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季灵汐在小厨房里忙了将近一个时辰,灶台上一字排开几只砂锅和炒锅,热气腾腾的,把整个厨房蒸得像一个暖融融的茧。她做了几道菜——一道清炖鸡,汤色清亮,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鸡油;一道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淋了热油,滋滋地响着;一道香菇菜心,碧绿的菜心衬着褐色的香菇,颜色清爽;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炖得酥烂,冬瓜几乎化在了汤里。没有一道是辣的,没有一道是油腻的,都是清淡养生的口味,适合齐怀瑾吃。
季灵汐走进屋内的时候,齐怀煦已经在了。
他坐在饭桌的左侧,椅子的位置靠门,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还算整齐,比那日敬茶时那副邋遢模样好了不少,可人还是憔悴的。眼窝深陷,眼底的青黑比上次更深了,像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又像是根本就没有睡过觉。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副还没有摆好的碗筷上,没有看任何人。季灵汐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桌面上跳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飞快地弹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这是自那日敬茶之后,十几天来,她第一次见到他。
十几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每天忙着适应齐府的生活,忙着照顾齐怀瑾,忙着在这间屋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她去正屋和公婆一起吃饭的那两三次里,也没有遇见他。
齐怀瑾坐在主位上,脊背靠着椅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从齐怀煦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他看着弟弟憔悴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脊背,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表情。
齐怀瑾摆了摆手,示意屋里伺候的下人都退下。云儿正端着茶壶准备倒茶,看见他的手势,顿了一下,把茶壶轻轻放在桌上,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小荷也放下了手里的布菜筷子,看了季灵汐一眼,季灵汐微微点了一下头,她便也跟着退了出去。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齐怀瑾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让气氛轻松一些的语气:“尝尝这些,都是汐儿做的。”
齐怀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看着面前那几道菜——清炖鸡,清蒸鲈鱼,香菇菜心,冬瓜排骨汤。不是宴席上那种花团锦簇的大菜,而是家常的、清淡的、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小菜。他没想到她会做饭。在他的记忆里,季灵汐是那个坐在饭桌前等着别人给她夹菜的人,是那个挑食挑到只吃甜食、连筷子都懒得伸远一点的人,是那个被齐夫人笑称“蜜罐里泡大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她怎么会做饭?她什么时候学会的?她为什么要学?然后他脱口而出“你会做菜?”。
“我为什么不能会?”
季灵汐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有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反问,而是一种淡淡的、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的平静。她一边说,一边把盛着排骨汤的汤盅往齐怀煦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她一直在做这件事。齐怀煦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嘴里。菜心很嫩,脆生生的,香菇的鲜味渗进了菜心里,咸淡刚好。他又夹了一块鱼肉,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没有一丝腥味。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来掩饰什么。
齐怀瑾看着他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自豪的光,像是一个孩子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然后看到对方也喜欢,心里偷偷地高兴。他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味道还不错吧?”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他说完,看了一眼季灵汐,目光里有感激,有温柔。
齐怀煦低着头,点了点。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下巴确实往下顿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没有抬起来。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就会看见大哥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的满足表情;他怕一抬头,就会看见季灵汐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看不起,只有一种她天生就有的、让人无处遁形的清澈。
三个人在沉默中吃了一会儿。齐怀瑾放下了筷子。他的动作很轻,可那一声筷子碰到碗沿的脆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着齐怀煦,目光里的那层温柔一点一点地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层更深的、更沉的东西——那是责任,是一个长兄对弟弟的、无法推卸的、压在心头的责任。
“最近铺子里一切可好?”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那温和底下藏着东西,像是一条表面平静的河,底下暗流涌动。
齐怀煦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大哥会突然问这个。“都好,都好。”他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翻篇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敷衍。
齐怀瑾没有放过他。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可那语气变了,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慢的、像是在宣判什么之前最后的通牒:“都好?”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是反问。他的目光定在齐怀煦脸上,没有移开,像两根钉子,钉在那里,拔都拔不出来。“是,家里是不指望这几间铺子生活,”他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但是既然做了,就要用心。”
齐怀煦的筷子终于停住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搁得很轻,可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像是落了一根针,听得人心头发紧。他没有抬头,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齐怀瑾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忽然一阵发紧。那股气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变成了一阵控制不住的咳嗽。他偏过头,用手掩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脸从苍白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额上青筋暴起。季灵汐的手已经伸过去了,轻轻地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稳,力度很轻。
咳嗽终于停了。齐怀瑾直起身来,微微喘了几口气,把呼吸平复下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齐怀煦,目光里的怒意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失望和心疼全部压进这句话里的沉重。
“自你接手铺中庶务,我再三叮嘱——银钱出入必有凭据,库房收支需日日核对。”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沉甸甸的,砸在空气里,嗡嗡地响,“你全当耳旁风?”
齐怀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支银从不登记,赏罚随性而为,库房清点敷衍了事。”齐怀瑾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拔高,不是那种尖锐的、失控的高,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带着胸腔共鸣的高。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如今账实不符,银钱亏空,”他盯着齐怀煦,目光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过去,“你倒说说,这漏洞从何而来?”
说了这么多话,齐怀瑾的呼吸更重了。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风箱,呼呼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心慌的滞涩。他的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还没有退去,额上的青筋还在跳着,太阳穴一鼓一鼓的。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撑着自己,像是在用尽全力维持着坐姿,不让自己倒下去。
齐怀煦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大哥那张因为咳嗽而涨红的脸,看着大哥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的手,看着大哥胸口剧烈起伏的样子,看着大哥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我是有几次忙,忘了及时入账。”他的目光从大哥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碗已经凉了的汤上,落在自己搁在碗沿上的筷子上,落在任何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唯独不敢再看大哥的眼睛。“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他的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可以让自己不沉下去的浮木,“是不是周掌柜多嘴,跑来告状了?我日后补上就是。”
“你还怪周掌柜?”
齐怀瑾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他的手猛地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巨响,碗碟都跟着跳了起来,汤洒了一些在桌面上,沿着桌面的纹路慢慢地洇开。那一声拍桌子的响动在安静的屋里炸开来,像是有人放了一个炮仗,震得烛火都矮了一截。可这一声拍桌子的代价太大了——拍完之后,齐怀瑾的胸口猛地一紧,那股刚才压下去的气又翻涌上来,比方才更猛,更凶。他偏过头,用手掩住嘴,发出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掏空的回响。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身体都在随着咳嗽震颤,像是一棵被狂风撕扯的树,随时都可能折断。季灵汐的手一直在他背上,没有离开过。她能感觉到他的咳嗽有多剧烈——每一次咳嗽,他的身体就猛地往前一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撞击着,要冲出来。她的手指跟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着,不敢用力,也不敢不用力。
齐怀瑾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缓过来。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脸从潮红变成了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他睁开眼,没有看齐怀煦,而是转过头,看着季灵汐。
“把他的那些烂账拿给他自己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句悄悄话,可那语气里的分量一点都没有少。季灵汐松开放在他背上的手,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书桌前,她拿起最上面那本蓝色封皮的账册,账册是打开的,翻到了那页——就是下午她看过的那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涂改的痕迹,水渍洇开的墨迹,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到处都是的签名。她拿着账册走回来,站在齐怀煦面前,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齐怀煦看着那本账册,看着季灵汐捧着他的烂账、站在他面前、双手递过来的样子。她不是摔过来的,不是扔过来的,不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的姿态甩过来的。她是捧着的,双手捧着的,像是在递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可正是这种“捧着”,让他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本账册。账册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砖头。他低下头,看着翻开的那一页。他的签名到处都是——歪歪扭扭的“齐怀煦”三个字,签在经办人那一栏,签在批准人那一栏,签在空白处,签在数字旁边,有的签得大,有的签得小,有的签得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他看着那些签名,觉得那不是他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留下的、乱七八糟的、像狗爬一样的痕迹。他想起小时候,先生罚他抄书,他抄完交上去,先生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齐怀煦,你这字,狗爬的都比你写得好”。那时他觉得抄书不重要,练字不重要,先生的话不重要。可现在,这些签名不重要吗?一笔一笔的银子,一间一间的铺子,一个一个签字支取的、真金白银的账目,不重要吗?他连几个小小的铺子都管不好。他什么都做不好。他只会让人失望。让大哥失望,让父亲失望,让母亲失望,让所有人失望。
最让他无地自容的,是季灵汐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账册递给他的样子。她看见了他的烂账,看见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签名,看见了他一笔一笔支取的银子、一笔一笔收不回来的坏账、一间一间被他搞得乌烟瘴气的铺子。她什么都看见了。她知道他有多不堪了。她一定在心里笑话他吧——小时候笑话他字写得丑,现在笑话他人也做得丑。他攥着那本账册,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骨节咯咯作响。账册的边角被他攥得皱了起来,纸页发出细微的、快要被撕裂的声响。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签名,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涂改的痕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他死死地压着,没有让它们涌出来。他不能在她面前哭。他已经够丢人了,不能再丢人了。
自从大哥得病之后,他就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烂人。这个念头在他心里长了六年,像一棵毒草,根深深地扎进土里,拔都拔不出来。大哥失去的一切——健康的身体,大好的前程,正常的生活——都是因为他。是他把大哥害成这样的。他凭什么能安然自得地活着?他凭什么能吃能睡能笑?他不配。他就是个混蛋,就应该烂掉。烂到没有人管他,烂到所有人都对他失望,烂到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可他发现,他做不到心安理得。每一次大哥咳嗽,他的心就揪一下;每一次父亲摔杯子,他的心就揪一下;每一次母亲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他的心就揪一下。他揪了六年,揪得他的心都皱成了一团,皱得像个被揉烂了的纸团,怎么都展不平。现在,连几个小小的铺子都管不好,只会让人更看不起。他不想辩解了。辩解有什么用呢?账本在这里,签名在这里,亏空的数字在这里。他还能说什么?
“是,我就是个只会惹出事的烂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的平静。他没有看齐怀瑾,没有看季灵汐,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本被他攥皱了的账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烂人管的账可不就是烂账。”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的弧度。“大哥,铺子你收回吧,我管不了。”
他把手腕一抖,把账本扔到了桌上。。
“你!”
齐怀瑾气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快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了桌沿,才没有倒下去。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拼命挣扎。然后他弯下腰,发出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的手死死地攥着桌沿,指节白得像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崩断。他的脸从苍白变成了青紫,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季灵汐急了。她一步跨到齐怀瑾身边,双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慢慢地按回椅子里,让他靠在椅背上。然后她的手移到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大齐哥哥,你别急。”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在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一边拍着齐怀瑾的背,一边猛地转过头,看着齐怀煦。那一眼里的东西,和方才递账册时完全不一样了。方才递账册的时候,她是平静的,是克制的。可现在,她的眼睛里全是火,那火烧得又急又旺,烧得她的眼眶通红,烧得她的睫毛都在颤。
“齐怀煦!你太过分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好赖不分么?自己做错了事,大齐哥哥帮你兜着,没让爹知道,想着如何善后”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一把一把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过去,“你还在这强词夺理!”
齐怀煦坐在那里,看着季灵汐。看着她因为焦急和愤怒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拍着大哥后背的手——那手在抖,可她拍得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台不会停的机器。看着她转过脸来瞪着他的那双眼睛——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一样的眼睛,此刻里面有火,有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要把他烧成灰烬的炽热。
他不敢看咳喘不止的大哥。大哥的脸从苍白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苍白,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风一吹就灭,风一停又亮起来。那盏灯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六年前,是他把那盏灯吹得摇摇欲坠;六年后,他还在吹,还在吹,不肯让它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椅脚刮在地面上,“吱嘎”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喝了酒之后浑浊的红,而是一种从里面烧出来的、带着热度的、像是随时都会有东西涌出来的红。可他死死地压着,没有让它们涌出来。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的,干涩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对,我不识好歹。”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和你说过了,我就是个混蛋。”
他抬起头,看着季灵汐。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歉意,有愧疚,有自卑,有一种“你看,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的、自暴自弃的、像是在说“你终于知道了吧”的认命。
“你忘了么?”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快到他撞到了门框,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停,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几晃,慢慢地静止了。脚步声在回廊上响了几下,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