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山玉,含怨零落风尘里。风尘里,琵琶断曲,哀哀絮语。 红衣薄纱金作缕,青衫小轿冠头玉。冠头玉,衰桃败柳,何处《□□》?]
死寂,长久的死寂。李昭质看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一个久远的影子。晚日西斜,屋内的光线变得昏暝,兰舒跪着,仰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不知又过去了多久,许是一分钟,许是一刻钟,李昭质忽地大笑出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直到她眼角沁出泪花,伏案直不起身才堪堪作罢。
“公主可是在笑臣狂妄?”兰舒站起来,理了理衣上的褶皱,神情平静,没什么波动。
“你?不,不,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李昭质拭去眼角的泪,直起身子,声音很慢,很轻,“黄袍,黄袍,还真是让人怀念啊——三年前我当是你年少的胡话,却不想你如今又寻上门来。清嘉啊清嘉,你可知那离山孤冢里,葬的是谁?”
“定安侯宁知谕。当年若非她拼死守住了关,这天下恐怕就得姓钱了。只可惜这追封,您费了太多心力。”兰舒答着,上前为她斟了杯茶,然后退到小凳上坐下。
“是啊,定安侯,定安侯……”李昭质接过茶盏,脸上露出几分怀念的神情,“十三年前吧,应该是个雪天,她比你还小些,穿的是麻布衣裳,张口就要给我绣一件龙袍——清嘉啊,你说,这天下豪杰这么多,为何偏偏是这李家的小姐呢?”
“臣不是宁侯,不知宁侯当年的心思,臣只知道:臣看遍了这皇家勋贵,寒门士子,却只在您身上看到了天命该有的样子。”兰舒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
“天命?”李昭质笑了,“太子不好吗?”
“太子贵为正统,只可惜被养得仁慈天真,守成之主,难成大业。”
“郗温呢?他那手段可了得。”
“圣上治下的手段了得,郗温也是个聪明的,知道那上头终不如现在逍遥,便消磨了野心了。”
“是吗——那齐王呢?可有不少大臣拥他呢。”李昭质搁下茶盏,靠到椅背上,笑着问。
“齐王?”兰舒冷笑,“他当不了皇帝,一个空有野心的草包,那些大臣也算是瞎了眼了。”
“哈,怪也,这也不行,那也不好,什么才算得了天命?”李昭质脸上的笑意更深,也更难捉摸。
兰舒笑,不答,只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宁侯当年所求,公主可还记得?”
李昭质怔了一下,才离桌的茶盏又被搁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她的眼神黯淡下来,思绪飘回到当年,是红旗猎猎,少女音容如画。晚日夕照尽昏,她终于再次开口,下意识地念出那个尘封的音节:“不悔吗……”李昭质垂下眼,眼底再也藏不住温和,“记不清了……似乎是要掀翻这世道,给天下女儿一片立足的天地吧……”
“这也是当年李家小姐所求,不是吗?”兰舒的嗓音放轻,似乎也沉入了那段回忆。
李昭质愣住了,许久,她拍案大笑,道:“清嘉啊清嘉,你还真是让我意外——”她顿了顿,脸上的神情复杂,带着些许癫狂:“是啊,不错,我还是不甘心呐,不甘心做个女儿,就这么困死在深闺后院呐——”
“天地不仁,世道不公,这纲常延载千年,也早已腐朽不堪。”兰舒望着李昭质,赤诚、蛊惑,“公主,你有这翻天覆地的野心,你有这重造天地的能力,就算这时运如今不在你,也终有一天只能选择你。舒不才,斗胆接下宁侯未尽的事业,为您尽一份绵薄之力。”
“是吗——”李昭质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来,神情在渐暗的余晖中显得莫测,“当年不悔为了世道天命而来,清嘉,你又为何而来呢?”
“为……命。”兰舒垂眼,话气轻得像叹息。
“命?”李昭质反问。
“我与宁侯不同,没有天下苍生的悲悯。”兰舒慢慢说,“我只为自己而来,为命,为活而来——公主,给臣些时间吧,听臣讲个故事。”
“哦?愿闻其详。”李昭质挑眉,来了兴趣。
“那是李钱兵变前的那个秋天,”兰舒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娓娓而道,“一封密信送到了西江月的花魁娘子手里……”
宣宁九年十月,夜,窗外的雨淅渐沥沥。若娘披了件单衣,点了蜡烛,坐在窗下拆开信封,细细地读。信上的字俊秀端正,一如往常,只是那字字句句,她越读眉头皱得越紧,最终眼角落下泪来。
耳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若娘惊觉,扭过头,只见本该在床上酣睡的孩子不知何时摸索过来,一手扶着屏风,一手揉着眼睛,嗓音因困倦而显得黏糊:“娘……”
“阿福?”若娘忙胡乱擦了脸上的泪,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柔声问:“阿福怎么醒了?是娘吵到阿福了吗?”
阿福摇摇头,钻进母亲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上:“阿福做了个梦……”
“什么梦啊?”若娘轻轻拍着他的背。
“梦到爹带阿福逛大园子,园子里的墙是红色的,瓦是金金的,屋子好大好大,可漂亮了……”
“那是个好梦啊。”
“才不是!”阿福哼哼,“梦里没有娘,阿福找不到娘……”
“不是有爹吗,爹给你穿漂亮衣服,带你住大园子,还给你做好吃的……”
“但是阿福要永远陪着娘的!”阿福从她怀里挣出来,站在她面前,很认真地说。
若娘怔了下,笑了,把阿福抱回怀里,心里甜滋滋的:“好,好,阿福是娘一辈子的心肝肉——”
“嗯!”阿福窝在她怀里,一双眼在烛光里亮澄澄地望她,“娘还伤心吗?”
“嗯?怎么问这个?娘没有伤心啊。”
“娘骗人……阿福刚刚都瞧见娘抹眼泪了!谁惹娘不开心啦?阿福明天去教训他!”阿福挥了挥拳头。
“哈哈。”若娘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眼底流过一丝哀伤,“没有人惹娘不高兴,只是——阿福想去江南吗?那儿的冬天比洛京暖和。”
“娘要去江南吗?娘去哪儿阿福去哪儿。”
“嗯,娘想……回临安看看……”
“不带梅姨她们吗?”
“过了春就回来啊。”
“什么时候走呀?”
“明天一早就上马车了。”
“那阿福要早点起来和大家告别!”
“好啊,那阿福现在要睡喽——”
“嗯!”
烛光熄灭,雨声连绵,一夜好梦酣眠,直至天光初亮,马车辘辘向前。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一去便是四年的无归路。”兰舒垂着眼,似是自嘲似是哀伤。
“我听闻哀宗还是端王的时候爱上了一个乐女,留了遗珠。”李昭质打量他,眼神意味深长。
兰舒笑了一下,不答,只顾自继续讲:“他们在临安的巷里买了间小院,生活平淡又新奇,直到第二年二月的时候,北边传来了洛京陷落,皇帝自刎的消息……”
阿福还小,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母亲突然病了,而父亲许久未曾来看他了。这座城市还是很陌生,他只得一个人摸索着,典当金银,请大夫,抓药。可母亲的病并没有好起来,只有家中的银钱被一点点掏空,再摸不出半文。
这个冬天格外长,二月末天还飘着细碎的雪。阿福抹了泪,替母亲掖好被子,检查了炭火,穿上仅剩的一件棉衣,轻手轻脚地离开屋子。长街上是一片雪白的荒凉。阿福冒着雪,沿着街,伸出冻得通红生疮的手,一扇一扇地敲过紧闭的门:
“有人在吗?您行行好……”
“您要杂役吗?我什么都能干……”
“店家…善人!您……”
眼前的门再一次死死闭上,阿福的眼神灰败下去,收回仍悬在半空的手,踉跄着转身向前,只觉得周身冷得吓人。雪花稀稀碎碎地大起来,阿福机械地迈着腿,眼睛被吹得睁不开,身体早已忘记了路程。迷糊之中,他似乎撞上了什么人——只听得耳边一声女子的惊叫,他跌进雪地里,眼皮像上了胶,视线里就剩下一片眩晕的黑……
意识回笼时先闻到的是脂粉的甜香。阿福慢慢将眼皮撑开一条缝,模糊间是红纱香缦,暖光莹莹。他一时觉得恍惚,疑心此前种种都不过是噩梦。耳边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越来越清晰,似乎是两个女人,一个听着成熟些,一个带着点儿吴侬软调:
“这孩子还没醒,要不再叫芍药来看看?”那个成熟些的嗓音问。
“不了吧,别麻烦她,一会儿又嫌我。”那个吴地姑娘答。
“那你就这么守着?一会儿来客了怎么办?——你刚才就该听莺儿的,送她去养济院。”
“大燕都没了,养济院还能剩些什么呢?多少是条命,总不能送她去死吧。”
“这好好一个清白孩子,入了这楼里,出去怎么都是脏的……”
“这世道都乱了,又有谁会在乎——诶,你醒啦?”
阿福终于彻底把眼皮掀开,眼珠迟钝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他看到一个挽着云鬓的姑娘,清瘦俊秀,眉眼很漂亮。他张了张嘴,嗓子里火辣辣的疼,只能发出几个干涩的音节。
“诶,水,水。”那姑娘见状忙一面小心将他扶起,一面喊一旁的人去倒水。
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头,阿福咳呛两声,擦去眼角沁出的泪,学着记忆中父亲教的样子,拱手作揖:“阿福……谢姑娘救命之恩……”
“诶,好像是个小公子……生得像女娃娃……”姑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伸手扶他,“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嘛——你叫阿福啊,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我一会儿找人送你回去……”
阿福抬眼看她,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才染过泪光:“阿福……阿福是出来找活做的……”
“啊?怎么?你才多大……”
“阿福九岁了,是大孩子了……”阿福垂下眼,泪光在眼中氤氲,“娘病了,阿福得赚钱给娘治病……阿福是大丈夫,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怎么会?你爹呢?”
“爹……爹让阿福和娘往南走,爹…爹许是……死了吧……”阿福的泪再也控制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姑娘红了眼眶,伸手要抱他,却被一只横插进的手臂拦住了。姑娘疑惑地扭头看向手臂的主人,女人皱眉,神情严肃:“红玉,你要收留他?”
“他要讨个生计,我又缺个侍童,这不是正巧的事?”红玉不解。
“你个没心肺的,忘了阿雁的事儿了?这楼是妈妈的地盘,龟公日日盯着,哪是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地儿?红玉,你听我的,趁早让他走,免得又惹一身骚!”女人语重心长地劝。
红玉咬唇,看着阿福,又看看女人,犹豫了。阿福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小心地伸手拽了拽红玉的袖角,道:“阿福很乖的,阿福不惹事,姐姐若是能给阿福一份活计,每日施我几文薄钱,这恩情阿福没齿难忘……”
红玉看着他,心中的秤彻底斜了。她一咬牙,看向女人,道:“让他扮作女儿,顶了阿雁的名儿,也正巧给妈妈一个交代——至于嗓子,我去求求月姐姐,让她教几句唱戏的法子。”
“你!”女人露出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罢了罢了,到时出了事儿,我可不帮你!”
就这样,阿福瞒天过海,留在了秦楼癸字房,每日的工作便是给恩客端茶递水,闲时去甲字房月姑娘那儿学几句戏,或是就在癸字房看红玉弹琵琶,赚下的银两也是够母亲每日的药钱和家里日常的开销。
“许他本就是个没福的命,到手的福气也终究留不住。”兰舒自嘲道。
好景不长,一位姓李的公子看上了红玉,说什么也要娶她作妾,红玉不肯,妈妈起先也看重红玉的身价不愿嫁,只是那位李公子拿权来压,妈妈也不得不同意。迎亲的日子定在十月中,比轿子先来的,是三尺白绫,玉碎魂消。
秋风灌满了癸字房。阿福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常与红玉一道的女人收拾完最后一件东西,起身越过他时,轻声道:“你走吧,趁妈妈还没发现。现在外头太平了,你出去找个清白活计吧。
阿福没动,只哑着嗓子,问:“李公子……很厉害吗……”
“现在上头那位也姓李了,好像是同族的堂亲吧,哪是我们能比的呢?”女人垂眸看着怀中故友的遗物,似是自嘲似是哀伤。
“堂亲……你便是凭这个猜的?”李昭质忽的打断他。
兰舒不答,只是笑,继续。
阿福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生疼。许久,他抬起头,看着女人,泛红的眼中坚定而绝决:“鸢儿姐姐,我不走,您借我几件衣裳吧。”
“你……”鸢儿惊愕地看他,嗓中似有千万句话要说,可当触及他的目光时,又什么都不剩了。
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脸上洗去了扮丑的妆容,身上披上了不太合身的红裙。阿福望着镜中的自己,如同注视着一条无归的路。他很清楚,自此之后的每一步,一旦错了,那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他闭了闭眼,拿起台上的红纸,放到唇边,轻抿。
妆成。
“这说出来可不好听。”李昭质皱着眉打断他。
兰舒笑了笑,垂着眼,眼底的神情看不真切:“听下去吧,公主,这也是我的一份诚意。”
房门推开的轻响,他入了妈妈的眼。他的老师是楼里的花魁,琵琶、乐舞,他要在十天之内练到可以上台的功夫。所以,这应该是一切结束前最后一次回家见娘了。
夜是淡淡的月,小院一片寂寥,只有窗缝里透着一点儿烛光,阿福放轻了脚步,小心地推开门。门还是发出“吱呀”一声啊,惊动了屋里的人。他听见深处传来轻咳,接着是母亲温柔而虚弱地呼唤:“阿福?是娘的阿福吗……”
阿福应了一声,关上门,插好栓,小跑着到床边,轻轻抱住母亲。若娘的手擦过他的脸,迟钝地停在他头上,揉了揉。阿福抬起头看她,母亲那双灵动的眼上蒙了一层白翳,已经有些看不大清了。他鼻头发酸,心里钝钝地疼,轻声喊着:“娘….”
“娘在呢,娘在啊……阿福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呀?”若娘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慰。
“阿福…阿福……”阿福说不出口,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生硬地转移话题,“娘…好些了吗?”
若娘不说话,只是笑,那张因病而沧桑的脸上爬着细小的皱纹,在烛光下竟显出几分缥缈。
“娘……娘?”阿福有些慌了,急急地唤她。
“娘没事,阿福不怕。”若娘把他往怀里揽了揽,摸索着捏捏他的脸,“娘的阿福长大啦——有秘密啦——”
“娘……阿福……”阿福低下头,不敢看她,犹豫着斟酌着开口。
“嘘——”若娘笑着,将一根指头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福不说呀——只要阿福认为对的,阿福就大胆去做,娘和爹永远在你身后托着你呢——”
“娘……”阿福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再也忍不住,埋进母亲怀里,身子一颤一颤。
夜深烛熄,这是他在临安最后的安梦。
鸡鸣,晨起,暖阳慢悠悠地露头。阿福带上全部的家当,将母亲托付给了临院开药铺的焦家寡妇,自此一去除了每月托人拿回的银钱,再无其他音信。
兰舒说到这儿停了停,抬眼看向李昭质。李昭质同样看着他,表情透出几分古怪,问:“完了?”
“不,还没有。”兰舒笑了一下,继续,“十日还是九日?算了,不重要……”
游花宴,一年一度,花街盛会。阿福穿了红裙,抱了琵琶,站上了高高的台子。手指拨动弦丝,铮铮切切,云云扰扰,似有故人声。一曲终了,无数的红纱自四面八方掷来,自此,这世间少了叫阿福的孩子,秦楼多了个唤作玉儿的少年花魁,只一个时辰便是千金难求的价钱。
岁至明年春,夜正月圆时。癸字房刚送走了客,玉儿抱着琵琶,倚着窗,望着那半掩于云后的月儿出神。一旁的侍童收拾着杯盘,嘴里絮絮叨叨地感叹:“李公子明儿又包了场——玉儿姐姐,你命真好,李公子那样喜欢你,许是过些日子便替你赎了身,娶你回家做姨太太哩!”
“你觉得——这样就好吗?”玉儿垂下眼,手指拨弄琴弦,流出的音节断续哀怨,不成曲调。
“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一跃就是大家的人了!”侍童眼里是藏不住的艳羡。
玉儿扯了下嘴角,摇摇头,不答,只专注于手中的琵琶。侍童见他没反应,无趣地撇撇嘴,兀自端了杯盏出去。满屋只剩下如水的春风。玉儿抬头,目光遥遥地落在月光都照不及的角落,手中的琴弦微颤,吐出一曲哽咽的歌。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玉儿恍然回头。鸢儿站在他身后,拿帕子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倔强地偏过头,拿袖子遮着脸。
鸢儿轻轻地笑了,在他身边坐下,仰头也看向月,问:“后悔了?”
玉儿胡乱擦了擦泪,吸了吸鼻子,闷闷地道:“没有,只是有点儿…想娘了……”
“想娘吗……”鸢儿很轻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就没再说话,只仰头看月。
沉默持续了许久,玉儿突然道:“鸢儿姐姐,听曲儿吗?”
鸢儿没答,玉儿也不再问,只自顾自地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拨起弦来。轻拢慢捻抹复挑。这曲子前调纷扬,热烈而阔大,似一场铺天盖地的雪;中调舒缓,沉静而哀怨,似漫天细雪,终无力缔造一个丰年的盛景;末调悠远,凄婉而绵长,似雪化后零落泥中的点点红梅——最后的尾音是袅袅的思念,漫进无声的夜。
“这曲……叫什么?”鸢儿扭过头看他,问。
“关城雪。母亲身体好的时候就常常弹这个,好像是她自己写的曲吧……”
“你母亲也会琵琶?”
“她在洛京时也是花魁呢。”玉儿垂眸看着怀中的琵琶,笑,“那叫什么来着——一曲红绡不知数。”
鸢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明儿,你当真决定好了?”
玉儿抬头看她,笑着反问:“怎么,姐姐怕了?”
鸢儿摇头,不答,只看着他,眼底重重的忧。玉儿脸上的笑淡了,睫羽低垂,拨下了弦,低低絮絮又是《关城雪》的调:“入春啦,鸢儿姐姐,阿福想娘啦……”
翌日,当那油头粉面,长眉细眼的男人再一次推开他的门,玉儿笑着迎上去,打发走侍童,摆开早已准备好的酒食。曲子一首一首地弹,酒一杯一杯下肚。终于,男人烂醉如泥,趴倒在桌上,只剩下无意识的哼唧。
玉儿脸上的笑收了,放下琵琶,伸手从他腰上摸下钱袋,取出几两碎银,推开房门,递予门口的两位侍从:“二位军爷,李公子托您们去南街徐记买只烧鹅,再到北街买二两?九酝春,要快些呢。”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低声抱怨几句,拿了银子走了。玉儿目送他们下楼,左右看了看,轻轻合了门,然后溜到鸢儿门前一长一短敲了敲,再下楼找到妈妈,说李公子要替他赎身的话。妈妈一听急了,忙跟他上楼,满脸堆笑地推开门,刚喊一句“李公子”,旁边就闪出一个人影,拿浸了药的帕子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女人没挣扎两下就晕了过去,鸢儿扶住她的身子,扭头,玉儿小心地合了门,上前,轻声问:“这药能蒙多久。”
“芍药说至多一柱香。”鸢儿同样轻声答。
“还是赶了些……”玉儿喃喃,拔下妈妈发间的金簪,脱下她的外衫套上,再捡起她掉在地上的帕子递给鸢儿,“你把她先放放,来帮我按住他,要是挣扎,就拿这帕子堵了他的嘴。”
鸢儿点点头,小心地把人放到地上,接过帕子跟着玉儿走到不省人事的李公子跟前。玉儿拍了拍他,见没反应,小心地将他翻过来,手顺着他的胸部摸索,寻到两肋骨间近心脏的位置,攥紧了手里的簪子,冲鸢儿使了个眼色。
“你还当真是…胆大的很……”李昭眼神复杂。
“本也不是这样的,”兰舒笑,眸底神色黯然,“多少…恨这世道不公……”
金簪斜剜进心脏,血珠四溅在外衫上。身下的人吃痛,惊醒过来,呼喊,挣扎,却都被鸢儿死死捂在帕子下。血在绸缎上渗开艳红的花,男人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最后彻底没了气息。玉儿脱力地松了手,连滚带爬地到妈妈跟前,小心地将外衫穿回她身上,然后招呼鸢儿过来将人拖到尸体上,往她嘴里灌了点儿酒。
“结……结束了?”鸢儿瘫坐在地上,哑着嗓子问。
玉儿喘着气,没回话,挣扎着爬起来,拽起她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前,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向走廊上看去。没有人,只有嚣闹声在四面八方回响。玉儿松了口气,忙拉过鸢儿,小声道:“你快先回屋,趁没人……”
鸢儿踉跄两步,慌慌张张地往自己屋里跑。玉儿紧张地左顾右盼,余光瞥见左方一扇门打开,心一下子提起。他认得那是芍药的屋子,里头正走出个醉醺醺的男人,拉扯着一个清秀的女子。女子往这边瞥了一眼,笑着拉过男人,娇嗔了几句,将男人的注意力引走。
玉儿松了口气,忙扭头看。鸢儿房间的门已合上了。他彻底放下心来,合了房门,跑到案前拿了钱袋,又大大方方地打开门,走出去,敲响了鸢儿的房门,问:“鸢儿姐姐,你身体好些了吗?李公子差我去北市钱家铺子买杏花酥,我不太熟路,你陪我去吧。”
好一会儿,鸢儿的房门敞开了。她苍白着一张,捂着帕子咳了咳,道:“我无碍,走吧。”
他们顺利走出了秦楼,特意慢了些脚程,费了些时间才回来。彼时秦楼已一片混乱,官兵封了楼门,抬出盖了白布的尸体,压走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妈妈。
最后的最后,妈妈被判绞刑,秦楼抄没收官,乐女就地遣散。
早春的夕阳落满临安,鸢儿带了几碟酒菜,爬上城外的一座小丘,在一座插着木牌的新坟前燃起袅袅的青烟。
酒洒落在坟前,泪水无声落下。她突然听到耳畔有什么声音,似乎是有人站在了她的身旁。她闭了闭眼,擦了泪,问:“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再找份新的活计吧。”阿福垂着眼,轻轻笑。他已换回布衣,声音也不必掐着。
“也好……”鸢儿的声音很轻,溢散在晚日的风中,“那就,忘了吧…去做个清白人……”
日光隐入山岗。阿福回到阔别已久的巷子,却看见小院门口,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他的心里突然一咯噔,脚下的步子加快,几步冲进院内。
一个穿着藏青色圆领袍的陌生男人站在院中,扭头看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阿福?”
“是……我娘呢?”阿福的声音有些发颤,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挥之不去。
“跟我走吧,我是你的…叔父,以后,便是你的父亲。”男人道。
阿福没回话,只是后退两步,猛地向屋子冲去。房门敞开,残日的余光洒进屋内,他看到母亲穿着那件最喜欢的衣裳,梳着好看的发髻,面容宁静而安和,像飞天的仙女。
他的瞳孔颤动,膝盖一软,“嘭”地跪在地上。手颤抖着抬起,指尖融触及母亲的裙摆,泪水顷刻浸透衣衫。
“小孩子不懂,只记得楼里的妈妈曾说过什么因果报应。”兰舒笑着调侃,眼底却未及一分笑意。
之后的事,是模糊的。他只记得晃悠悠的轿子,暗沉沉的屋子,一个人的深夜。不知多久,他推开房门,春日的暖阳落在青色的交领衫上,他成了兰家的三公子。
岁月如梭,兰家的日子远比想象中的要好得多。温柔的养母,嘴硬心软的养父,善良的长姐,温润的长兄。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好下去,直到十六岁那年,父亲忽地把他叫到近前,给他一笔盘缠,让他出门游历。他不解,却依然照做,化名清嘉,成为北地昙花一现的传奇才子。
那一年往家中寄的信石沉大海,而家中来的第一封信,是长兄传来的噩耗。他匆匆赶到洛京,站在陌生的朱门前,推开门,是纸钱漫天,白绸飘飖。
他这才知道他走的那个月,皇帝迁兰家到洛京,赐婚兰家嫡女予齐王。不满三月,阿姐被搓磨致死,母亲因此大病去世,父亲也得了臆症,整日待在阿姐出嫁前的小院,哼着不知何地的曲。整个家只剩下长兄,沧桑颓败地像换了个人。
那一夜,他枕在母亲的棺上,怀里抱着阿姐的牌位,眼神在泪水中变质。
十日后,清明。他戴了一顶斗笠,拄了一根杖,一步一步走上城外的离山,在半山腰的亭子里,望着那一身玄衣的女人,嗓音沙哑而颤抖:“公主,我欲为你献上这天下最尊贵的冠冕,您,可敢接?”
兰舒停下了,抬头看向李昭质,笑着重复:“公主,您,可敢接?”
李昭质没有答,烛光明灭,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神情映得那般模糊。
马车驶离公主府时已是深夜,月儿高悬于天际,将一切照得清泠。再一次转道西江月,兰舒听着耳畔歌舞升平的熟悉旋律,心里竟不知是提起还是放下。一路匆匆忙忙地赶回府,兰舒仔细地检查了装束,这才走下车,迈进大门。
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兰渡——五官温润的青年站在檐下,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目光阴沉沉地望着他。兰舒心里咯噔一下,低头不敢看他,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哥”。
耳边没有声音。好一会儿,兰舒小心地抬眼,却见方才兰渡站的地方早已没了人影,只剩下一片黯淡的月光。他怔了怔,有些失神,好半响才听到余三在一遍遍担忧地喊他回去。
真是的……兰舒揉了揉眉心,眼底有些落寞:“我没事,我…去看看父亲吧……”
月华如水,曲径通幽,小池畔的柳枝上只有几点颓败的绿,屋前几树春桃仍旧耷拉着叶。兰舒停下了,远远望进院里,只见一个驼背的身影坐在石阶上,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曲——《玉树□□花》,他也是近些日子才听出来,那是阿姐生前喜欢,却又碍于那亡国之音的名头不敢说出的歌。
兰舒垂下眼,手抚上胸口,感觉到心头一下一下的钝痛。风吹乱了池畔的柳。兰舒伸手取下发冠,乌发披散下来,把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更衬得女气。他迈步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在那身影前蹲下,握住了他生满皱纹的手,掐着嗓子轻轻地喊:“爹爹……”
男人的歌声停了,浑浊的眼珠转向他,另一只手颤抖地抬起,小心地抚过他的脸颊,梦呓似的喊:“年年……?”
年年,是阿姐的乳名。兰舒努力挤出一个笑,轻声地回:“我在,我在……爹爹……外面冷,我们进屋去好不好?”
男人望着他,许久,他听到了一声叹息般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