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父母后，江芝颜回到租房里，成人宴的礼物被她抱上了楼。她从厨房里翻出了把剪刀，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开始大刀阔斧地拆礼物。
应思明抱着穗穗在一旁看着，掌心顺着毛抚摸着猫背，阻止这只小家伙跑去捣乱。
第一件礼物来自好闺蜜许研，江芝颜从礼物盒里拿出一个手工做的水晶球，底座有发条，她轻轻一拧，原本静在玻璃球底部的白绒扬起，飘雪之中，有两个小人围着木屋和篝火旋转。
第二件礼物来自同桌李梓冉，江芝颜把用相框别起的水彩画递给应思明看：“她简直是天才！”
应思明轻声地笑。
江芝颜继续拆，某某送了精致的笔记本，某某送了漂亮的毛绒玩偶，陶成奕这个直男则送了副乒乓球拍，终于拆到〈应思明〉的，她抬头问：“你要回避吗？”
应思明摇头：“不回避。”
江芝颜原本以为他会害羞，听他如此说，便也心无旁骛地拆了起来。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簿。
这样细腻的礼物，从略显陈旧的相册封面看就已经筹备了很久，很难想象出自一个男生之手。江芝颜慢慢翻开，第一张照片是他们高一时军训的班级合照。
一切都像命中注定。
到后来，有老师抓拍的她的单人照，有他们两个出去玩的合照，还有春游时他帮她拍的照片。
山顶，穿着校服的她站在最高的石头上。
前面一张是比“耶”，后一张是伸手要来抢相机。
相片里留下模糊的残影，像是在诠释那时风的速度。江芝颜把照片从夹层里拿出来来回翻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相面，她忽然注意到黑色的笔迹。
照片的背面有〈应思明〉的记录——
2018.3.16.晴
春游的行程是爬山和水上乐园。江同学非常不配合我，非要拉着我去玩漂流。还好我反应快，要不然一个落汤鸡变成两个落汤鸡了。
江芝颜记得那天，玩漂流的时候出了意外，他们那组没控制好速度，一个坡下来所有人被水砸了个透彻，只有她被〈应思明〉挡住。回了岸后，她还笑他头发湿漉漉像被牛舔过一样。
江芝颜忍俊不禁，把照片塞回去继续往下翻，每一张背面或多或少都有拍摄日期的记录和留言，有一些实在没什么话说的，〈应思明〉就画了几个卡通图案。
到最后一张，江芝颜微微睁大眼，这张照片的日期正是今天。
是成人宴开始前她站在台上致辞的那一幕，主要为了感谢各位来宾的到场，再加一些有的没的的前半生总结。
她只是无意识地按照预先写好的词随便讲讲，可在照片的视角里由下而上望去，价格不菲的花景都成了背景板，她被吊灯金亮的光圈簇拥着，一身纯白礼服宛若下凡的天使，镜头所在渺小如星尘。
这张照片背后出奇的什么都没有。
她下意识看向应思明，可他默不作声，望着她怀里的相册出神，连穗穗从手下溜走了都未察觉，一双墨黑的眼中光影凝滞。
“应思明？”
他默然片刻，缓缓地应了一声，突然道：“你喜欢吗？”
“喜欢呀，这是你送我的，还这么用心，怎么可能不喜欢？”江芝颜收紧手臂，把相册抱紧在怀里。
应思明笑了笑，起身从早已备好的橱柜里拿出了一套围巾、帽子和手套。
“这也是我送你的，是我自己织的。”
与那双眼睛对视着，江芝颜倏地心里潜过犹豫。
为什么……她觉得应思明并不开心？
＊
高三上学期后的寒假更短了，排去春节那几天，时间几乎缩到两周不到。
江芝颜随父母回了老家，应思明的生活一时变得特别空旷。
穗穗到了可以绝育的年纪，应思明在微信上和江芝颜说了一声，便把它寄养在了宠物医院。医生每天早晚都会拍摄穗穗手术后的情况，视频里的猫儿戴着伊丽莎白圈，看起来无精打采，但他一叫还会“喵呜”地应。
他关上手机，此刻已经站在了淮城最富盛名的寺庙前。
犹记得运动会回学校的那日，班主任叫住了他：“小伙子，你有些眼熟。”
“三年前，我见过你。”
应思明僵硬地一帧一帧转回身来：“……您说？”
班主任低眉顺目，先转了一圈腕上的佛珠，默念道：“samsara……”
她开始讲述一个故事，三年前，在她带上一届高三生那会，她见过一个和他几乎一样打扮的年轻人。
年轻人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路过的老师觉得是毕业后回来探望的校友便没有在意，而她从批阅的试卷里抬起头来时已经到傍晚了。
她站了起来，也以为是哪一个教过的同学。
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在掉泪珠。
在纠结，在不甘，在迷失，在悔恨，所有的所有糅杂在了一起，无声，却爆发出比悲彻更庞大的痛。
班主任话音戛然而止，应思明从她描绘的情境里抽回神来，正对上她深沉的目光：“我虽然老掉牙了，但记性很好，不然不会带了这么多届高考生。”
“三年前的那个人，也是你罢。”
应思明愣在原地，丝丝发寒从全身肌肤刺入，由内至外地散发冷意，几乎没有思忖的余地。
“一个人的变化也不会止于三年……”班主任转过身去，“我不清楚你是谁，但你一定清楚……他是谁。”
那尊佛像端坐在寺庙大殿深处，岁月在铜金色的表面刻画出流水似的细纹，祂有一对柔和而慈悲的眉眼，眉心白毫似是虚无中的灯火，敲打着迷茫的旅人。
应思明心不诚，此前从不信神鬼，但也在江芝颜和他分手后跑遍了淮城的寺庙。
淮城，这个承载了他们新启程，也让他们彻底分别的城市。春节期间正是旅游旺季，人潮川流不息，应思明站在众生之中，仰望那尊佛像。
佛像无声无息，从晨曦初绽到黄昏始终伫立在那儿，膝下那块蒲团聆听过多少信徒的祈愿？
弥勒菩萨、韦驮菩萨、四大天王……他不知是哪位神佛帮他圆了愿。
应思明许过求时光倒流的愿。
也许这便是最终的答案。
为什么他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见到七年前的江芝颜和自己……以及那个班主任口中三年前的“他”，在发掘出真相后令他不寒而栗。
“他”和他，本质上没有什么分别，只不过他更幸运。
应思明跪在蒲团上，高举三香过头顶，于飞雪中敬神明。
至少他还没有变成“他”的样子，至少他胜过未知的千万个未曾见到班主任的“他”，至少……他的时间线里，有江芝颜。
回程的火车上，应思明打开私人微信，通讯列表空空如也，只有置顶是江芝颜和宠物医院。
有一条待读信息来自江芝颜，应思明点进去，照片里江芝颜笑靥如花，背景是农家后院，泥土里还有飘落的鸡毛。
他回了个笑脸，关闭手机，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来到这里后，他从来没有试图改变什么，一切尊崇时空循环的潜规则，只盼望能陪伴江芝颜渡过这段最艰苦的时光。
可他分明没有送过她相册簿。
心惊之后，不知如何才能粉饰他的情绪，以及胸腔里那颗再也抑制不住的，愈演愈烈的心。
如果他能改变这个时空……
是不是，他还有留在她身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