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齐崇礼和齐夫人已经端坐在上位了。
齐崇礼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家常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大家长的派头。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在朝堂上见惯了风浪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目光落在正厅门口的方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于焦灼的期盼。
齐夫人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打扮得比平时隆重了许多。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的一角,捻了又捻,帕子被她捻出一道道细密的褶皱。她的目光也落在门口,可她比齐崇礼藏得好一些,脸上的笑容是端着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全是汗。
“来了来了。”门口的小丫鬟一路小跑进来报信,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来了。”
齐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脚步声从甬道上传来,轻轻的,慢慢的,一个重一些,一个轻一些,重的那一个拖得有些长,轻的那一个稳稳地落在他旁边,像是两条交织在一起的丝线。然后是门帘被掀开的声音,齐怀瑾和季灵汐出现在门口。
两个人是搀扶着走进来的。季灵汐走在齐怀瑾的右侧,右手握着他的手,左手扶着他的手臂,姿态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她微微侧着身,半个肩膀稍稍靠后,刚好能承住他身体倾斜过来的重量。她的步子迈得很小,配合着他的步速,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步之间,像是两个人共用着同一个节奏。齐怀瑾的手被她握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走路的姿势比方才在饭厅里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慢,虽然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他的脊背是挺直的,目光是向前的。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她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襦裙,一白一红,一素一艳,走在一起,像是冬天里最后一场雪落在初春的第一朵红梅上。
齐夫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进来,看着她那病骨支离的儿子被那个纤细的姑娘稳稳地搀扶着,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看着他们彼此靠近的肩膀,看着季灵汐微微侧过头去看齐怀瑾的侧脸——那一眼里有担忧,有关切,有一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有的小心翼翼。
般配。太般配了。般配得像是老天爷专门为他们量身打造的。那么自然,那么妥帖,好像天生就该这样,好像从他们出生在这个世上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走进这间正厅、站在这所有人面前的。齐夫人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嘴角的笑容终于不再端着,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里漾了上来。
季灵汐扶着齐怀瑾走到椅子前。她先把他扶到椅子前站定,然后松开他手臂上的手,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摆放一件珍贵的瓷器。她感觉到他肩胛骨硌着她的手心,硬硬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消瘦。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慢慢地、稳稳地把他按进椅子里。齐怀瑾坐下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连忙用手扶住他的手臂,等他坐稳了,才慢慢松开。她弯下腰,替他把袍角理好,把腰间垂下来的玉佩穗子摆正,然后直起身来,退后一步,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胸口还在起伏,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抱歉。然后她转过身,从托盘中端起了第一杯茶。
她的手指扣着茶托的边缘,拇指轻轻按住碗盖,茶碗在她手心里像一朵盛开的花。她走到齐崇礼面前,双膝跪下去,动作不疾不徐。
“爹爹,请用茶。”
齐崇礼接过茶,他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姑娘。六年了。上一次见她,她还是个扎着双鬟、跟在怀瑾身后喊“大齐哥哥”的小丫头,圆圆的脸上全是稚气,跑起来裙角飞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那时候他常跟季长风开玩笑说“你这闺女,我养了算了”,季长风就说“行啊,你拿去,我再生一个”。现在她跪在他面前,头发盘起来了,穿上了妇人的衣裳,成了他儿子的妻子,成了他齐家的长媳。她长大了,长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眉目舒朗,气质沉静,跪在那里的姿态端庄而自然,没有一丝做作的痕迹,像是一株被移植到南方的北地白杨,虽然换了水土,却依然挺拔,依然舒展。
他端着那杯茶,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想说点什么——可他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茶碗放回茶托上,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给季灵汐。红封很厚,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和几张银票。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把红封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轻,可那分量季灵汐感觉到了——那不是公公对儿媳妇的客套,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沉甸甸的认可和托付。
季灵汐接过红封,叩了三个头。
她站起来,转向齐夫人。齐夫人已经等不及了。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不停地捻着扶手边缘,眼睛直直地看着季灵汐,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季灵汐端着第二杯茶,在她面前跪下来。
“娘亲,请用茶。”
齐夫人接过茶的时候,手在抖。是激动的、欢喜的、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的抖。她把茶碗端在手里,“好孩子。”齐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可那颤里全是欢喜,“总算又见面了。”
她喝了一口茶,把茶碗递给旁边的丫鬟。然后她站起来——不是那种矜持的、端着的、大家主母式的起立,而是猛地站起来,快得像是一阵风。她一步跨到季灵汐面前,弯下腰,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双手捧起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齐夫人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鼻梁,从鼻梁扫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扫回她的眼睛,越看越欢喜,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欢喜得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真是长大了,”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于感叹的温柔,“比小时候还好看。小时候就像个玉娃娃,现在啊,是玉做的美人了。”
她的手捧着季灵汐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她看见了季灵汐眼底的红。那层红被粉盖着,盖得不太厚,近看就能看出来。眼皮是微微肿的,眼白上有一层淡淡的红血丝,眼底的青黑虽然被粉遮了,但那种倦意是遮不住的,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齐夫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季灵汐的眼睛上移开,转向齐怀瑾,“哭过了?”
齐怀瑾接到了母亲的目光。他垂下眼睛,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季灵汐心里猛地一紧,连忙开口,声音比方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解释的、像是要替谁开脱的急切:“没事的,就是有点想爹娘。”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可她努力让它看起来真诚一些,“我从没离开过家,昨晚就……”
齐夫人把季灵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好孩子,”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季灵汐一个人能听见,“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事,有什么需要,只管和娘说。一切都像你小时候一样,不要拘束。”
正说着话,正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像季灵汐和齐怀瑾方才那样轻而稳,而是重的,乱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像是踩在棉花上的虚浮。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帘子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人影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是齐怀煦。
他穿了一件靛蓝色的袍子,衣襟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领口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的纸。腰带歪了,一边高一边低,袍角上沾着泥点子,靴子上全是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一夜没睡、在什么地方坐了很久。他的头发也没束紧,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脸色很差,白里透着青,眼窝深陷,眼底一片乌青,嘴唇干裂,嘴角还有一点没有擦干净的水渍——不知道是酒还是茶。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喝了太多酒之后、血液里还残留着酒精的那种浑浊的红。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酒气,那酒气从他身上涌出来,三步之外都能闻到。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狼狈,潦倒。
齐夫人最先看见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齐崇礼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方才喝媳妇茶时的那点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齐怀瑾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你怎么又这样”的疲倦。
齐怀煦站在门口,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父亲沉着的脸上滑过,从母亲皱着的眉头上滑过,从大哥苍白的面庞上滑过,然后落在了季灵汐身上。她站在母亲身边,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襦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的脸上带着方才和母亲说话时残留的、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的笑意,嘴角微微弯着,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她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薄得透光。
齐怀煦的目光在她盘起的发髻上停了一瞬。只一瞬。然后他移开了,垂下了眼皮,看着自己沾满泥点子的靴尖。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腔里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胀得他难受。
“这一早又跑哪里去了?”齐夫人的声音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心。她上下打量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身的酒气。快坐下,喝你嫂子的茶。”
齐怀煦没有应声。他拖着步子走到一张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被他坐得往后一仰,发出“吱嘎”一声响,他也没有扶,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滩被泼在椅子上的水,软塌塌的,没有骨头似的。他的目光落在空中某一点上,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季灵汐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刮了一下。她从未见过齐怀煦这个样子。小时候的他,永远是精力充沛的、张牙舞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老虎。就算是被罚跪祠堂,他也是昂着头的,一副“老子不在乎”的样子。可现在坐在那里的这个人,像是一只被拔了爪牙的、耷拉着耳朵的、不知道在哪里受了伤、躲回来舔舀伤口的野兽。
她微微弯下腰,双膝没有跪——给小叔子敬茶,不必跪。她的身体微微一福,姿态端庄而自然,她双手端着茶托,齐眉奉上,茶碗里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朦胧。
“二叔,喝茶。”
她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是秋天里的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惊起多大的波澜。她的称呼从“齐怀煦”变成了“二叔”,从那个可以揪她辫子、往她书里夹毛毛虫的顽劣少年,变成了她需要敬茶、需要行礼、需要保持距离的“小叔子”。
齐怀煦越过那杯茶,看着她。
她的头发已经盘起来了。那不是少女的发式,是新妇的发式。是她嫁给了他的大哥、成为他的大嫂之后,必须要梳的发式。他前几日在溪边为她生的气——气她“我不知道”,气她“我应该开心”,气她是“木头”——那些气,看来永远也消不了了。他以为他会有一个机会,一个和她说清楚的机会,一个让她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他在气什么的机会。可是没有机会了。她已经是大哥的妻子了。
有些事,将永远烂在肚子里了。不会有人知道。他不需要有人知道。他只需要在某一天、某一个深夜、某一个他独自一人的时刻,忽然想起来,然后把它按下去,按到更深的地方去,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
他伸出手,接过那杯茶,仰起头,把那碗茶一饮而尽。茶水还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烫得他喉咙一紧,烫得他眼眶发酸。他没有停,一口气灌了下去,像是在喝酒,像是在灌自己,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堵回去、淹死。他把空碗放回茶托上,碗底磕在托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看季灵汐,没有说任何话。他的目光落在空处,落在正厅门口那一方亮得刺眼的晨光上。晨光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阳光里撒了一把碎金。他看着那些灰尘,眼睛一眨不眨。
敬茶的正事算是办完了。
齐崇礼坐在上首,脸色一直不太好看。他看着齐怀煦那副邋里邋遢、满身酒气的样子,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忍到季灵汐敬完茶退到一旁,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
“你昨晚是不是又跑出去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语气里的怒意压都压不住,像是一锅烧开了的粥,盖子都快要被顶翻了,“又在外面鬼混了一夜!”
齐怀煦靠在椅背上,听见父亲的话,慢慢地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母亲紧皱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嘴唇,看着大哥苍白面容上那双写满无奈的眼睛。
“我和几个朋友在喜宴上喝得来兴致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的粗粝,语气却轻飘飘的,满不在乎的,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就又出去喝了几杯。”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浑浊的,没有光。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是一个人。喜宴刚开始,他就独自出了齐府的后门。他走过了两条街,找到了一家小酒馆。酒馆很小,门面破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他要了一坛酒,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没有朋友,没有兴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坛酒,和一个他自己。他喝了一夜,喝到坛子见了底,喝到老头打着哈欠过来赶人,说“客官,天亮了,该走了”。他放下酒钱,站起来,腿是软的,眼前是花的,世界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像是一面被人搅乱了的湖水。
他走出酒馆,天已经亮了。晨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沿着墙根走回了齐府的后门。他没有进去,在后门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石阶是凉的,凉意从屁股一直传到后背,传到他因为喝酒而发烫的身体上,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浇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坐在那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晨雾从巷口涌进来又散开,看着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子经过,吆喝声在巷子里回荡。他一直坐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坐到后门的仆人来开门,看见他吓了一跳。他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进来。
这些,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
“你成日里就知道在外面鬼混,”齐崇礼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气得胡须都在抖,“你还知道什么?”
齐怀煦靠在椅背上,看着父亲愤怒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疲倦涌上来。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虽然他的身体确实很疲倦——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让人什么都不想做的、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的疲倦。
“我不在外面,”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的、满不在乎的语气,“难道待在家让您天天骂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齐崇礼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得更愤怒,而是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齐夫人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几个丫鬟婆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变成正厅里的一件摆设。
“怀煦!”
齐怀瑾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声音因为气虚而有些发飘,可那语气里的分量一点都没有少。他喊出弟弟名字的时候,胸口猛地一紧,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咳嗽涌上来。他偏过头,用手掩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脸从苍白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额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季灵汐站在他身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力度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生了气的孩子。她的手落在他背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咳嗽中剧烈地震颤,像是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
齐怀煦看着大哥咳嗽的样子,看着季灵汐的手在大哥背上有节奏地拍着,看着大哥因为气急而涨红的脸和暴起的青筋。他方才那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神情忽然就僵住了,像是被人猛地浇了一盆冷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大哥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沾满泥点子的靴尖上。他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齐夫人也出来打圆场。她先看了齐怀煦一眼,那一眼里有责备,有心疼,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无奈,也有“你少说两句”的暗示。然后她转向齐崇礼,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朝季灵汐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那眼色很好懂——新媳妇还在,大喜的日子,算了算了。
齐崇礼顺着夫人的目光看了季灵汐一眼。她站在齐怀瑾身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后背上,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可眼底的不安是藏不住的。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嘴唇抿得有些紧,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那么紧张。齐崇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怒气缓缓地压了下去。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然后慢慢平复了。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滚回你的屋子,”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一般的冷硬,“这几日都不许出家门。”
齐怀煦没有说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晃,身体不稳,扶了一下扶手才站住了。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父亲,没有看母亲,没有看大哥,没有看季灵汐。他只是低着头,拖着那双沾满泥点子的靴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正厅。他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