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翌日清晨,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灰蒙蒙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还没有完全散去的雾气。院子里的鸟开始叫了,先是试探着的一声两声,然后便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小荷端着一盆热水,肩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棉帕,脚步轻快地朝正房走来。这是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伺候小姐起床梳洗。

她走到门口,用胳膊肘轻轻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外间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一些,窗帘还没有拉开,只有几缕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床榻前的地面上画出几道窄窄的金线。小荷先朝床榻那边看了一眼——这是她每天的习惯,进门先给姑爷请安,然后再进里间去伺候小姐。

小荷端着水盆,习惯性地弯了弯腰,朝床榻的方向行了个礼,嘴唇张开,那句每天早上都要说一遍的话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

“姑爷,早上……”

“好”字还没出口,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人伸手捂住了嘴。

她看见了。

床榻上,齐怀瑾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他没有穿外衣,只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瘦削的锁骨。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的脸愈发清瘦。他的一只手放在被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很放松,像是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了,只是一直没有动,不想惊动什么。

而在床尾,被子隆起了小小的一团。那团隆起不大,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卷成球的小猫。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头散开的长发。那张脸朝着床里侧,侧躺着,睫毛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的弧度。

是小姐。

小荷端着水盆,整个人定在了门口,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石像。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着,那半个“好”字还悬在舌尖上,忘了收回去。她的目光从小姐的脸上移到姑爷的脸上,又从姑爷的脸上移到小姐蜷缩在床尾的那一小团上,再从那一小团移到他们之间那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上——被子中间空着一段,没有被压过的痕迹,像是一条窄窄的河,把两个人隔在两岸。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了许多念头。小姐怎么睡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她的脸忽然红了,红得像她手里端着的那盆热水上冒出的热气,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她不敢再想了,连忙低下头,盯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水面上那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连她自己都觉得没脸看。

齐怀瑾靠在床头,看着小荷那一连串的表情变化——从惊讶到呆愣,从呆愣到脸红,从脸红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了然。他抬起手,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地、无声地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他摆了摆手,朝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指,示意她先退出去。

小荷如梦初醒,连忙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她端着水盆,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得小心翼翼,生怕脚步重了会吵醒小姐。退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后背撞上了门框,差点没稳住,水盆晃了一下,水洒了两滴在地上。她稳住身形,用脚把门勾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然后合上了。

她站在门口,把水盆放在廊下的长凳上,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晨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在她发烫的脸上,舒服得她想叹气。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烫的,像刚出炉的烧饼。她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小姐蜷在姑爷床尾,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安安静静的睡脸。姑爷靠在床头,醒了也不起来,就那样坐着,大概是怕起身会吵醒她吧。

小荷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甜甜的、软软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来绞去的,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好。她想起这些天来小姐和姑爷之间那种客客气气的、隔着什么的日子,想起小姐每天早上从里间走出来、坐在姑爷对面、像客人一样吃饭的样子,想起姑爷每次看小姐时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眼神。她觉得,从今天开始,所有的事一定都不一样了。

“小荷?”

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带着几分疑惑,几分试探。小荷抬起头,看见云儿正沿着回廊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盅,盅盖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云儿穿着一件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子不急不慢的。她走到小荷面前,看见小荷站在门口不进去,脸还红红的,嘴角还挂着笑,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不进去?”云儿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她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没有什么异样。

她又看了看小荷,小荷那副样子实在不太正常——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忍笑。云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她端着托盘,伸手就要去推门。

小荷连忙拦住她。她伸出双臂,挡在门前,像一个守着宝藏的小卫士,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她凑近云儿,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的、带着几分促狭的、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的语气说:“先别进去。”

云儿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住了。

她看着小荷,看着小荷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小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小荷嘴角那个藏都藏不住的笑,看着小荷挡在门前那副“你不许进去”的架势。她的脑子里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了。她明白了。她不需要小荷再多说一个字,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也微微一红。不是小荷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甜丝丝的、压都压不住的红,而是一种更淡的、更克制的、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带着几分窘迫和尴尬的红。

她低头看着端着的那盅东西,那是她一早起来熬的。昨天看见公子咳得那么厉害,夜里又听见外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没亮就起来了,去小厨房用文火炖了一盅川贝雪梨。她想着公子早上起来喝一盅,润润肺,嗓子会舒服一些。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是安稳的,是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站在公子身边、最懂他需要什么的人。可此刻她站在这扇门前,看着小荷挡在门口那张红扑扑的脸,听着屋里那一片安静的、没有动静的沉默,她忽然觉得,她炖的这盅川贝雪梨,好像有些多余了。公子身边,已经有别人了。那个人不是她,也永远不会是她。

云儿垂下眼睛,看着托盘上那盅还冒着热气的川贝雪梨,热气袅袅地从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模糊眨掉了,脸上那层薄薄的红也慢慢地褪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训练有素的、不卑不亢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她退后一步,从门前让开,走到廊下的长凳旁,把托盘轻轻放在小荷那盆热水的旁边。她直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缱绻流年
连载中刘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