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尝人间味(上)

世人常说,人间至味是清欢,可我想,任何一个小孩子听了这话,必定是不同意。在小孩子眼中,这个世界像迷宫一样铺展在前,待人探索,耐人寻味,有趣的事情像夜空里的星星一般数不尽,望不竭。所以对他们来说,人间至味当是那浓烈的恰到好处的酸甜苦辣咸。然而,话至此处,这百味人间前,总少不了一个恰到好处,久而久之,后面接着的味道是什么,渐渐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以上是我在第一日里饥肠辘辘了大半天,于一家名为人间味的小店,狼吞虎咽下一顿寡淡无味的晚餐后,总结出的人生真谛。然而,这并非最令人绝望之处,让人痛彻心扉的是,这样一顿饭居然花了两吊钱!

所以,所谓人间,到底是什么滋味?

这一路上,车夫人很好,我的吃穿住行全靠有他指引,他和我聊了很多,大家都叫他老陈,我便也这么叫他。我对他印象不错,不仅因为他是我离开家后认识的第一个陌生人,还为着我能感觉到,他并非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而是一个有自主能力的大人,这种身份的改变让我有些小欢欣。

老陈年纪大了,身形有些佝偻,人却很健谈。他说道他的从前,那时他恰青春年少,身强力壮,想参军挣功名以光耀门楣。于是,他成了河海军的士卒,第一次参战,便跟随姜将军大败高云国,虽左腿受了点轻伤,但不足挂齿,意气风发,未来可期。可天有不测风云,回来的路上,将军突染顽疾,且疫病有蔓延至军队之势,众人群龙无首,一派混乱,内部自相残杀,他的腿就是在那时留下了病根。后来,朝廷派人接应管理,他苟延残喘,总算撑回了京,那个往日风光无限,宽厚待人的将军则永远留在了藉藉无名的小路旁。

“后来呢?”

“后来······”

回来后,他眼见河海军变为玄甲军,又改称营地为玄都营,赵枥将军念他曾为姜将军卖命,便留他一直做着车夫的工作,娶妻生子,一晃,他为玄都营办差事也有三十年了。

我看着他左边那条摇摇晃晃却没有知觉的腿,心里不觉也空荡荡的。

“至少你还有亲人在你身边,烟火人间,不至于太落寞。”

老陈看向远方的眼神顿了顿,“我没有那样好的福气。”

我立马识趣,转了话题。

我问他知不知道我姐姐的事,他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罢了,来日方长。

就这样一连走了四、五日,一开始的激动惊奇消失殆尽了,所剩的只有赶路的疲惫,好在老陈宽慰说只需再两、三日就能到了,也因此这两日赶路格外勤,中间没怎么休息过。

一场秋雨一场寒,接连几天都在下雨,天气也渐冷起来,只因出门时任性没带厚衣,如今只好去买。可也真是奇怪,明明已经快到武陵城,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乡音特殊,人们说的话我几乎完全听不懂,在成衣店交谈了好久,好容易到付钱一关,打开钱袋,却发现银子不见踪影。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这一路上去过的地方不少,但因为没什么需要我张罗安排的地方,除了一开始给老陈钱,也就从没有打开过钱袋。想来只会是有人趁我不注意偷拿的······思绪无果,我想去找老陈一起商量,可整个人突然像被雷击一样愣在那里。

老陈!

我回到客栈,正打算潜去他的房间搜罗,房门却突然开了,老陈不怀好意地拉我进来。

我踉跄两步,却也没在怕的。“好啊老陈,是你对不对,你为什么要偷我的钱,还把我带到这个荒僻的地方,你不怕玄都营的惩罚吗?”

老陈仰天长笑起来,“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有个蛇蝎心肠的姐姐!至于惩罚,还有什么比我现在的生活更像惩罚的吗?与其在这里杞人忧天,不如担心下你自己吧!”说着,他的眼睛不安分地在我身上扫荡。

“你想干什么!”

“告诉你吧,我把你卖给了隔壁村里的拐子。话虽如此,我这一路上昼夜奔波这么辛苦,就算有那拐子家付的钱,算起来也是赔钱生意,你也该在出嫁之前,犒劳犒劳我吧。”他像一头饿狼,狰狞着朝我扑过来。

我来不及思考,抓起够得到的一切东西砸向他,他却笑得更加可恶。终于,我想起那把贴身的怀剑,佯装出因恐惧放弃抵抗的模样,双臂环绕,蹲在墙角。他摩拳擦掌地朝我靠近,等到他令人作呕的脸在我眼前放大时,我迅速拔出剑刺中他的心脏,刀刃和毒素让他痛苦难当。可我的力气实在太小,那一剑并不深,我害怕极了他会再向我扑来,于是在刀口处又不断地刺,直到他倒在我的面前,身下是一滩血泊。

我愣在那里,不能动弹。

为什么,我杀了一个人······尽管他本该被千刀万剐,可我从没想过自己来做。

但很快,这种不安又被另一种不安所取代。事已至此,我该怎么脱身呢?

我攥紧手中的怀剑,出云哥哥,我该怎么办?玄都营,还去吗?

不,我要去,我还没找到姐姐的一点线索,况且现在又背负一桩命案,只有在那里,我还有为自己辩白的机会,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下定决心后,我开始掐自己,哪里疼便向哪,直到双手双脚逐渐恢复知觉和灵敏。接着飞快地在老陈身上搜刮起来,手脚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没给这可恶的尸体留下任何身外之物。

本来,这些东西于他而言已是毫无意义,可如今对我,却是身家性命。

我将身家性命统统扔进包袱,去房间衣柜拿走他一套男装换上,头也没回地冲了出去。是的,我不敢看多一眼倒在那里的庞然大物,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发生的恐怖事件从我脑海里清干净,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让自己提起此事。只是,从那天起,那个庞然大物化作了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的身体,可能我自己也不曾察觉,却常常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

后来,我在街上游荡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前往武陵的商车,我给了身上半数银两,终于重踏上了正轨。

商队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刚经历过一场圈套,在这里我愈发警惕起来,甚少与人交谈,但好在男装比女装不扎眼,这些日子总算是无事发生。我突然明白,做一个男人可以获利这种事,原来不止是在家里。

车程寂寞,每当同行的大家在车上聊天,我虽不愿参与,但考虑到太过特立独行也可能引来他人侧目,便费劲地压低声音,不时应和。

“你们知道吗,若水县前几日发生一命案,一个老车夫被刺死在旅店里,还中了毒,那叫一个惨。据说和他同行的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已经不见人影,很有可能,她就是杀人凶手。”一个大叔眉飞色舞地提起,就好像他在现场一样。

“不是吧,一个小女孩怎么会如此痛下杀手?”

“一般的女孩会一个人出来吗?这女孩,定是不规矩,对一个老实的车夫下手,偷了财物,便卷款逃了。”

“要我说,最毒还是妇人心呐。你说是吧,魏弟。”

我心中烧着一片怒火,却也发怵,话到嘴边,还是被浇熄。

“是,是······那这件事,官府会怎么处理呢?”

“还能怎么处理,那个老车夫无权无势,如今战事频繁,官差办事浑水摸鱼,拿着画像问问也就是了,问不到了便作为悬案张贴在告示榜上,其实压根也没人想理这事。”

“这年头,什么古怪事都有。你看,在我们前面那车里,有个小孩,约莫也就7,8岁的样子吧,也是一人上路,众人休息时他的行踪捉摸不定,据说和他一车的人常常财物不翼而飞,看这样子,是个不好相与的,大家可得小心着点。”

众人纷纷应和。

前一刻最毒妇人心,此刻怕是最毒孺子心了吧,好生无趣。我腹诽道。只不过,从前在村子里,只知道乡亲们生活艰辛,赋税重,收成少,却不知,这城里更是世风日下,吏治混乱。在这样一个世界生存,姐姐,到底是怎么做的呢?

苦思不成,只得昏昏睡去。

醒来时已是晚上,车队到了一个村县里,大家纷纷下车奔客栈。从小娘便说我身子骨弱,一阵风能把人吹病,还没干什么活便头晕脑胀,如今看来也是不假。这些日子我自觉浑身筋骨快散架,眼下路过前厅,有一群人围成一团争执不停,换做平时,我高低也要看看什么情况,但此刻我根本无暇顾及,所思所想只有一张温暖的床塌。

但此时,一阵声音从左边下方传来,我循声望去,一个小男孩扯着我的衣角委屈巴巴地说:“哥哥,救我!”

一张圆圆的脸框在两颊凹下去,面色微微暗黄,圆溜溜的眼睛透出无助和信任,身上穿的衣服虽已年久褪成灰蒙蒙的颜色,但整体还算干净整洁,就那样挂住骨瘦如柴的身躯……

这难道,是车上他们讨论的那个小孩子吗?我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偷走了这么多钱,可是过往的经验告诉我,这世上没那么多表里如一的人或事,我该信任他吗?

“你是谁啊,这事跟你有关系吗,这小孩子手脚不干净偷了许多钱,识相的就别多管闲事。”对面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吼起来,偏偏我这个人最不受这种示威。

“你说他偷钱,有什么证据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一个小孩子,你们为何恃强凌弱?”

“弱?你先问问他,他把我们的钱都弄哪去了?前日住客栈老板娘报失,众人平分账目,昨日张大哥丢钱,今日我丢钱,这整车人里,就他整日行踪不定,神出鬼没的,有时半夜才回客房,不是他还能是谁?”

“不是我干的,我身上就剩这么点钱留着吃饭了,不信你们搜。你们这些人看我身无长物便揣测我行盗,没有道理!”小男孩言辞激动却依旧逻辑清晰,为自己争辩起来。

“我不管,今日就算你只剩一个铜板也得交出来给我们,再不济,偷了多少钱,就把你的指头给我留多少。”说着,他从身后接过一把钝菜刀,在面前挥舞。

我突然感到情势紧迫起来,不住将他护在身后。“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少管闲事,信不信我们连你一起收拾。”

“你们不就是要钱吗,算一下,一共多少?”我语气坚决,只想快点结束是非。

这几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加在一起足足五两银子呢!”

我从包里拿出五两银子交过去,“在座众人见证,丢失的银子我已还清,再蠢笨之人也不会在同行路上再犯,此后无论发生什么,与我们都没有关系。”

小男孩一脸震惊愣在那里,随后伸手拦住我递出的钱,注视着我摇了摇头,“哥哥,不可以。”

我拉住他令道“我们走!”

大步走出客栈,小男孩挣开我的手。

“哥哥,你为什么肯这么帮我?”

我气喘吁吁答道,“这些人只差把刀甩我们脸上了,不拿到钱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整日就知道在背后胡乱揣测,只因你是个小孩子,又一人上路,便对你颇多猜忌,这些我多少知道的。”

“哥哥,就算这几天丢失数额加起来也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他们在骗你。”

“骗不骗的,钱如果能买来平安,何乐而不为呢?”

小男孩冲着我笑了笑,低头陷入沉思。我突然想起我们其实根本不认识。

“对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豆子。”他认真道。

“小豆子,我,我叫魏有礼,此行前往武陵城投奔亲戚。你呢,怎么这么小就一个人出行,你的父母呢?”

“前不久,我娘刚走,我在这世上,也没有其它亲人了。”说着,声音有一丝哽咽。

我有些后悔,其实,相逢何必曾相识,“对不起,我不该贸然问这些问题······你若愿意,剩下的日子里,我们一同行动吧,互相也做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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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
连载中思南喃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