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回来后，江芝颜有很多日没主动找他。
应思明收拾好盒饭，临走前给穗穗换了一盆清水，看它无精打采的样子，呢喃道：“想妈妈了吧。”
猫儿细腻的绒毛画过他的指尖，柔软又温暖。快入冬了，天气骤降。即便是在南方，早晚不穿棉袄也经不起寒。
记事以来，应思明并不是个怕冷的人，但自从步入社会，日夜工作消磨着心态，也将健康一点点供奉了出去。
“爸爸去接妈妈过来看你好不好？”应思明捏起穗穗的两只小爪子，在空中晃了晃，想象这是江芝颜在向他招手，忍不住笑出了声。
意外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应思明站起身。
门外，江芝颜急得满脸通红：“应思明，他今天没来学校！”
“我听说，他被送去了医院，”进入客厅坐在沙发的她不安地咬了唇，“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我联系不上他。”
现在是午休时间，按理说江芝颜应该留在学校休息，应思明不知道该为她如此牵挂自己开心，还是向她表示不赞同她的冲动之举。
他理了理思绪，宽慰道：“我高三是有一天摔下楼骨折了，没什么大事。”
江芝颜瞪大眼：“这怎么不算大事呢？那我该去哪里找他？”
应思明沉默了。
穗穗凑上来，她也只是敷衍地摸了摸：“应思明，你快告诉我……”
“你的心思应该放在学习上。”
应思明一顿，刚说完就后悔了，他怎么会说这样古板的话？江芝颜愣了许久，似是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学习怎么样，你不是知道的吗？”
于是应思明继续沉默。
江芝颜目露怪异：“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的，应思明，我没有要不好好学习，只是他最近的状态确实不对……”
“他好像真的生气了，话变少了，人也跟我走得远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刻意的，前几天我想找他道歉，结果他一直低着头……”
“我以为他是不准备理我了，可我蹲下来一看，他在那一动不动地哭，眼泪掉了也不肯用手擦，就怕我看见，我问他也不说话……直到今天早上，我害怕他出了什么意外，才会午休来找你的。”
“对不起，我不该说你的，忘了刚刚的话吧，”应思明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双手合一作祈祷状，“伤势确实不重，左臂轻微骨折，很快就能好，如果你想见他……现在这个点，他们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江芝颜破涕而笑：“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别误会，你现在告诉我了我就放心了。”
应思明没有抬头。
她的话里，她的眼中……那样炽热的情感，让他有一瞬间甚至达到了记恨的程度。
恨不得取而代之，让她一直看着他，无论他有多憔悴、苍白，都要看着他。
“先吃午饭吧，吃完我陪你去。”
他兑现了承诺。
站在街角，应思明透过一层的玻璃窗看到交谈的父亲和母亲，二老中年时的面容和他隔了两个世界那么远，他却不能上前，只能充当一位过路人。
“原来你早就和你的父母提过我啊，”江芝颜出来时已经一点不担心了，“我进去的时候叔叔阿姨可热情了。”
应思明勾唇：“是不是还损了我很多句。”
江芝颜笑着摇头，但眼里分明写着肯定的答案。
为了探望〈应思明〉，江芝颜请了一下午的假。补请假条需要家长签字，江芝颜自然不敢叫在外工作的父母来，这担子就落在了应思明身上。
应思明很久没动过笔了，现代科技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工作，或许迈入成人社会之后唯一的好处便是练就一手飘逸字。
江芝颜对着虚假的请假条连连惊叹：“太逼真了，比应思明写的真多了。”
对视几秒，反应过来，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嗯……你也是应思明。”
应思明没接话。
来到这里后，因为没有找需要出门的工作，他就没买代步工具。如果是在七年后，县城里共享单车和电瓶车已经相当普及，现在他的出行只能靠公交。
和江芝颜一起坐公交，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街道是熟悉的，给人的印象又不一样。
难得从繁忙的高三生活里逃脱出来，江芝颜一路放空地望着窗外。林荫道上，有许常青树与远方的鲜红对比惊心。她一点一点望过去，小声道：“好神奇，原来我在学校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是这样子的……路上的人都不用上班和上学吗？还是已经有钱到不需要工作？”
应思明说：“这有什么，以后你还会去更大的城市，会出国进修，会见识更多这个世界的缤纷多彩。”
江芝颜是天之骄子，从小顺风顺遂，这里留不住她，她的灵魂向往更高远的天地。
应思明边说边将视线转向她。
“那你呢，那些时间里你都和我在一起吗？”
“……是啊，我们考去了同一个城市的大学，”他笑着，“我比你先工作，你读到了医学博士，我们在大城市付了一套房的首付，还养了一猫一狗。”
江芝颜也像晒饱太阳的猫儿似的眯起眼：“那真的很幸福了。”
幸福。
应思明垂下眼。
当然幸福了。
这些，
已经在他的梦里排演过千百遍了。
＊
江芝颜的成人生日宴盛大，父母为她订下了高档酒店的一层。她曾抱怨说白瞎这些钱，但父母大手一挥，便请来了超乎她想象的宾客数量。
她眼熟的、见过又记不起的、未曾碰面的各路亲戚，过往学校的老师，父母的同事，在亮堂的大吊灯下相谈甚欢。
敬了一圈酒后，父母放她回了包厢。包厢里为她特别留下了一桌，她请了所有的好朋友来，其中还有〈应思明〉和陶成奕。
江芝颜笑着入座。大家接踵而至地把带着的生日礼物递给她，最后集结在角落的椅子上高高一垒。
“生日快乐，江芝颜，”〈应思明〉就在她左手边，直接将一个明显有人工包装痕迹的礼盒递给她，“回去再拆。”
菜肴丰盛，朋友们边吃边聊，气氛一派欢愉。就在这时，母亲推门而入，身后还领着一个男生。众人纷纷喊“阿姨好”，母亲和蔼地望去，招手示意江芝颜出来。
“芝颜啊，这是妈妈同事的儿子郑今，你还有印象吗？”母亲望着她，“他比你大一岁，现在正在医大临床就读，你们认识一下，加个好友，以后可以跟郑哥哥探讨探讨学习经验。”
“郑哥哥好，”江芝颜乖巧地微笑，拿出手机，“这是我的微信，你扫我吧。”
唇红齿白的男生羞涩地点了点头。
包厢里众人还在说说笑笑，回到座位上的江芝颜长叹了一口气，〈应思明〉问她怎么了，她用筷子摆弄着餐盘里的水果：“我讨厌酒桌文化。”
“还是和你们在一起才自在。”她又说。
自从上次在〈应思明〉家里把话跟他说开，江芝颜有意避免让两个应思明见面，所以她没有请应思明过来，恐怕也只能等父母离开后，她才有机会去见他。为了她的成人宴父母特意从外地回来，她怎能耍小性子？
她揉了揉笑僵的脸，有些无可奈何，〈应思明〉道：“你换个角度想，这里都是你的朋友和叔叔阿姨的朋友，大家都是为了庆祝你的成人礼来的，不必局限于什么酒桌文化……”
“你是今天的主角啊，江芝颜，”〈应思明〉眨了眨眼，“你的身边都是爱，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