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我和小豆子形影不离,就差去茅房时我借口错开了。我能感到他确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孩子,行事缜密,洞察人心,大概也是年少丧亲,独闯江湖所造就的吧。至于那些人说的行踪不定,现在看来根本是谣传,当真是三人成虎。
那天晚上,我做了场噩梦,梦见老陈活了过来,来找我索命,我告诉周围的人老陈对我做的事,却没有一个人相信。这时,小豆子来了,我本以为看到希望,却不想他出言重伤,将我推向断头台······梦醒了,发现自己一身冷汗。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大概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太紧张了,所以草木皆兵。
忽然,我听见隔壁床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小豆子?深更半夜的,他要出门吗?我怀着疑惑,简单收拾了一下,悄悄跟在他的身后。
他并没有走出很远,只是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巷子,可这里实在让人觉得阴森可怕,不知道旁边随时会爬出什么东西吓人一跳,我只敢远远地在拐角处栖身,差点跟丢。
好在小豆子突然停了下来,好像遇见了什么人,慢慢蹲下将布袋里的东西拿出递给了他,黑夜中虽看不太清,但灯火下仍照见那是明晃晃的银子。
我实在难以置信,看着这一切发生在眼前,就好像刚才的梦成真了一般,心底悲痛难抑。
等到小豆子走出深巷,看到在一旁凝视的我,整个人似乎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我拉他离开这里,到宽敞的地方,可还没站稳脚跟,便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冲他质问,“那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二爷爷,我就是个流浪儿,我有七个爷爷,三个奶奶,八个爹爹,九个娘,需要我都介绍一遍吗?”
“真是你偷了那些人的钱?”
他却比我想象中镇定无畏,“是又如何?那些人和我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管他们?”
“好,那我呢,我把你当朋友,你也骗我!”
“姐姐,你不是也骗了我吗?”他的声音冷静出奇,我不由得慌了神。
“你说什么?”
“姐姐,你听听你现在的音色如何。”
眼前的小孩果真让人不容小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你,在旅途奔波中的人竟没有一点胡茬,再一看你清秀的面庞,便猜到了。”
“是,我骗了你,可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你骗人,却是为谋财。”
“姐姐,看你的行事,你虽不是身在富贵人家,却也没有太烦恼过生计吧?”
我默声,的确如此,姐姐的存在让我可以不用担心这些事。
“你可试过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可有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能想象饿到晕倒却仍挣扎着爬走只因为不敢挡了马车前进的路?”他轻笑一声,“有时候觉得自己多余,多余到没有一个人把自己正眼瞧过。可当你经历过这些后,你就会明白,体面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活下去,好好活,才是最重要的。”
“算了,我想你也不明白,这些道理,最好今生也不要明白。”小豆子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冷,侧对过我正欲离开。“那些钱,我以后会想办法还你的,但现在没办法。你若是恨我,那便恨吧,若是要报官,就来找我,请别牵扯刚才那些人,算我求你。”
“不,我明白。”话音一落,他停下了脚步。
“虽然如你所说,我没有过这样从小流落街头的经历,但,那也都是从前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样多余,多余的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让自己活下去,又要舍弃多少才能好好活,我都清楚。如今,什么体面,什么愧疚,我是有不起的,但是······”我声音轻下去,停顿良久。
“但是什么?”小豆子也等了片刻,试探性地让我说下去。
是啊,但是什么呢?不由得觉得自己可笑,竟与眼前这个小人精谈论起自己。
“大概我高估了自己,高估了真心。”
场面重新冷下来,我开口结束这场闹剧。
“算了,你走吧,从此,我们就当没认识过。”
那天回房,屋里恰好没人,我将自己蒙在被子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担惊受怕和委屈全部发泄了出来。随后的几天,浑身疲软无力,似乎还有点发热,好容易今天休息的地方有家医馆,买了些发热驱寒的草药,当场煮了生灌下去,整个人才觉意识清醒些。正出门时,店家交代,今日立冬,近来感染风寒者不少,须多加衣。我才猛然想起,今日,是我的生辰。
出了医馆,街头有一群人将一角层层围住,我费九牛二虎之力挤上前去,原来是一女孩满身轻衣缟素,低头垂泪,身下白布上赫然写着:卖身葬母。她哭得魂消气断,如梨花带雨,可围观的人也只是看个热闹,至多称颂几句女子的孝顺,并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也是,如今世况,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会不会横尸街头,兜里的钱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事。我数了数自己钱袋里的东西,若是没帮小豆子还钱,此刻兴许还能帮帮她,可一想到小豆子那理直气壮欺骗我的样子,顿时便将此想法咽下肚。人家要等的,兴许是那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怜其身世,倾囊相助,从此温香软玉,情意侬侬,哪里轮得到我来操心。
晚来,在旅店床塌上辗转反侧,又穿上衣服前往医馆门前的路口,大冷天的,那女孩还会在那里吗?
好巧不巧,我去时刚好撞见一人躬下身来将其扶起,还给她手中塞了什么东西,大概是银钱吧。果然啊,老天爷终究还是有点慈悲心的。可定睛一看,那给钱的,不正是,小豆子?
那女孩看着也就比小豆子略小两岁,但言行举止透出的沉稳和内秀却不像这个年龄会有的,这么说起来,和小豆子倒是同病相怜。
“感谢公子大恩大德,从此,小女愿今生跟随公子,侍奉左右。”
“不必不必,大可不必,我只是想帮你,你自由了。将母亲安葬好后,天大地大,想去哪里便去吧。”
女孩听了这话,双眼像惊慌的小鹿一样泛出泪花,哽咽道,“可是,天大地大,我却无处可去。”
“你别哭啊,我最受不了别人哭了,好好,我答应你,你如果想和我一起,那便一起吧,但若有一天你想走,我也绝不拦你。”
“谢公子。”
“不要叫公子了,我叫小豆子,你叫什么名字?”
“前尘往事,我已不想提及,还请公子赐名。”
“我是清明生的,所以叫豆子,你的生日什么时候?”
“是腊月初九。”
“有了,既是腊月,就叫你小腊梅吧。”
“腊梅谢公子,不,谢豆子哥。”
“咳,咳。”如此美好的场面,我也不忍心打破,可刚才谈话间小豆子已经瞟到我在这里,若是就这样无声无息,反而显得心虚了。
豆子大概没想到会我走来,一脸尴尬,还是开口。
“魏兄,好久不见······银钱一事,今日本有意归还,可,眼下我······”
我装作在意的样子,“哪里筹的钱?”
“赌场。”
“出老千了?”
小豆子笑了,大概他也没想到我对他如此了解。
“不用叫我魏兄了,我叫李幼薇,今日,是我的生辰,你们两个,可愿意陪我一醉方休?”
我们找人将小腊梅母亲的尸体入棺安葬了,盖棺的那一刻,腊梅又像在街上那样哭得伤心极了。为让这个夜晚少几个失意人,我领着他们一齐来到了这里最热闹的街市,在最车水马龙的街里选了家最灯火通明的酒楼走进去。
“这一路上的饭菜,那叫一个难吃!今日我做东,想吃什么,随便点!”
“这里吃一顿,可以平时吃三天了,我还是不去了。”小豆子刚才路上便别扭着说不来。
“豆子哥如果不去,我也就不去了,姐姐。”
“谁说的不去啊,今日是我的生辰,说好要来怎么可以反悔呢?”
找一席坐定,“小二,菜单给我。豆子,腊梅,你们喜欢吃什么?”
“我都可以,薇姐姐和豆子哥决定就好。”
“我?我不挑食。”
“那,来一份莼羹鲈烩,兰溪烟笋,佳人雪藕,鸳鸯炙,金玉羹。”
“豆子,腊梅,你们喝过酒吗?”
“喝过。酒确实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忘却饥饿和寒冷。”小豆子一脸回味。
“从前阿娘总会酿最新鲜的梅酒,给我蘸一筷子尝,确实好滋味。”腊梅也应声附和。
“我还没喝过呢,看来今天要痛饮一场!”
“客官,咱们这里离武陵最近,若要饮酒,一定要尝尝这大名远扬的桃花醉,喝下后快活似神仙。”
“就它了,来一盅。”
“得嘞。”
酒很快便上了来,待小二走后,我举起酒杯,率先开口。
“小豆子,小腊梅,谢谢你们今日陪我过生辰,从前,姐姐总会在我身旁,或是提早带来给我的礼物,可是今时今日,我有你们,谢谢你们。”
“姐姐,你可是思念家人了?”
“我只是想我姐姐了。”
小豆子举杯,“姐姐,之前的事,我郑重跟你道歉,到了武陵以后,我会慢慢攒钱还你的。”
我只笑笑,“回答我三个问题吧!如是告诉我,我就原谅你。”
“你问吧。”
“小豆子,你究竟叫什么?”
“行不更名,坐也无姓,我就叫小豆子。”
“你的父母呢?”
“自我生下就从没见过,可能已经死了,或是在哪里痛苦地煎熬着,天晓得。”
“你为什么去武陵城?”
他苦笑,“为了谋生。在街上游荡从前还能勉强过活,如今越发难,刚好一个朋友在武陵的南市给我介绍了个学徒打杂的活。”
“小豆子,你的梦想是什么?”
“这是第四个问题了吧。”
“不要这么较真嘛。”
他想了很久,认真答道,“我想做一个强者。”
我一口茶喝下差点没喷出来。“?你的梦想······还真够直接的。”
他自顾自回忆起,“自我5岁那年快饿死,满街人无动于衷,而一个乞丐老者,施舍了我一小块饼起,我便明白,那些世间所谓的强者,汲汲营营却终日犹嫌不足,其实内里虚无,真正的强者是即使破衣蔽体,形容憔悴,却依然光辉灿烂,从不自轻自贱的。我想做那样的人,保护好身边的人。”
“冲你这句话,我敬你一杯。”我倒下一杯酒,一饮而尽。
小腊梅看向小豆子,眼底有一丝震惊和无限柔情。
“那你呢腊梅?”
“我的梦想,就是和家人一起,平平淡淡地走过这一生。”
“平平淡淡······”我思量着,又端起酒杯,“腊梅我敬你,当今世间愿求平淡之人不多,其实是世人忘记了这才是最难得的东西。愿你心想事成。”
“薇姐姐,你呢?”
“我,我的梦想既不平淡,也不洒脱,就是找到我姐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
“什么?”小豆子总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什么,不重要了。”
酒过三巡,小腊梅已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我和豆子也不胜酒力,安静了一阵,他突然说:
“其实刚才,我也有一个心愿没说出口。”
“什么?”
“等我有足够的银子,能安顿好我的家人,我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周游列国,自在任来去。”
“好,有志气!”
“但我也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有这一天,但这个声音始终在我的心里,我总想着,万一实现了呢?人有点希望,终归还是好的。”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你说得对,豆子,不过我也有句话要嘱咐你。”
“到了武陵城,别再像从前那样获取钱财了,别的不说,一旦被发现,可不是每次都有那么幸运能遇上我这样的大好人的。”
“这话说出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看来你没醉。”小豆子戏谑人和我一样在行。
我打开钱袋,扒拉了半天,将仅剩不多的钱平均分成三份,递给他两份。“拿着。”
“嗨,我已经骗过你的钱了,还想被我骗第二次啊,做我们这行的,可不能做二次买卖。”
“你拿着,这不是二次买卖,是为了我们分别后还有第二次相见。你和小腊梅这几日都还要花钱吧。你不用担心我,剩下的钱虽不多也够我用了,再说等我到了玄都营,也没那么需要钱了。”
小豆子看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钱就只用来买买东西呀,你多留点,关键时候还是很重要的。”
“好了好了,小小年纪,别总摆出一副懂很多的样子好不好。”
他的眼神柔软下来,犹豫地接下了那笔钱。“你才是,以后去玄都营那种地方,别总露出一副涉世未深的懵懂样子。该狠的时候,一定要狠下心来才是。”
“你当我是一张白纸吗,若是如此,我也割舍不了那个家,那些人······”酒入愁肠,不由得把心里最深处的担忧脱口而出。“其实,我还背负着一些罪孽,或许以后,会背的更多。”
小豆子盯着酒杯笑笑,“罪孽,这东西我多,可是,我也有很多温暖和不得不承担的责任。薇姐姐,罪孽多少是老天爷定的事,我们能做的,只是对得起自己的心。”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真诚而又温柔地同我讲话,内心无限触动。
“谢谢你,豆子······你叫我什么?”
“从前听人说过这样的话,行走江湖,最危险的人有三种,老人,小孩,还有美丽的女子,薇姐姐,你大概就是第三种了。”小豆子低头,因为这酒,他脸上泛着红红的光泽,显出孩童的稚嫩可爱来。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得醉醺醺,怎么回的客栈都已不记得,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桃花醉真能使人快活似神仙,我只记得那是我离开家后,最快乐的一天。
三日,很快就到了。和豆子他们在入城后下车,又在城南集市前分别,相约再见。我们都笑着挥手,不想让对方伤感,可也各自知道,人生如戏,再不再见不是伶人的意愿,全是剧作者的麾下春秋。
越过热闹杂乱的集市,循着商队长的指路走下去,周围安静肃穆下来,一扇红色漆门映入眼帘,我深吸一口气,渐渐走近。距离原本计划到达的日子已经过了半月,这十几日比从前任何年月都漫长,然而,我终于还是来了。今后,这扇门打开,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这里面的世界,究竟是比烟火人间落寞,还是更危险?
朱门叩响,久久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