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山暮,少年鲜衣朝露。乱枝坟头念空度,清酒苍生路。 朱门绣衣迷梦,梁上血剑余温。烟云尽处何须问?弹指雪落声。]
翌日,晨,山间云雾初起,铜铃悠悠漫漫。
李昭质着着十年前的那身红衣,牵着一匹年迈的枣红马,沿着三尺黄泥小道,慢慢迈入山峦的深处。这道名为离山道,北接青门关,是洛京至北的要道,亦是故人衣冠日日俯看的埋骨之地。李昭质踩着泥泞的山土向上爬,循着记忆中的方向,熟练地清理路上的杂枝。渐渐的,视线中出现一抹灰,李昭质拨开最后的枝丫,望向后方的那一小片空地——杂乱的草枝簇拥着一座矮矮的坟,坟前的石碑上空无一字,碑角上挂着一把蒙尘的剑。
李昭质拴了马,取下它背上的包袱,走到碑前,蹲下身,捻起袖子慢慢拭去碑上的尘灰。“不悔呐……”她的声音很轻地散在薄雾里。眼眸抬起,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年的战场——金戈号角,烽烟弥乱,她浑身浴血,持剑半跪于地,周身尽是凌乱的尸体,耳畔一片嗡鸣。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手,她怔了怔,艰难地抬起眼。鲜血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她裹着狐裘,双颊因病而绯红,眼中明明尽是担忧,却依旧笑着说:“走啊,小将军,我们回家。”
“如果还有机会,我也接你回家,藏起来……”李昭质笑,坐到碑旁,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坛酒,揭开封泥,递到碑前,“西江月的桃花红,你以前最喜欢,尝尝?”
没有人回应,她也不管,就兀自喝了一口。掺着花香的酒液流过喉咙,齿间的辛涩中漫开一丝清甜。李昭质的眼有些模糊了,她笑,闭了闭眼,倚在碑上,像曾经无数次耳语:“宁儿……你记不记得——为你求封的那年,老头儿借机夺了我的兵权……有人赞我重义,有人骂我荒唐,但我想你也只会说我是个蠢蛋,怨我不争气——我在你碑前喝了一宿的酒,这剑丢在这儿,多少年都不敢拿起……再后来,老头儿给了我个‘永平’的封号,招了那些姓陆的书生给我做驸马……呵,那小子也是倒霉,新科状元,就这么断了前程……”
她顿了顿,仰头,灌了口酒,笑:“不过这满心怨愤,倒也是给我白送了个人才——当年那些人呐,死的死,散的散……只不过这几年老头儿身体差了,他那些大臣儿子们也开始坐不住了,就又有些不得志的人来投我——大多也不过是想借我去谋个高就……”说到这儿,她的眼神暗下去,望着坛中的酒出神。不过很快,她又笑起来,继续道:“三年前那孩子,你瞧见了吗?跟你一样大胆,只是那眼神,分明困在仇恨里——这样的人最好用,不择手段,又别无退路。只可惜三年前,我还找不回拿剑的勇气。”
“他今年该及冠了,算不得孩子了——小兔崽子,揪了我的把柄了,还拿自己的把柄来向我投诚——小疯子……”李昭质慢慢喝着坛中的酒,目光投向远处——晨光正一点点从山峦的边沿漫开,许是因为露气的折射,竟显出几分晚日的苍凉,“宁儿,你说他何苦这般执着,何苦放不下呢……宁儿啊,你亲手喂大了我的野心,又这般弃我而去,何其残忍呐——我回不了头了,都怨你……不甘心,都走了那么远了,不去见见上头的风景,不甘心呐……”她闭眼,笑,扶着碑站起来,手中的坛子举起,倾倒。
透亮的酒液没入碑前的旧土,坛子脱手砸落在地。李昭质大笑,旋身握住剑柄,向外一抽。寒光出鞘,草叶随着剑花飞扬,她眉眼肆意,仿佛又是少年模样。风静,她取下剑鞘,收剑抱拳,躬身一拜,笑道:“不悔,待来年我穿上那绣龙裙,再来陪你看日出!”
三十又一,倒也不算晚,只可惜……女人站在树后,拢了拢身上的裘衣,有些出神。晨光涤尽山间余雾,湿润的风拂乱发丝。她恍然回神,抬脚欲走,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搭上了她的肩,冰冷的温度触及她的脖颈。她僵住了,不敢回头。耳边传来女人轻佻微冷的嗓音:“这位姑娘——不打声招呼就走,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女人没回话,身体僵硬着,微微发颤。李昭质挑眉,举着剑,正欲绕上前去,那姑娘却先哆嗦着扭过头来。白纱蒙住她的下半张脸,一双杏眼慌张含泪。李昭质认出了她,皱眉,一双凤眼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丁小姐?你……”
然而,话还未毕,丁莞莞的泪就已断线珠子般落了下来,嗓音哽咽着抢了话:“我、我……表兄早上不见您,您又没带人,他担心……自己脱不开身,就让我出来寻您……我…我……来得不巧,听了不该听的……想等您走了,我就当没听过…但您……您……上来就拿剑指我——”她似乎越说越委屈,泪像决堤的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昭质愣住了,话哽在喉咙里,一时竟有些无措。
这番下来,回府时已日过三竿。李昭质处理完手头的东西,揪着人就去了书房。
推门是一室算珠的“噼啪”声,李昭质走入内间,只见天青色绣云袍的青年端坐在案前,一手算盘一手账簿,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李昭质住了脚,也不打扰他,就兀自靠在架子上,抽了本书在手里耍着玩。约莫一炷香多,耳边的算珠声终于停了,青年在账簿上画上最后一笔,抬起头,冷淡地问:“何事?”
李昭质停了手上的动作,随手把书往架子上一塞,几步上前,将案上的东西往里推了推,坐在案沿上,朝自己身后一指。
陆岂知的眼皮跳了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那白衣的姑娘蔫耷耷地站在老远的地方,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那远房的妹妹,今儿早上你遣她去寻我的?”李昭质懒洋洋地问,笑眯眯地打量他。
陆岂知的眼角似乎抽了一下,嗓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淡:“是。她——冒犯到您了?”
李昭质不答,意味深长地笑;陆岂知平静地看着她,面色没有分毫的变化;丁莞莞缩在远处,绞着衣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场面僵持了好一会儿,李昭质才再次开口:“你这妹妹笨手笨脚,下次还是莫让她一个人骑马出去了,免得生出什么祸端。”话毕,她起身离开,越过丁莞莞时还刻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丁莞莞的身体抖了一下,死死低着头。
耳边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丁莞莞这才小心地抬眼向外望,见果真没有人影,忙一把扑上去关了门,身体脱力似的顺着门板滑下,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气。里间传来陆岂知幽幽的声音:“至于吗,以前可不见你这样。”
“腿麻了……又是骑马又是站的……”丁莞莞抱怨,许是因为大起大落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里有些不大一样,“你没瞧见,她险些要把我当细作剁了!”
“不是叫你悠着些了吗。”陆岂知说着,内间又响起算珠声。
“谁能想到呢——我也就是走了会儿神,就她日那般模样,我如何平静得?”丁莞莞慢慢扶着墙站起来,往里间走,路过李昭质靠过的那个架子时还顺手将那书拿出来重新放好。
“长个记性,接下来安生些吧——左上手边第三卷,劳烦。”陆岂知敲着算盘不抬头。
“你惯会使唤我!”丁莞莞说着,踮脚去够那卷书,拿了递与他,“喏。”
“好姐姐,这话我多冤——你拿了看。”陆岂知拿笔在账簿上画了一笔,嘴上虽然放软,面上却压根没抬过眼。
“呵。”丁莞莞翻了个白眼,拿了书在手里随意地翻,问:“这记的什么?”
“那些大人物的动向。你既都来了,不若帮我参谋几句再走。”
“你倒是精得很。”丁莞莞哼了一声,把书翻回第一页,认真看起来。
永平府里这波刚平,兰府那头又一阵鸡飞狗跳。
兰舒被余三从睡梦中挖起来时人还是迷糊的,等收拾完被赶到侧屋的廊檐下,看着那么多仆役进进出出地搬东西,他才品出一丝不对味来。于是他随手抓了个面生的小厮,问:“你们在做什么?”
小厮行礼,恭敬地答:“回三公子,大公子吩咐的,帮您把行礼收拾了,搬到马车上去。”
兰舒眼皮跳了下,追问:“这么多都要?”
“大公子吩咐了,您屋里平日要用到的,一件都不能落下。”
什么意思?兰舒的心一下子沉了,摸出几两碎银打发了小厮,一个人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昨日郗温只是叫我去他府上,何来今日这般大的阵仗?郗府去家不过几巷之隔,按理何需寄居人下?说来也怪,虽是我偷瞧郗温在先,但席间那么多子弟皆在打量他,料不该只对我一人格外关注,更何况焦生那事,苏家与郗温同是前朝旧臣,苏剡推波,多少像是蓄谋……莫不成──
“啧,好小子,你这是给人卖了啊!”一道沙哑的忽地打断了他的思绪,兰舒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须发斑白,满脸伤疤的男人不知何时坐到了廊阶上,提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睛晒太阳。
“老师?”兰舒愣了下,“老师何出此言?”
“你猜不到?”长康睨了他一眼,呵呵笑,“是猜不到,还是不想猜啊?”
“我……”兰舒沉默,不说话。他感觉到自己在害怕,可怕什么,他也说不清。
“打个赌?就赌──一坛老来香,如何?”长康摇了摇葫芦,笑眯眯地说。
“行啊,”兰舒笑,痛快地答应,故作轻松地转身,迈步,“您且等等,我去寻大哥问问。”
“呵,蠢小子,”长康举起酒葫芦,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摇头,“明明平日里干啥都那么精,咋偏偏遇上这事就一根筋呢?”
另一边,兰舒穿过廊桥,来到兰渡的书房前,抬手欲敲门,可手触到门边,又放下了。明明都已知道,这赌早输了……兰舒垂下眼,晨风掠过叶梢,吹起颊边的乱发。他最终还是抬手,敲下了第一声、第二声……
“进。”门内传来兰渡的声音,兰舒推门进去,走到桌前,作揖行礼,“大哥。”
“嗯,”兰渡放下书,抬起头,一双眸子黑沉如墨,冷淡疏离,“有事?”
“我……”兰舒感觉心脏似乎抽了一下,低着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我不过是去郗府求学,大哥缘何这般阵仗?”
“此事…你不必想,”兰渡顿了顿,垂眸看着案上,语气淡淡,“我已与郗大人商议好了,你住在郗府,多少也方便些。”
“郗府去家不足五里,我就算每日走着也使得……”兰舒抬眼看他,还想争辩几句,可兰渡不理,只是开口打断他:“郗府没什么不好的,你去了,对你,对兰家都好。”
都……好…?兰舒的话哽在喉咙里,积蓄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微哑,带着颤儿,“哥……我值几个钱啊?”
兰渡没回话,抬眼看他。许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温柔却陌生,恍如隔世:“凤儿,乖,听话。”
兰舒沉默,盯着他,不回话。半晌,他闭了闭眼,笑了,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绕过小径,回到院里,先迎上的是长康乐呵呵的声音:“怎么,赢了?”
“没,输了。”兰舒挤出一个笑,故作轻松,走到他身边坐下,“您那坛老来香,我晚些给您送来。”
“你一会儿就进郗府了,哪儿去寻酒去?罢了罢了,不过是讨个趣,用不着你为难。”长康摆摆手,道。
“愿赌服输,本也不过是顺路──您可有纸笔?”兰舒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问。
“叫个小子取来便是。”长康道,喊来个小厮,嘱咐他去屋里拿写字的东西。
不多时,纸笔备齐,兰舒提笔,草草写下几行短信,落了个“凤”字的款。长康凑近来看,挑眉:“又写给那姓萧的小子?做什么,要溜出都府去啊?小敬之,我可提醒你,郗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地儿,没你想的那般容易──”
“棋已落下,这步,我不走也得走。”兰舒垂眼,将那信纸叠了,握在手里。
“晚些又如何?你此去郗府,郗温定会格外关注你,再加上他那谨慎多疑、诡诈多端的性子,你俩不被逮个正着那才叫奇呢!”长康弹了下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
兰舒捂着额头,笑,只是问:“老师认识郗温?”
“以前也算是同僚,”长康“哼”了一声,举起葫芦喝了一口,那双眼被沧桑浸透,看不出什么波澜,“不过也没见过几面,毕竟他在洛京,我在岭南,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兄长信中的只言片语。”
“您的……兄长?”兰舒怔了下,睫羽垂下,掩住眼底莫测的神情。
“是啊,他很喜欢他。宣宁七年十四岁的三元,被破格封为帝师,一跃成为天子近臣,”长康抿着酒,吐字很慢,“我南下前常在兄长身侧见到他,那少年肆意得叫人羡慕。只是后来才知,他欠那姓李的浑蛋一条命,纵是想报兄长的知遇之恩,也到底处处受制,徒留满心愧疚,最终落得这般境地——百官之上,一人之下,却除了少数几位旧臣,无人愿意站在他身后。”
“他…”兰舒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问:“他会认出您吗?”
“谁知道呢——”长康满不在乎。
“那您不该随我去冒险的,郗温那般精明的人,您身份特殊,要是……”兰舒担忧道。
“他要是还有点儿心就会咽下去。”长康冷哼一声,转头看他,“我要是不去,你不得被他玩得找不着北啊?”
“您出门都能被骗了酒钱,还嫌我呢……”兰舒小声嘀咕。
“嘿!你这小子!”长康一听,气得吹胡子瞪眼,抬手要揍他。兰舒慌忙向旁躲去,笑着连声讨饶。
二人正吵闹着,一个小厮上前来,行礼道:“三公子,大公子在正门等您。”
兰舒敛了笑,与长康对视一眼,站起身,颔首:“好,我知道了。”
待小厮离开,兰舒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小院,与长康一同向正门走去。中途碰到来寻他的余三,兰舒将信纸交给他,嘱咐了他几句,再继续向前。风送着他的脚步,尽管身心千般万般不愿,这路也走到了最后——正门处,檐廊下,他看到了那辆镌着兰氏孔雀族徽的华贵马车,和站在车前出神的兰渡。
真是……兰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又很快正了神色,上前行礼。
兰渡微微颔首,道:“郗府不同兰家,你此去,言行举止,务必处处小心。”
“是。”兰舒低眼应下。
“郗大人是个好相与的,但平日里也须谨记莫要失了分寸,坏了规矩。”
“喏。”兰舒没抬眼,应。
“你那些外头的纨绔行径,到郗府也都收收,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小弟谨记。”兰舒仍旧低顺着眉眼,应。
兰渡看着他,说不下去了。许久,他语气放软,刚喊一声“凤儿”,又卡住了,最后只是道:“罢了,你上车吧。”
兰舒应,拉着长康上车。马车悠悠驶离兰府,至郗府时还未过已时。接待他的是郗府的管事,领他到院子后丢下一句“我家大人现在不方便待客,您自便”后就转身离开了,徒留兰舒和长康面面相觑。
两人只得先收拾了东西,然后坐在廊檐下苦苦地等。日头已过正午,长康晃了晃空荡荡的葫芦,抱怨:“这叫个什么事,堂堂当朝首辅,竟连顿午膳都供不起吗?”
自便吗…许可以……兰舒呆呆地望着陌生的院子,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回话。长康扭头看他,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小子,想什么呢?”
兰舒回神,忽地站起,什么也没说,抬腿就往外走。长康吓了一跳,忙喊住他:“嘿!臭小子,干什么去?”
“趁郗温没空理咱,探探去。”兰舒头也不回,道。
“你那谨慎喂了狗了?万一他诈你呢?”长康急得跳脚。
“他要么就是真的被绊住了,要么就是故意晾着我呢,反正都是空子──您放心,我有分寸。”兰舒随口解释,脚下步子不停。
“你有个屁个分寸!”长康骂骂咧咧,可到底没有追上去拦他。
花木假山,流水长桥,偌大的府邸幽幽静静,只有鸟雀不时的啼鸣。兰舒兜兜转转,走入一方偏院,院里尽植着湘妃翠竹,间种几树白杏。兰舒沿着小径往里走,尽头一间孤房,门半敞着,透出几丝烟叶的苦香。
有人…?兰舒绕到门边往里瞧,昏暗的光线里,他瞧见一个人影──衣衫凌乱,乌发半挽,端着一杆白玉烟枪,侧脸在烟雾中迷蒙。兰舒看不真切,眯起眼,轻手轻脚地调整角度。他看到了剑,挂在墙上,没有鞘,剑身显出几分暗沉斑驳;他亦看到了那人望着剑出神,唇间烟雾吞吐,眉眼似有几分熟悉,可又因那身颓败的气质让人难以联系。
是郗温的门客?没听说过啊……兰舒蹙眉,思索。正这时,许是目光停留太久,那人察觉,微微偏头,一双凤眼透过烟雾瞥来──郗温?!兰舒的身体一下子紧绷,呼吸一滞,贴着墙面不敢动弹。
风吹乱满院的竹,耳边迟迟没有动静。兰舒小心地探头,屋内,什么都没有。人呢……?不好!兰舒似被惊雷击中,一下子反应过来,后退两步,转身要跑。
门内突然探出一只手,迅雷般钳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压在墙上。
“唔!”兰舒发出一声痛哼,眼眶泛红,眼角浸出泪。
紧贴着他的身体似乎顿了一下,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他那双蒙着水雾的眼对上男人的凤眸,他听到他轻笑,身上压着的力道放松:“兰三公子?──我见犹怜呐──”
混蛋……兰舒咬着唇,挪开眼不看他,挂在眼角的泪颤颤巍巍,顺着脸颊淌下去。
“哎呀──”郗温笑,抬手抺去他的泪,语气戏谑,“怎么──这么不禁碰啊?”
兰舒僵住了,耳尖一下子通红,挣扎着一把推上他的胸膛。意外的是,郗温就这么顺向后倒去,坐在地上,捻着指尖的泪仰头看他,笑眼盈盈:“好凶啊──”
这浑蛋……兰舒羞得浑身发抖,拿袖子使劲地擦着脸。郗温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手撑着下巴,欣赏着他这幅模样,笑:“哎呀,兰公子怎的这般不解风情?莫不是嫌弃郗某?”
兰舒闭眼,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行礼,道:“学生未曾嫌弃大人,只是大人方才,于礼不合。”
“哦?是吗?”郗温脸上笑意渐浓,站起身,拍拍衣上的尘土,“我还以为兰公子这种不在乎规矩的人,不至于开不起玩笑呢。”
“学生只是……”兰舒开口欲言又止,可话还未完,郗温便先打上前,伸指停他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小狐仙儿,想想好了再说,我这院子僻静,要是被我揪住了尾巴,多不好呀──”
“我……”兰舒张了张嘴,目光触及郗温那双含笑的眼,一下子就懂了──现在不收手,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这个院子……兰舒垂下眼,抿唇,沉默。
郗温满意地笑了,向后退开,伸手理了理敞开大半的外衫,问:“你可用过午膳?”
“未曾……”
“那正巧,杨叔该备好饭了,随我来吧。”
兰舒没有拒绝的理,只得不情愿地跟上。穿过□□,一路向前,兰舒落后几步,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处过分幽静的院子,心下疑惑:方才我拣着小路走就罢了,如今随郗温走了正道,怎还是不见下人的影子?莫非——他忽然想到一年多前在西江月,曾听一个去郗府宴上唱曲的姐姐说的:
“可真是开了眼了,从未见过哪家大人府上是这样的!办个宴还得从外头雇那么多人进去——真不骗你们,我进去时都惊呆了,一打听,那么大的宅子,御赐的,顶多少个西江月大,满打满算竟不过五个人。虽说是定期会雇人来打理吧,可有些偏的地方,看着都像荒村,大晚上一眼都瘆得慌!你真别说,那郗大人,堂堂首辅,二十老几一把年纪了,妻儿儿女没有也就罢了,住得像个雪洞,吃得还那般寡淡,莫不是真要等哪天看破了红尘了,顿悟成佛去了!”
莫不成……兰舒的眼皮跳了下,心头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不幸中的万幸,郗大人还不至于真的吃上和尚的素斋;万幸中的不幸,那红木小桌上的两个青花瓷盘,一盘盛的是清水白菜,一盘盛的是白灼肉片。兰舒举着那双镶金的象牙筷,迟疑半晌,夹了一片白菜。
味道没有想象中的糟,咸中带着一丝鲜甜,也算别有一番滋味,只是到底过于寡淡。兰舒心里还念着方才偏院的事,嘴里的菜又不太合口味,就有些性致缺缺,只慢慢地嚼着,很少动筷。
“怎么?不舍口味?”耳边突然传来郗温的声音,兰舒一僵,忙摇头,咽下嘴里的饭,强挤出个笑,道:“没…没有……”
郗温看他,顿了顿,笑:“是我疏忽了──平日随意惯了,倒是忘了,晚上叫杨叔加几个菜吧。”
再蒸个萝卜吗?兰舒心里诽谤,面上只是笑,道:“承蒙大人照顾,只是学生俗惯了,吃不惯这雅的,大人还是给我加碟咸菜吧,过过饭也能下口。”
郗温沉默了一下,笑:“行,依你。”
好不客易,这顿饭总算用罢。兰舒起身欲告退,刚摆出礼,郗温就笑着道:“别急啊,你不是来随我学诗吗,诗还没学,走什么啊?”
兰舒僵了下,笑笑,默默放下手:“哎,瞧学生这记性,竟给忘了,大人莫怪。”
“呵,你一口一个学生的,怎么还喊‘大人’,多生分明呐。”郗温笑眯眯的,那杆白玉烟枪被他端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磕着桌子。
“学生也不过是殿下宴上随口塞来的,算不得什么——不过大人都这么说了,学生便斗胆随殿下唤一句先生。”兰舒拱手笑。
“嘴皮子功夫——随我来。”郗温笑着摇头,站起身,白玉烟杆在手里转过一圈,别回腰间,悬于上头的坠饰铃叮作响。
这一趟去的是个雅致的小院,院里高矮错落着各样的花木。兰舒能认出几棵尽绿的是梅,几株红遍的是杏,几丛新芽的是牡丹。
“这院子如何?”正看着,郗温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
兰舒顿了顿,笑着回:“四时之花尽收,月月各有雅趣──若是学生,当是爱不释手了。”
“是吗?我不喜欢,这花太艳,显得俗气。”郗温倚在一棵梨树上,把玩着那杆烟,笑,“何况它们娇气,打理起来也多少麻烦。”
“大人孤芳傲岸,不附风雅,学生佩服。”兰舒笑着看他。
郗温咽了一下,笑得无奈:“你这话说的……”
“冒犯了,先生莫怪。”兰舒低着眉眼,很是乖顺。
郗温上下打量他,最终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直起身,整了整衣上的褶皱,道:“随我来。”
步过花木小径,嫩叶掩映中,是一汪青石小泉,一方六角凉亭,兰舒随郗温走近,这才看清亭里的布置:一方小案,一张琴,案旁香炉袅袅,飘散开幽淡的兰香,这是……兰舒顿了顿,看向郗温。郗温笑,在案前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诗词之作,取于耳听目视之感,我听闻敬之擅长乐理,便想着从你熟悉的开始——来,坐吧。”
当真……只是学诗吗……兰舒留了个心眼,依言坐下,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郗温看他,温和地笑,微低下眼,调了调弦,接着,他的指尖一拨一挑,音符自弦中流转,似有高山空灵之响,又若流水激荡之歌。
《高山流水》……?兰舒抬眼看向郗温。男人垂着眼,脸上的笑容淡褪,一身温和气质也因此去,只在那过分秾丽的眉眼上留下一分异样的沉静。兰舒一下子竟恍了神,脑中的丝绪有点儿断片。
一曲终了,郁温抚着弦,好一会儿才重新扬起笑,道:“我也好久不摸弦,都有些生疏了——如何?”
“先生弹的这曲……想是《高山流水》,”兰舒紧了紧神,停顿一下,斟酌着继续,“流水之音,高山之势,幽静空灵,雄丽阔远,只可惜学生不是子期,听不出其中深意。’”
“想还是差几分火候,再来一曲试试?”郗温笑,不等他答,兀自继续。
丝弦轻颤,琴音跃动。这调子轻盈活泼,有几分三月春华,百花竞放的热闹——兰舒没听出这是个什么曲,只觉得中间有几段音,听着不大和谐。
曲罢,郗温又问:“如何?”
“这曲……似乎杂了许多……”兰舒犹豫着道。
“敬之好耳力,”郗温笑,“约莫有个三四段,想着差不多,便拿来用了。”
“总的……像盛春,那诗叫——‘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兰舒答。
郗温还是笑,摇头:“到底还是缺了些,最后一曲,你且再试试。”
说罢,他再次抚琴。这一曲,大雪纷扬,除了些许音节,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关城雪》。兰舒的睫毛颤了下,袖中的手一下子收紧:怎么会…这曲子……不,不该,我的身世父亲一向守口如瓶,就连大哥也只是猜测一二,郗温……他应该只是试探,就是不知他从哪得的这谱子——冷静,不能慌……兰舒很轻地吐出一口气,面上半点儿不显异色。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悠悠远远,弥散在淡淡的风中,郗温抬起眼,看他,笑:“这曲呢,如何?”
“这曲...学生从未听过....写的可是雪?有几分苍凉悲壮,尾调——是边地祭奠的曲?”兰舒刻意停顿了几秒,睁着眼睛胡说八道。
“祭奠?不,不,”郗温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到亭边,取下腰间的烟枪,打上火,倚着柱,望着槛外那汪浅浅的清池,缓缓吐出一口白烟,“这曲啊,本是首琵琶,我年少时游历江南,在一位夫人手里得到的这谱子——它写的,是一位敌人呐。”
江南…不成……他见过娘?兰舒心头紧了一下,面上只是道:“人?那必是个不得意的雄才了。”
郗温没说话,扭头看他,那张脸不带笑,眉眼在烟雾中显得虚无。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许久,他笑,带着些许无奈的味道:“敬之啊,何必对我这般诫备呢?”
诈我?不,这是……兰舒顿了下,望进郗温那双落寞的、款款的眼,笑:“先生毕竟还是当朝首辅,礼不可废啊!”
郗温看他,良久,笑,整个人靠到柱上,仰头,抽了口烟,唇间吐出白雾:“软硬不吃.....”
兰舒也笑,回:“老奸巨猾。”
我去试试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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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谒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