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季灵汐不想这样每天像客人一样过日子了。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好几天,像一颗种子,从泥土里悄悄地探出头来,见了光,就再也缩不回去了。她知道,如果她不说、不做、不改变,日子就会这样一天一天地滑下去——她每天早上从里间走出来,坐在他对面,吃着云儿布好的饭菜,像一个彬彬有礼的客人,吃完饭,起身,做她该做的事情,然后第二天,一切照旧。她不要这样。她是他的妻子,不是客人。这间屋子是她的家,不是客栈。那个站在他身边、替他拧帕子、端水、更衣、布菜的人,应该是她,不是别人。她必须做出改变。

这天,天还没亮。

季灵汐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间的动静。没有咳嗽声,没有翻身的声音,齐怀瑾还在睡。她轻轻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砖地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激得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她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的、灰蒙蒙的光,摸黑穿好了衣裳。她没有梳头,只是把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别住。没有洗漱,没有涂脂粉,什么都没有。她怕弄出声音,怕吵醒他。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里间的门,门轴在她手里慢慢地、慢慢地转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外间比里间更暗一些,窗帘拉着,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她的目光先落在那张榻上——齐怀瑾睡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侧躺着,面朝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肩膀。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细的波纹。他睡着的样子比白天看起来更瘦,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薄薄的,像是一张纸覆在另一张纸上。季灵汐在门口站了一瞬,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一步一步地穿过外间,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落在砖缝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开了一道缝,她侧身挤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小厨房在正院的东侧,是一排三间的平房,平日里给齐怀瑾单独做药膳和夜宵用的。季灵汐推门进去的时候,灶台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灶膛里的火光把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几个厨娘正在灶前忙碌着,有的在淘米,有的在切菜,有的在往灶膛里添柴。她们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披着头发、素着脸、穿着一件半旧淡青色袄子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齐齐地吓了一跳。

“大、大少奶奶?”一个年纪稍长的厨娘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菜刀停在案板上,眼睛瞪得溜圆,“您怎么来了?这天还没亮呢……”

季灵汐冲她们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笃定。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灶台前,看了看案板上摆着的食材,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厨娘们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便纷纷让开了位置,把灶台前最顺手的地方腾了出来。没有人敢多问,大少奶奶要做的事,她们只管配合就是了。

天亮了。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涌进来,先是灰白的,然后渐渐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外间里,云儿端着一盆热水,肩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棉帕,推门走了进来。她动作熟练地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走到榻前。齐怀瑾已经醒了,正靠着枕头半坐着,面色苍白,眼神还有些惺忪,显然刚醒不久。云儿弯下腰,把温热的帕子递过去,轻声说:“公子,擦把脸。”

齐怀瑾接过帕子,慢慢地擦了脸,又把帕子递还给她。云儿接过帕子,转身去拧了一把干净的,又递过来。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安静而自然,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云儿取了件的长袍,抖开,搭在椅背上。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腰带、一块玉佩、一双靴子,一一摆放整齐。然后她转过身,正要上前扶齐怀瑾起身——

门被推开了。小荷端着一盆热水,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她来齐府的时间不长,可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的规矩。她先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给齐怀瑾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姑爷早!”

齐怀瑾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小荷直起身来,端着水盆,习惯性地朝里间的门走去。她走到里间门口,用一只手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小姐,该起了,今天外头天儿可好——”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里间的床上,被褥堆在床上,枕头歪在一边。没有人。小姐不在。小荷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愣了好几息,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石像。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床上确实没有人。她猛地转过身,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姑、姑爷——”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小姐不在屋里!床上没人!”

齐怀瑾正撑着床沿准备站起来,闻言手一滑,差点没扶住。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于惊恐的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猛地炸开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下意识地朝里间的方向看去,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的。

“不在屋里?”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却怎么也压不住的焦灼,“她去哪儿了?”

他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了床柱,闭了一下眼睛。云儿连忙伸出手想去扶他,可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臂,他就轻轻地、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不是推开,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她的手落了空。云儿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顿,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我去院子里找找”小荷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季灵汐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头发已经梳好了,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那根白玉簪子别住。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因为忙碌而泛起的红润,额角有细细的汗珠,在晨光下微微发亮。她的手上托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上盖着盖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袅袅的热气从碗盖的缝隙里飘出来,一丝一丝的,在晨光中打着旋,带着一种淡淡的、复杂的香气——有米的香,有肉的香,有菜的香,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苦涩中带着清甜的药香。

齐怀瑾站在榻边,一只手还扶着床柱,看着门口的她,轻轻的松了口气。他眼底的那层焦灼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散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小荷倒是先反应过来,拍着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姐!您去哪儿了!吓死我了!我进来一看床上没人,还以为——”

季灵汐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端着托盘走进来,脚步轻而稳,像是踩着一段她练习了很久的曲子。她走到桌边,把托盘放在桌上,碗盖上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伸手揭开碗盖,露出碗里的东西——

是一碗粥。

不是普通的白粥。粥底熬得稠而不稀,米粒已经开了花,和汤汁融为一体,浓稠得恰到好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粥里有细细的肉糜,搅在粥里,几乎和米粒融为一体,还有切成碎末的青菜,碧绿碧绿的,星星点点地撒在粥里。粥的颜色不是白粥的那种纯白,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暖的米黄色,那是药材的颜色——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抗拒的药色,而是淡淡的、温柔的、像是被阳光浸过的颜色。

齐怀瑾看着那碗粥,微微怔了一下。他闻到那股味道了——米香,肉香,菜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药味。那药味不重,不苦,不冲,被米香和肉香裹着。他抬起头,看着季灵汐。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迟疑。

季灵汐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站在桌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她的眼睛弯着,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眼底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像是小时候做了一件得意的事、等着被夸奖的那种亮光。

“你尝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忍不住的、小小的雀跃。

齐怀瑾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走回桌边,坐了下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入口绵软,米粒已经熬化了,在舌尖上化开,带着米汤特有的清甜。然后肉糜的鲜味涌上来了,不是那种浓烈的、霸道的鲜,而是淡淡的、融在粥里的、每嚼一口都能感觉到的那种鲜。再然后是青菜的清爽,脆脆的,在绵软的粥里成了一个意外的惊喜。最后是药味——不是他喝了多年苦药汤子时那种捏着鼻子往下灌的苦,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回甘之后才隐隐浮现的草本气息,像是走进了初夏的药圃里,深吸一口气时闻到的那种味道。

他又舀了一勺,又舀了一勺。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勺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鉴什么了不得的珍馐。季灵汐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看着他吃。她的手指微微攥着,攥得指节有些发白,那是在紧张。她怕他不喜欢,怕他吃不惯。她看着他的勺子一口一口地送到嘴边,看着他的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慢慢地松了一点点。

“这粥里加了什么?”齐怀瑾咽下第三口,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季灵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微微侧了侧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介绍心爱之物时才有的、藏不住的欢喜和认真。

“这是药膳粥。”她先说了这三个字,然后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他一个心理准备。齐怀瑾听见“药膳”二字,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舀了一勺。

“粥底是用鸡汤熬的,用的就是小厨房的粳米。”她说,“肉糜用的是鸡胸肉,剁得细细的,几乎看不见,但吃的时候能尝到。青菜是小白菜,只取叶子,切成碎末,粥快熬好的时候才放进去,这样颜色才翠,不会发黄。”

她一口气说了这些,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吃,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吃得很认真。她的胆子大了一些,声音也轻快了一些。

“药材是白术和茯苓,还有一点点陈皮。”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好意思,“白术和茯苓都是健脾的,你……你的病根在肺,但脾胃是后天之本,脾胃好了,吸收好了,身体才能慢慢地养回来。所以这碗粥不以药材为主,而是以食养为主,药只是辅助,淡淡的,不苦,不冲。”

她说完这些,忽然觉得自己的话好像太多了。她一个刚过门的新妇,站在丈夫面前,滔滔不绝地介绍一碗粥里的药材和食材,像个卖药的郎中似的。她的脸更红了一些,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你先吃,吃完再说。”

齐怀瑾没有吃完再说。他放下了勺子,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吗?”季灵汐见他放下了勺子,连忙问了这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听到答案又急切地想知道答案的期待。

齐怀瑾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吃”两个字,只是点了点头。可他点头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那目光里有温暖,有感动,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句只给她一个人听的悄悄话:“这是……你一早做的?”

季灵汐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我看你每日早饭吃的都很清淡,食量又很少”季灵汐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一个字都放得很轻很柔,“想给你换换口味。”

“你怎么会做这些?”齐怀瑾问。

季灵汐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一角,搓了又搓,搓得那块布料都有些皱了。她的脸还是红的,红得像是三月里的桃花,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两年前,”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爹爹从京城请了一位大师傅,到家里来教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的、遥远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的感觉,“那位师傅是宫里退下来的,据说以前在御膳房专门给太后做饭的。爹爹托了好多人、花了好大的价钱才请到他到定安来。师傅教我白案红案的功夫、辨食材、掌握火候、搭配口味。”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爹爹说,学会了,将来进了齐家,可以做给你吃。药补不如食补,多弄着滋补养生的饭菜给你,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其实还请了一位大夫,”季灵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好意思,像是要交代一件自己没做好的事情,语气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怯怯的愧疚,“来教我医术。”

她的脸更红了。那层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像是一幅水墨画被人泼了一笔朱砂,洇开了,收不住。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可是那些脉象、医理、药效,我怎么都记不住。什么‘浮脉如木浮水’、‘沉脉重按始得’,我听了就忘,比背书还难。”她说到这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齐怀瑾一眼,又垂下去,“那位大夫教了我三个月,我大概只学会了怎么熬药、怎么看火候、怎么分辨几味常用的药材,对药效略知一二。再多就……就不行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她觉得自己笨,觉得自己辜负了父亲的一片苦心,觉得在大齐哥哥面前说这些,像是在为自己的笨拙找借口。

“也就学了个皮毛。”她最后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齐怀瑾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红得像要烧起来的脸,看着她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缩着的肩膀。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了季伯伯——不,是他的岳父。他想起了那个在北境风雪中站成一座山的男人,想起了他在酒桌上拍着桌子说“你当我季长风是什么人”的样子,想起了他写给父亲的那封只有四个字的回信——“婚约依旧”。那个男人,把自己的掌上明珠,许给了他这个病骨支离的人。这还不够。他还花了两年时间,从京城请来御厨,请来大夫,让自己的女儿学做饭、学医理。他不放心。他不放心她到了齐家不会照顾人,不放心她面对他这具病体时手足无措,不放心她在他咳嗽的时候只能慌乱地递一杯水。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能提前准备的、能替她铺好的路,全都铺好了。然后把她送了过来。

“季伯伯,不,”齐怀瑾的声音有些发哽,他顿了一下,改了口,“是爹。有心了。”

齐怀瑾低下头,看着那碗已经吃了大半的粥。粥还剩下小半碗,温热的气息还在,米香、肉香、菜香、药香,混在一起,袅袅地升起来。他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还是那个味道,可他觉得,比方才更暖了一些。暖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很好吃。”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湿润和温度。他抬起头,看着季灵汐,目光里有感激,有感动,还有一种他藏了很久、藏到几乎以为已经不在了的、温柔的光。“只是太麻烦你了。”

季灵汐摇了摇头。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样,干净得能看见里面映着的晨光。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不是那种勉强的、为了不让人担心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不麻烦。”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温柔,“你喜欢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她终于不再是客人了。她站在这里,端着自己做的早饭,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口一口地吃完。她被人需要了。在这个家里,在这间屋子里,在他面前,她不再是一个“大少奶奶”的头衔,一个“齐家长媳”的身份,一个被婚约绑过来的、履行义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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缱绻流年
连载中刘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