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梅雨时节，整个江城上下都泡在连绵的雨汽里。爬山虎占据了大半座教学楼，江城中学的一模已经过去，有人欢喜有人愁。
江芝颜晚上回来时，应思明正窝在沙发上整理刚彩印好的百日誓师合照。
穗穗早早地坐在门口等候，门一打开，它便竖起尾巴站起来，绕着江芝颜展示自己肥美的身躯。
随着高考临近，她回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多，话却越来越少。她换了鞋，先去洗了手，才回来把穗穗抱在怀里一顿蹂躏。应思明望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把合照仔细地存进相册簿。
这是江芝颜的主意，相册簿到了她手上，以前的时光由〈应思明〉书写，未来则交给他——
这样被她划进她的人生，他还有什么怨言。
他喜欢江芝颜来这里休息，吃他亲手做的夜宵，哪怕不说话，他都像浸润在糖水里似的幸福。
江芝颜吃完就在餐桌上摊开练习册，对着物理题苦恼，他默默收拾着碗筷，唇边不经意间挂上浅笑。
唉，要是他能记得高考的题目就好了，可哪个高考生不是考完就丢，七年过去，他现在连语文作文题目都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江芝颜问道：“应思明，我真的能考上淮城医大吗？”
应思明收拾的动作一顿，接着装作自然地端着盘子走进厨房，边走边道：“能啊，怎么？是不是太焦虑了？”
“没有……但是我一模的成绩很不好。”
当然，应思明记得很清楚，那一年他一模时突飞猛进，平时中游的成绩挤进了年级前百。但江芝颜考砸了，徘徊在两百名线上，放在省内离医大的分数线差了一截。
但这一切皆可改变，他有了底气：“颜颜，不要多想，现在这个阶段你的心态是最重要的。这只是一次测试，虽然是一模，但也不能完全证明你的实力。”
江芝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应思明知道，她这个样子是没听进去又不想让他担心，所以选择闭口不谈。
他把碗筷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洗干净手，回到客厅拉开她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下：“乐观一些，考过了就翻篇了，你的时间还有很多。”
“我就是觉得脑子很乱……”江芝颜抿了抿唇，“现在大家都很努力，恨不得一份时间拆成十份用，我却感觉很累，提不起精神……”
应思明脸色一沉，这些她从未对年少时的他倾诉过，原来她是承担着这样的心理压力么？
可她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心悸：“……我爸妈在闹离婚，他们为了不影响我都瞒着我，但我还是听到了一些……好像我爸爸瞒着我妈妈挪用了家里的存款，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我很害怕……我以前觉得这种事只会出现在段子里，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先是一滴泪砸在纸页上，接着像下起了小雨般，眼前的少女通红着眼眶，让应思明的心也变得潮湿。
如果是七年后的江芝颜，她绝对不会选择将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其他人眼里。可七年前的江芝颜还太过稚嫩，他仿佛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满腔的难过无处发泄，只能紧紧抓着他。
“哭吧，别憋着，”他轻轻摘下纸巾擦拭她的泪，“颜颜，你知道吗，你是成年人了。说句实在的，我们的父母也都是普通人，小时候也许会觉得他们很高大，是我们一生前进的标杆……但你的未来不是寄托在家庭里的。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纠纷和争执，那就交给他们去处理吧。
“你的未来是在你手里的。”
江芝颜哭累了，应思明了解她是个坚韧的性子，其实她并非真的有多绝望，只是高考的压力和紧张的情绪积蓄了太久，于是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一下子全面爆发。
她需要缓和的时间，而他会陪着她。
“要抱抱吗？”他向她张开双臂。
江芝颜扑进他的怀里，像飞鸟归巢。
这一夜江芝颜没走，她回去拿了睡衣和明天的衣服，留在这里洗了澡。
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江芝颜闭上眼，即使被单上和怀里到处充斥着爱人的气息，应思明脑海里一点旖旎的想法都生不出来。
他自认为对江芝颜生理性喜欢，未料到有做正人君子的一日。身上的裂缝也像是被人悉心拼凑缝补了起来，里面塞满暖烘烘的棉花。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他也想要她的未来。
＊
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练习册和课本交叠着在课桌上筑起城墙，上课铃未响，几乎所有学生都埋头苦干着，为未来成绩单上那可能多出的一分而燃烧青春。
二模成绩下来了，江芝颜站在班级墙边看，她的名字又回到了班级第一。
准备回座位，一转头，〈应思明〉就站在身后，旁的学生都争先恐后地往墙边挤，只有他静静站在原地，眼中带笑。
江芝颜也笑了。
三模没有公布排名，之后的高考总动员很快过去。教室的课表一节一节地换成自习，办公室里无论课上课下都排起了长队，各科试卷逐渐填满课桌桌洞，连下课间都飘着黑咖啡的苦气。
闷热的夏季，不知名的蝇类挂在天花板上，偶尔被吊着的风扇吹下来，引起不小的骚动。有大胆的学生把虫子捉来关在透明塑料瓶里，每天早上准时投喂。
墙外的爬山虎长到最高处，校园迎来返璞归真的欢笑。
直到黑板上“离高考还有__天”的数字归零，班主任拿着茶杯站在讲台上，讲完了最后一节语文课。
在同学们的注目中，她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水，欣然笑着：“你们是我带的最后一届高三生……我在这里站了几十年，你们可能不知道，每到一年高考季，就是外边爬山虎长得最茂盛的时候。”
“等你们走了，爬山虎也会渐渐褪去，再迎来新一年的考生。但你们的人生不会止步于此，我没什么鸡汤能说，就希望你们的付出都能摘到结果，以后以杰出校友名义回来时，能报上我名字给脸上添光罢！”
掌声热烈，经久不息。
高考前夕，爬山虎占领的高三教学楼做了考场，学生们和老师们统一搬往了校区另一边的闲置教学楼。
2019.6.7 早上九点整，江城所有考生提起笔。
2019.6.7 下午三点整，草稿纸在考生们的手中翻飞。
2019.6.8 下午三点整，广播响起“九镑十五便士”。
2019.6.9 上午九点整，江芝颜坐在物理考场里奋笔疾书。
2019.6.9 下午三点整，〈应思明〉在化学试卷上书写未来。
下午四点四十，考生们齐刷刷踏出考场，人声鼎沸处，有人热泪盈眶，有人奔走相告，有人默然回望教学楼。
江芝颜踩进教室的那一幢楼时，天边正巧飘下来一片碎纸。
她站在走廊里向上看，高考生们的复习教室一共四层，白的、绿的、蓝的……每一层都在洒落颜色各异的书页。此时不分文理，不分优劣，漫天的碎片就像是在盛夏里下了一场彩色的雪。
老师们也拦不住，站在楼底下指着笑骂。有学生站在一旁的空地上朝上大喊，喊了什么没听清，总之教学楼上又有一阵狂欢的回应。
快门按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江芝颜愣愣地转过头，〈应思明〉唇边染笑，眸光飞舞一脸不羁。
她刚想说什么，〈应思明〉突然快步跑下楼梯，仰着头站到楼底下空地中央。二愣子陶成奕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大束艳红的玫瑰花，甫一踏入众人的视线就掀起一场起哄的尖叫。
身边有认识的同学在推她，可江芝颜完全动不了了。
夕阳无声燃烧，将倾注了一整个春夏秋冬的热情尽数挥洒在天际，谁又打翻了云端之上绛紫的陈酒，把青春的少年们灌得酩酊大醉。
众目睽睽之下，〈应思明〉从陶成奕手中一把接过玫瑰花，身姿灵活地躲开教导主任的追打，高声喊道：“江！芝！颜！”
欢声达到巅峰。
陶成奕远远地比了个大拇指便溜之大吉，〈应思明〉朝他一捶肩，转眼在人群之中锁定了她，笑意盈盈地喊：“今天！在亲爱的老师们和同学们的见证下！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江芝颜凝望着她的少年，周遭黯然失色。
“我喜欢你！我想成为你的男朋友！”
“以后！无论生死、顺逆、贫富！我都要赖着你！一直一直！直到永远——你愿意吗！”
“在一起、在一起……”不知道谁先起了头，四层楼的学生们开始统一喊，“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江芝颜掀起外套跑去，吻住他的瞬间衣摆恰好遮在他们肩头。
那个傍晚，欢呼声简直要炸响整所学校。
所有人都见证了这件校园绯闻的最终落幕，而绯闻事件的主角，红透了脸的〈应思明〉，才刚从那个吻回味过来。
他的嘴角翘起：“……原来你这么喜欢我。”
江芝颜没有说话。
玫瑰花瓣上的露水替了她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