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后的日子,就这样安静地铺展开来。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齐怀瑾的那句话,是在婚后第三天晚上说的。那几天他们一直分房睡——不,从一开始就是分房的。洞房花烛夜他在外间,第二天还在外间,第三天也是。季灵汐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直到第三天晚上,他站在里外间之间的那道门前,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才开口说了那句话。
“我夜里睡得不沉,”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的斟酌,“怕吵到你。我还是睡外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门框上,落在那道他已经进出过无数次的木门槛上,落在他自己的脚尖上。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借着那一点支撑稳住自己。
季灵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其实没有在看,只是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就拿了本书。她听见他的话,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刮了一下,纸页发出一声细响。
“好。”她最终说了这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齐怀瑾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外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和洞房夜一模一样的那一声“咔嗒”。季灵汐坐在床边,听着那一声门响,手指在书页上又刮了一下。
她已经没有洞房那天的特别失落和难过。因为她知道齐怀瑾变了。不是他这个人变了,是他对她的态度变了。洞房那天晚上,他看她的眼神是躲闪的,是回避的,像是在看一盏太亮的灯,看得久了眼睛会疼。他不看她,不碰她,不和她说话,连她递过去的水都推开了。他在逃。
可是这几天,他不一样了。他会和她说话了,虽然都是些日常的、琐碎的、无关紧要的话——“早”“今天的菜合胃口吗”“外面风大,多穿一件”。他的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在弥补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他看她的眼神也不再躲闪了,虽然还是会在她看过来的时候飞快地移开,可至少,他愿意看她了。那种温柔的眼神,是她记忆中大齐哥哥的样子。那个蹲下来替她擦眼泪、牵着她走过法一条条甬道、在寒潭里把她托出水面的少年,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具苍白消瘦的身体里苏醒过来。
他依然很拘谨,他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她再哭。他在用尽全力做一个“好丈夫”,可那种用力本身,就是一道墙。他在墙那边,她在墙这边。他能看见她,她能看见他,可他们中间永远隔着一堵透明的、看不见的墙。
她知道,她的大齐哥哥回来了。虽然隔着一层什么,虽然他睡在外间,虽然他们之间横着六年的空白和一扇永远关着的门,可他回来了。那个会对她轻声说话、会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的齐怀瑾,回来了。这就够了。至少现在,这就够了。
可是还有一种不安,在她心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悄地、无声地发芽。
每天早上,她还没出里屋,就能听见外间同样的动静。云儿来了,端着脸盆,带着帕子,伺候齐怀瑾洗漱、更衣。她能听见云儿说“公子,今天穿这件青灰色的吧”,能听见齐怀瑾偶尔的咳嗽声和云儿递水过去时杯盏的轻响。等她梳洗完毕、换好衣裳、推开里间的门走出来的时候,齐怀瑾已经坐在饭桌旁了。
每天晚上,她也能听到外间的动静,云儿会端着一盆热水,推开外间的门,进去,然后门关上。她听见水盆放在架子上的声音,听见帕子拧干时水滴落回盆里的声音,听见云儿低声问“公子,先洗手还是先洗脸”,听见齐怀瑾低低地回答一个字或两个字,听不清是什么。然后是一阵安静的、琐碎的声响——衣料的窸窣声,脚步的移动声,偶尔一两句听不清的对话。过一会儿,水盆端出来的声音,云儿轻声道一句“公子早些休息”,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每日按时端来的汤药,一碗温度刚刚好的白粥,荤素搭配好的精致菜肴,永远也不会空着的茶盏……云儿好像把一切都做了。她却连替他递一杯水的机会都没有。她不是嫉妒,不是吃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她不是这个院子的女主人,她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