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季灵汐是被一阵细微的光亮晃醒的。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晨光,不知什么时候移了位置,正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薄薄的金色,透过皮肤,把她从沉沉的梦里慢慢地托了上来。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在花间扇动了一下翅膀,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月白色的衣料,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上面细密的纹理,还有衣料下面那具清瘦的、微微起伏的身体。

她愣了一下,意识还停留在梦里那个暖洋洋的、没有尽头的午后,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然后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淡淡的药味,混着棉布被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干燥的温暖,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他独有的气息。她忽然想起来了。昨晚,她赤着脚从里间走出来,替他倒水,然后坐在他的床边,蜷进了他的被子里,听他说话,听他说那些他答应过她的、一件都没有忘记的事。然后她就睡着了。在他床尾的角落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找到了最安全的窝的猫,睡得又沉又香,一夜无梦。

季灵汐的眼睛彻底睁开了。她微微抬起头,顺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往上看——看见了齐怀瑾的脸。他靠在床头,姿势和她入睡前差不多,脊背靠着床板,微微侧着身,面朝着她的方向。他的头发还是散着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不知道醒了多久了,就那样满眼柔情地,安安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季灵汐的脸一下子红了。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热度的、像是被火烤过一样的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领口下面那一小截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慌乱地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移回来,移回来又移开,像是一只受了惊的雀儿,扑棱着翅膀,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你……你醒了多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又带着几分被人撞破了什么似的窘迫。她清了清嗓子,想把那股沙哑清掉,可那层红却怎么都清不掉,顽固地挂在她的脸上,像是刻上去的。

齐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层怎么也褪不去的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可那里面有温柔,有笑意,有一种像是看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自己面前打滚时才会有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柔软。

“有一会儿了。”他说,声音很低,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可那沙哑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像是被窝一样温暖的质感。

“你怎么不叫我?”她的声音从低着的头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几分嗔怪。“什么时辰了?小荷快来了吧。”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整个人猛地一僵——她想起了小荷每天早上都会端着脸盆进来,想起了小荷每天早上一进门就会喊的那句“小姐”,想起了小荷那张什么都藏不住的、什么都写在脸上的、看到什么就要问什么的嘴。她飞快地抬起头,看着齐怀瑾,眼睛里的慌乱比方才更浓了,像是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春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齐怀瑾看着她那双瞪得圆圆的、写满了“完了完了”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大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随时都会消失的微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忍不住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晨光照进去的,也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混在一起,亮亮的,暖暖的,像是一盏被谁点着了、就不会再轻易熄灭的灯。

“小荷来过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他说完这五个字之后,故意停了一下,看着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从慌乱到震惊,从震惊到呆愣,从呆愣到一种“完了完了彻底完了”的绝望。

“看你睡得熟,”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故意的、像是很享受看她着急的、心虚的从容,“没叫你。她们应该在外面候着。”

季灵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层红从她的脸上蔓延到了眼睛里,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里面开会,吵得她什么都想不清楚了。

小荷来过了。小荷看见她睡在这里了。小荷看见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了。小荷那个丫头,看到什么都要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她现在一定在外面,红着脸,捂着嘴,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那……那她看见我睡在这里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最后的、垂死的、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的挣扎。

齐怀瑾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笑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快,快到被子从她肩上滑落,露出她穿着的那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微歪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头发散着,乱蓬蓬的,像一朵被风吹散了的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衬得她那层红扑扑的脸色愈发鲜嫩。她顾不上整理,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

“我,我还是进里屋去等小荷吧。”她说着就要转身走向里屋。

然后她的手被拉住了。

不是那种用力的、强硬的、不容拒绝的拉扯,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只是用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的、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小心翼翼的触碰。那力道很轻,轻到她一甩手就能挣开,可她没有挣开。她的身体顿住了,像是一只被春风拂过的柳条,忽然就不动了。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

齐怀瑾坐在床头,一只手伸出来,手指轻轻地勾着她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凉得像深秋的溪水,可那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的时候,她感受到的不是冷,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的踏实。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落在他苍白消瘦的指节和她纤细白净的指节交缠在一起的地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积攒说出口的勇气。

“汐儿。”他叫她。

季灵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破土而出、顶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的悸动。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黑、格外亮的眼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以后,就按我们自己的方式相处,好吗?”他的声音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怕一用力就会捏碎的珍重。

“不必在意别人的规定和眼光。”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指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带着几分歉意的、又带着几分坚定的微笑。

“就像昨晚那样。一切顺其自然,慢慢来,好吗?”

他的手指在她指缝间微微收紧了一些,那力道还是很轻,可那里面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试探了,不是小心翼翼了,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只需记住,我答应过你的事,永远不会忘记。我这一生一世,都是你的大齐哥哥。”

季灵汐听明白了。她什么都听明白了。他在告诉她,昨晚他们那样的相处模式,让他很满足。她蜷在他的床尾,他靠在床头,他们盖着同一床被子,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说着小时候的事,说着那些他答应过她的、一件都没有忘记的承诺。

那样的相处,没有“夫妻”该有的亲密,没有丈夫和妻子之间该有的肌肤之亲,可它有别的东西——有安心,有信任,有踏实。那是一种比肌肤之亲更深的东西,深到骨头里,深到血液里,深到他即使病得连一杯水都端不稳、也要用尽全部力气告诉她——他爱她,用他的方式,用他现在仅有的、残存的、全部的方式。

她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他因为身体的原因,可能暂时不能给她真正的夫妻生活,可他从来没有忽略她,从来没有冷淡她,从来没有不把她当作他的妻子。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把身体养好,需要等到那一天——他端起一杯水不会再抖,走几步路不会再喘,和她坐在同一张床上不会再觉得自己在玷污她。在那之前,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的心从来没有变过。他这一生一世,都是她的大齐哥哥。

季灵汐的脸更红了。那层红不再是方才那种因为窘迫和慌乱而起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底里烧起来、烧得整个人都在发烫的红。

“我明白。”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一句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悄悄话,可那三个字里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她说完,顿了一下,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他那双苍白消瘦的、骨节分明的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的样子。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她还是说了。

“昨晚,”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晨光里,落在他温柔的目光里,落在他们之间那条已经被晨光染成了金色的、窄窄的河上,“是我这些日子,在这间屋子里过得最开心的一夜。”

她没有看他。她不敢看他。她怕一看他,眼泪就会掉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哭——明明说的是开心的事,明明说的是“最开心的一夜”,可她的眼眶就是热了,热得她不得不拼命地眨眼睛,把那层热气眨回去。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感受,不是“应该开心”,不是“我不知道”,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开心”。

齐怀瑾看着她低着头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咬着下唇、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想把她拉过来,想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想伸出手臂环住她,想对她说“哭吧,在我面前不用忍着”。可他只是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指,那一下握得很轻,可那里面有千言万语,有他这一生一世都说不完的、也不打算说完了的、只想用行动一点一点证明给她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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缱绻流年
连载中刘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