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整座齐府沉入了安静之中。
白日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退得很远,远到只剩下一片茫茫的寂静。
里间,季灵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微凉。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帐顶。
她睡不着。
她在想着那些账册。想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涂改的痕迹,那些被水渍洇开了的墨迹,还有那些歪歪扭扭的、到处都是的签名——齐怀煦,齐怀煦,齐怀煦。每一个签名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那本蓝色的账册上,也钉在她的心里。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烂人管的账可不就是烂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那是一个人对自己彻底失望了之后,才能说出来的话。不是自嘲,不是赌气,是认了。他认了。认了自己是个烂人,认了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认了自己只会让所有人失望。他认了,认得很彻底,彻底到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她想起他离开时的表情——那种自我厌弃的、像是在说“你看,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的表情。他的眼眶是红的,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的嘴唇在哆嗦,可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他站起来,撞到了门框,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停,掀开门帘就走了出去,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受了伤、不肯让任何人看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走出别人视线的人。
外间传来一阵咳嗽声。
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断断续续的,一声,停一会儿,又一声,又停一会儿。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一根细细的针,从门缝里钻进来,不深,不重,可就是让人睡不着。她知道他一定也没睡。她听见他翻身的窸窣声,听见他呼吸时那种滞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的杂音,听见他在咳嗽间隙里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些声音都不大,可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它们像是一滴一滴的水,落在她的心上,慢慢地、慢慢地,把她的心浸得又湿又重。
她躺不下去了。
季灵汐轻轻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她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没有去找鞋,就那么赤着脚踩在了地上。她没有犹豫,赤着脚,一步一步地,朝里间的门走去。她推开那扇门,门轴在她手里慢慢地、慢慢地转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外间比里间亮一些。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床榻上,齐怀瑾正侧躺着,面朝外。他没有睡,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他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撑起来,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朝床边的矮几伸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情。他的手指在矮几上摸索着,摸到了茶壶的把手,握住,提起来,可茶壶比他想象的重,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壶在矮几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放弃,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双手捧着茶壶,想要往茶杯里倒水。
“我来吧。”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可在这安静的夜里,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齐怀瑾的耳朵里。他的手顿住了,茶壶悬在半空中,壶嘴还在微微地颤。他转过头,看见了季灵汐。
她就站在里间的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衣摆长及脚踝,在月光下像一株安静的、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莲。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束,黑缎子一样垂在肩上,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皙。她赤着脚,脚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一样的光泽,十个脚趾像十颗小小的、圆润的玉珠子,并排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她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幅画,画的是月下美人图。
季灵汐已经走过来了。她的脚步很轻,赤足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矮几前,弯下腰,从齐怀瑾手里接过茶壶。季灵汐没有看他,她低下头,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半杯水。她把茶杯递给他,齐怀瑾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是冰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滑过胸口,滑进胃里,把他方才那股因为咳嗽而起的燥热压了下去。
“我吵着你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跑什么珍贵的东西。
“没有,”她说,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最后还是说了,“我睡不着。”
齐怀瑾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散开的头发,看着她穿着寝衣、赤着脚站在他床边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塌陷下去。她那么小,那么瘦,站在月光下,像一朵被风吹错了方向的花,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他心生怜意——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强者对弱者的怜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涩的、带着痛意的、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无力感。
他往床里移了移。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出声音会把她吓跑。他的身体在床板上蹭过去,被子被他带起来,发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他移出了一个位置,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躺下。他伸出手,拍了拍床板,动作很轻,可那“啪啪”的两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试探着,轻轻地,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人应。
“上来吧。”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话。
季灵汐站在床边,看着他拍床板的手,看着他往里面移出的那个位置,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黑、格外亮的眼睛。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不是那种紧张的小鹿乱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破土而出、顶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的悸动。她没有犹豫,弯下腰,掀起床尾被子的一角。被子是棉布的,有些重,被她掀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他的气息——淡淡的药味,混着棉布被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干燥的、温暖的气息。她把被子掀开一个口子,侧身坐进去,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腿和脚。她的脚还是凉的,被子盖上去的那一刻,凉意被棉布裹住了,慢慢地、慢慢地被体温捂热。
两个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靠在床尾,盖着同一床被子。
被子不够宽。它本来是只够一个人盖的,现在挤了两个人,就显得捉襟见肘了。季灵汐的脚边露出了一截被角,齐怀瑾的肩膀那边也露了一截。可他们没有去扯被子,没有去争那一点点布料,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两条被画在同一张纸上却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被子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长,不过一臂之遥,可那一段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画了线,谁都没有越过去。
季灵汐的膝盖微微蜷着,齐怀瑾的手臂放在身侧,两个人的身体隔着被子,没有触碰。不是刻意避开,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谁都不知道该不该靠近的、小心翼翼的沉默。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中间那段空出来的地方,把那块布料照得发白,像是一条银白色的、窄窄的河。她在河的这边,他在河的那边。
安静了一会儿,是一种温温的、软软的、像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带着几分试探的安静。
季灵汐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回忆往昔时才有的、淡淡的、柔软的怅惘。
“这样真像小时候。”她说。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被子上,落在月光照出的那条银白色的河上,落在自己微微蜷着的膝盖上。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很淡的笑。
齐怀瑾靠在床头上,听见她的话,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她蜷在床尾,被子盖到胸口,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头散开的长发。月光照着她的脸,把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微笑照得很清楚。他的记忆忽然被这句话拽了回去,拽得很远,远到十几年前的冬天,远到那间烧着地龙的暖阁,远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却永远也忘不掉的日子。
他想起来了。
那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着,窗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可暖阁里是暖的,地龙烧得旺旺的,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又铺了一层毛毯,毛毯上再盖一条大被子。他们三个人就挤在那条大被子下面,他靠在最里面,靠着墙;怀煦靠在中间,永远坐不住,一会儿动一下,一会儿又动一下;汐儿靠在最外面,离炕沿最近,每次都要他伸手拦着,怕她一个不小心滚下去。他有时会给他们读书。读《诗经》,读《论语》,读《山海经》。怀煦听不懂,听着听着就开始打哈欠,可他不会睡,他要等,等汐儿先困。他会在汐儿的眼睛开始打架的时候,忽然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然后开始编那些毫无逻辑的、前言不搭后语的、从他脑子里临时长出来的故事——什么会说话的青蛙,什么长了翅膀的乌龟,什么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兔子。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汐儿脸上了。汐儿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认真地听他讲那些根本经不起推敲的鬼话,还会在他讲到关键处的时候紧张地问“然后呢然后呢”。他就坏笑,故意停下来,卖关子,等她急得快要跺脚了,才慢悠悠地往下讲。等她终于反应过来那些故事都是他瞎编的,就会气得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打他。他就躲,往大哥身后躲,一边躲一边笑,笑得炕都在震。汐儿打不到他,就喊“大齐哥哥你看他”,他就放下书,伸出手,把怀煦从背后拽出来,说“别闹了”。然后怀煦就会老实一小会儿,乖得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可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开始新的花样。
齐怀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回忆的光,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十几年的岁月照过来的、带着暖意的、金黄色的光。
“嗯,”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叹息又像是微笑的、柔软的东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很久以前”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用舌尖品尝这四个字的味道。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那个可以在炕上坐一整夜、给弟弟妹妹读书的少年;久到怀煦还是那个会编乱七八糟的故事、会把汐儿气得直跺脚的顽劣孩童;久到汐儿还是那个会睁着圆圆的眼睛、认真地听他读《诗经》、会在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往他身上靠的小丫头。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有掉进那汪寒潭,久到他的身体还没有变成一具需要靠药汤子吊着的空壳,久到他还可以伸出手,把她从床尾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他的笑容慢慢地淡了,像是被人用一块看不见的布,一点一点地擦去了。他的目光从回忆里收回来,落在现实中,落在被子中间那段空出来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距离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时的怀煦虽然顽皮,也会犯错,但是不像现在……”他没有说下去。他的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摩挲着那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布料,像是在摩挲一件很珍贵却已经碎了的瓷器,想要把它拼回去,可怎么都拼不起来了。
那些烂账,那些亏空,那些破罐子破摔的话——“我就是个混蛋”“烂人管的账可不就是烂账”“铺子你收回吧,我管不了”——这些话像是一根一根的刺,扎在他的心里,不是今天才扎的,是扎了很多年,扎了六年,每一根都扎得很深,深到拔不出来,深到和肉长在了一起,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一碰就是钻心的痛。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不重,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用手掩住嘴,把后面的咳嗽压了下去,可他的胸口还是起伏了一下,呼吸有些乱。
“我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被当年的事困扰,自责。”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落在那棵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海棠树上,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告诉过他很多次了,我从没怪过他。”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激起。“不论那件事发生多少次,我都会跳下去救你们。可是他,就是不放过他自己。”
季灵汐蜷在床尾,月光照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东西。她听着他的话,听着他说“我从没怪过他”,听着他说“不论这件事发生多少次,我都会跳下去救你们”,听着他说“他就是不放过他自己”。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拧了一下,不重,可那一下拧在了一个很柔软的地方,拧得她眼眶发热。她想说到什么,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沉重到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们三个人身上,谁也搬不动,谁也逃不开。它就在那里,在每一次咳嗽里,在每一本烂账里,在每一句“我就是个混蛋”里,在每一个无法安眠的夜里。它没有解。至少现在没有。
她换了一个话题。
“大齐哥哥。”她叫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温柔。
齐怀瑾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为什么从不给我回信?”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湿润和温度。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齐怀煦也不回我。我问过他了,他发脾气,骗我说没收到,不愿回答我。”
“那你呢?”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苍白的、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落在他那双黑得像深井一样的眼睛里。“为什么也不理我?”
齐怀瑾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熟悉的清澈,有他从小就喜欢的那种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一样的光。可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有委屈,有不解,有一种“我等了六年,等的是一个答案,不是沉默”的、倔强的、不肯再退让的坚持。
“信我都收到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承认一个他藏了太久、藏到连自己都快找不到的罪行。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上移开,落在被子上,落在月光照出的那条银白色的河上,落在他自己放在被面上的、苍白消瘦的手指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的,涩涩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不回,是我想让你忘了我。”
季灵汐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看着他放在被面上的、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侧脸上那道被月光照出来的、瘦削的、几乎透明的轮廓。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我怎么能忘了你呢。”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双她看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变过的眼睛上。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一句悄悄话,只给他一个人听。
“你能忘了我么?”
齐怀瑾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被他压了六年、压到几乎以为已经熄灭了、可此刻忽然发现它一直都在、只是烧得很低很低、低到快要看不见了的那种光。
沉默。不是那种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沉默,而是一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装满了太多东西、多到任何语言都装不下的沉默。那沉默里有“我记得”,有“我没有忘”,有“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有“就算我死了、化成灰、被风吹散了,我也记得你”。
他没有说一个字,可他的眼睛把什么都说了。
季灵汐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是一种释然的、安心的、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她一直在等的答案、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开了,没有人看见,可它开得认认真真的,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得刚刚好。
她换了个姿势,从蜷着的姿态变成了微微侧躺,面朝他,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微微蜷着。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质问和委屈的语气,而是一种更轻的、更软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事情的语气。
“你记得,你说过,每年上元节都要送我一个最大的花灯么?”
齐怀瑾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是一种真的、温暖的、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情的、发自心底的笑。
“记得。”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肯定,“答应过你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季灵汐的眼睛亮了一下,孩子气的、带着几分狡黠的、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得意的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小小的雀跃。
“那你说,你还答应过我什么?”
齐怀瑾看着她眼底那点亮光,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涩的、温暖的、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的那种感觉。
她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在试探他,在确认他——确认他还是不是她的大齐哥哥,确认他有没有忘记那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谁也偷不走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她没有变。她还是那个会在他面前撒娇、会故意考他、会在他答对了的时候露出得意的笑容的小丫头。
她只是长大了,长高了,头发盘起来了,嫁给他了。可她的心没有变,还是那颗干干净净的、放在他手心里、被他捂了十几年、一直没有松开过的心。
“我答应过你,”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念一首很长的诗,每一个字都念得很认真,怕念错了一个字,整首诗就碎了,“先生如果要打你手心板子,我替你去挨。”
“我答应过你,”他的声音继续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数着一些他珍藏了很久、舍不得一次拿出来太多的宝贝,一个一个地,慢慢地,放在她面前,“每年你生辰,我都第一个送你礼物。”
“我答应过你,”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绝不告诉怀煦,比起毛毛虫,你更害怕蚯蚓。”
季灵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猝不及防。她飞快地用手捂住了嘴,可那笑意从她的眼睛里跑出来了,从她弯成月牙的眼睛里,从她微微泛红的脸上,从她因为忍着笑而轻轻发抖的肩膀上,跑得到处都是。
“你还记得这个?”她的声音从手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意,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齐怀瑾看着她捂嘴笑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大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随时都会消失的微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我答应过你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用石头刻的,放在那里,风吹不散,雨打不烂,时间磨不平。
他继续说着。说那些大大小小的、零零碎碎的、像珍珠一样散落在十几年的时光里的承诺。
季灵汐听着他娓娓道来,听着那些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却在她心里放了十几年的小事,从他的嘴里一个一个地说出来,像是他把她心里那个盒子打开了,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她面前,说“你看,我都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她忽然觉得眼皮很重。那些声音——他低低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一首很长很长的诗的声音——从她的耳朵里流进去,流过她的身体,流到她心里,把她心里那些皱巴巴的、被揉成一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熨平了。她的身子慢慢地从侧躺变成了平躺,又从平躺慢慢地蜷缩起来,缩进床尾的被子里,像一只找到了最安全的壳的蜗牛,把身体缩进去,把触角缩进去,把自己完完整整地藏进了那床还带着他的体温的、棉布的、有些重的被子里。
她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睫毛不再颤了,嘴角还挂着那个小小的、满足的、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微笑。她睡着了。
齐怀瑾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床头上,看着她蜷缩在床尾的、小小的一团。被子盖到她的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头散开的长发。月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睡着的模样照得很安静,很乖,像是一个玩了一整天、终于累了的、心满意足地睡着了的孩子。她的嘴角还弯着,那个微笑没有因为入睡而消失,它挂在那里,像是刻上去的,怎么都抹不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心里同时涌上了两种东西,一种是甜的,一种是苦的。
甜的是,她没有嫌弃他。她从没有嫌弃过他。不是今天才没有,是从小到大都没有。他瘦了,病了,咳得直不起腰了,连一杯水都端不稳了,可她没有嫌弃他。她看他的眼神,和小时候一样,干净的,真诚的,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让他最害怕的、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的目光。她还是那个会在被蜜蜂蜇了的时候哭着来找他的汐儿,还是那个会在上元节的桥上仰着脸问“真的?”的汐儿。还是那个会在他咳嗽的时候递上一杯水、在他生气的时候拍着他的背、在他不敢靠近她的时候赤着脚走到他床边、蜷缩在他床尾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睡着的——他的妻子。即使他病了,即使他瘦了,即使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了,她还是愿意蜷在他身边睡觉,愿意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愿意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样子,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可苦的也在。因为自己的自卑,他居然让她以这样的方式才能靠近他。他让她赤着脚,穿着寝衣,在深夜里从里间走出来,走到他的床边,蜷缩在他的床尾的角落里。他把他的妻子,逼到了床尾的角落里。他不敢让她靠近,不敢让她碰他,不敢让她看见他咳起来的样子,不敢让她知道他每晚要醒多少次、要咳多少声、要喝多少杯水才能熬到天亮。他用“怕吵到你”当借口,把自己关在外间,把她关在里间,在她和他之间,砌了一堵墙。可她翻过来了。赤着脚,穿着寝衣,在深夜里,翻过了那堵墙,走到了他的床边。她不是来质问他的,不是来控诉他的,她只是来说了一句“我来吧”,然后倒了一杯水,问了他几个问题,听他说了几个承诺,然后就蜷在他的床尾,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家的猫,不管这个家有多破、有多冷、有多不适合居住,它就是认定了这里,不肯走了。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在棉被外面的手。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离她的手背只有几寸的距离。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缩了回来。他不敢碰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他的手太凉,会惊醒她;怕他碰了她之后,就再也管不住自己了,会想把她从床尾拉过来,拉到自己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睡,像小时候那样。
他不配。他还没有资格。他要把身体养好,至少要养到能端起一杯水不抖,能走几步路不喘,能和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一顿饭不咳嗽。到那时候,他再把她从床尾拉过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睡,像小时候那样。不,比小时候更近。是丈夫和妻子之间的那种近。是没有任何距离的、可以碰她、可以抱她、可以让她枕着他的手臂睡一整夜的那种近。在那之前,他只能看着她蜷在床尾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睡着,然后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什么都不做。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然后慢慢地、轻轻地躺了下去。枕头是凉的,被褥是凉的,他的身体也是凉的。可他知道,床尾有一个暖的。那一点点暖意,从床尾慢慢地、慢慢地传过来,传过被子,传过那段银白色的河,传过他一整夜都捂不热的脚,传到他冰凉的、空荡荡的胸口。那暖意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它在那里。它在那里,他就觉得这间屋子没有那么大了,这张床没有那么空了,这个夜没有那么长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她均匀的、轻轻的呼吸声,那声音很细,很柔,像是一只小猫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打着呼噜,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那呼吸声里,慢慢地、慢慢地,也沉入了梦里。
夜风停了,虫鸣也稀了,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间小小的屋子,和屋子里两个盖着同一床被子、却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的人。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那段距离在月光下像一条银白色的河,窄窄的,浅浅的,总有一天,会有人先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