只能偶尔麻烦你,我会尽量让自己吃上饭的。”

她笑了,像紫藤花一样绚丽夺目。

“我叫李幼薇,你叫什么名字?”

簪花小楷细细写下,“邹冬玉。”

“冬玉,冬宜密雪,有碎玉声?真好听。可是给人的感觉太冷了点,好像没那么像你。

你和紫藤花站在一起的样子这么美,从今往后,我可以叫你阿紫吗?”

她无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甜甜笑了,然后猛烈地点点头。

我看着一个个垂着的紫色小花,鲜艳娇嫩,如云如瀑,自从来了玄都营,便只在春天看见满院的桃花,明明其他季节是冰冷严整的军营,到了春天,就像世外桃源一般。“可是,玄都营不是种满桃花吗,怎会有一株紫藤。”

“我喜欢用花做菜,小姨便允许我在厨房附近种花。”

“小姨?你姓邹,你小姨难道是,邹教习?”

她点点头。

阿紫是邹教习的外甥女,那一切都说的通了,可是,为什么邹教习会和自己的外甥女在一起生活呢?

“幼薇,很开心认识你,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朋友?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冲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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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
连载中思南喃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