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帝台春

[晴霜暖雪,萋萋春万里。新柳扬绿,落红数点玉兰枝。青衣文客宴芳华,弄清波、相望云霞。翻红袂,攀条折杏,回眸嫣然。

巧红妆,请君笑;半遮扇,莫才章。人生一场戏一场,众看官:假面虚容酒言欢。再拜恩结黄袍下,一腔痴心向冕旒。窈窕红枝底,围子乱局中。]

仁宪十一年花朝,茂园的杏花如云似霞,片片落英摇曳在少年的心房。

一眼万年。无论何时候想起,焦萍也只能用这个词去形容那场初遇——纷飞的红杏,飘飖的红裙,少女眉目的笑浸没微凉的酒里,再回首,□□深处,目光空落落地寻不到定处。

漫天杏花摇曳,他不知道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亦注视那让他魂牵梦绕的飘飖红纱,在纷繁落芳间挪移。

“有趣……”林间传来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一刻朦胧的静谧。

少女脚下的步子一顿,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春风在此时轻拂,让她得以窥见几分来人的真颜——大红胡服,凤首绦环,眉目肆意,乌发高束——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来人身份,眉眼微低,身子下倾,行下一个万福礼:“公主万福。”

“哦?你认得我?”女人眯起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瞧着面生啊——是哪家的小姐?”

“金陵兰家,偏房庶出,寡才寡德,入不得贵人的眼。”少女扬着得体的微笑,答道。

“是吗?我倒觉得你聪颖灵巧,甚合眼缘呐——”女人轻盈地从树上跳下来,慢条斯理地围着少女转了一圈,伸手挑起少女的下巴,一双锐利的眸子一寸寸扫过少女轻描淡妆的脸,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哎呀,瞧你这模样,真是越看越讨喜,不若等这花宴结束,去我府上坐坐?”

少女顺着眉眼,乖巧而温润:“能讨公主欢心,是妾的福分。”

“那本宫就恭候小姐大驾了。”女人松开少女,向后撤开,又忽地上前,凑到少女耳边,声音压低,带着点森寒,“小狐狸,藏好你的尾巴——”

“不敢。”少女面不改色,笑容温顺如初。

“哈哈哈!好!”女人大笑着,几步跃上树丫,身形消失不见。

还真是……少女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杏花,轻笑,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转身继续沿着小路向远处行去。

小路慢慢接近尽头,抬眼处,杏枝渐稀,玉兰翩然,管弦声动,楼阁忽起。少女几步上前,靠近西侧的一间厢房,小心地左右环视一圈,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伸手在窗框上轻敲了两下。耳边传来“吱”的一声轻响,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有视线从窗后望过来,上下打量窗前的人。随即,那窗户被猛地推开,一双手从里头探出来,用巧劲将少女整个拽了进去。

窗子被小心地合上,余三一面捡起地上散落的发饰,一面忍不住问:“怎么样?成功了吗?”

“嗯,侥幸。”兰舒褪下身上的红裙,答,嗓音不再掐着,恢复了原先清朗温润的男声。

“接下来呢?”余三上前把挂在屏风上的裙子拿下来,和方才的东西一道,小心地收进包袱。

“啊,我想想——”兰舒最后擦去妆容,冠起长发,拿起手边的折扇,绕出屏风。折扇在他的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唰”地一下打开,遮住了他半张笑靥盈盈的脸,“大概是──去赴宴吧。”

“哈?您不是……”余三怔了一下,话脱口又觉得不太对。

兰舒眨了下眼,笑,“啪”的一声将折扇收起,调侃道:“怎么,担心我?”

“不…没,三儿只是……”余三抱着东西,低头看地,声音越说越轻,辨不出个所以然。

“凡事过犹不及嘛,小动作太多可是会被盯上的——行了,东西先藏这儿吧,一会儿宴会结束,我还得用呢。”

“唉…好,就来。”

木门被推开,春光明色,芳英暖香,酒宴觥筹,几近要把人淹没。

兰舒一脚踏进这春宴之中,悄无声息,在形形色色的宾客间流转寻找,最终在一位深青色圆领袍的青年旁驻足,端端正正地作揖行礼:“大哥。”

兰渡瞥了他一眼,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不咸不淡地说:“坐。”

“唉。”兰舒应了一声,在兰渡斜后方的席位上坐下,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看,乖顺地垂着眼,拣着桌上的果子慢慢地吃。

日头一点点接近约定的位置,宾客们陆续就座。兰舒抿着杯里的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同席的人。

礼部尚书嫡三公子苏剡,太傅独子康信美,韩国公次子崔珵……兰舒顿了顿,目光向右移,轻飘飘地扫过末席那几个青色儒衫,形容拘谨的年轻人。还有这几个——各地乡试解元中的佼佼者……还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兰舒收回视线,放下茶杯,拈起一块杏花酥咬了一口。几道打量的目光如期落到了他身上,兰舒不动声色,像是半分没有察觉。

交错、试探,花凝风滞,锣鼓突起,这席上的所有人一下子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躬身行礼:“拜见殿下。”

一角红色的衣摆自众人的余光中掠过,年轻的太子走上主位,声音温和,不带一点儿架子:“快免礼,今儿就是个普通的雅集,各位莫拘束,莫拘束。”

“谢殿下。”众人齐声答道,重新落座。

兰舒随众人坐下,眼珠微动,向上首的位置瞥去:大红色衮龙袍的青年倾身,笑着招呼坐在右座的男人。那男人应是方才同太子一道来的,一身紫色锦袍,长发用玉冠束起,露出的侧脸秾丽俊美,气质却意外地温润——就像一块溢彩流光的玉。兰舒在心里评价道。他总觉得这人面熟,可偏偏就是对不上号。

他的目光因迟疑而多停留了一会,可就是这一会儿,被人抓住了尾巴。男人忽地回过头,一双含笑的凤眼淡淡地扫过来,正巧撞上他的视线。

男人嘴角的笑多了一分意味深长的味道。兰舒的心跳漏了一拍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端起一旁的茶杯,掌心直冒冷汗。他忽然想起这人是谁了——他前些日子托人去寻来的画像里,有一幅当朝首辅的官像。容貌张扬,眉眼深沉,心机毒辣,城府难测——这是他第一眼瞧时给出的评价,如今看来,这后两条,还是保守了,

笑时温润,静时锋利,明明长相与作风锋芒毕现,可偏偏一身气质让人一打眼瞧去就是个温润君子。这人……兰舒捏着茶杯,浑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像是要把他剖开来看。

这雅集都是京都的才子权贵,太子未来的班底,郗温…他怎么会……圣上还真是……兰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企图借着思考把注意力从那道视线上挪开,不让自己露出什么破绽。

“先生在看什么?”耳边忽然捕捉到太子的声音,许是因为风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没什么,杏花而已。”郗温说道,把视线轻飘飘地挪开。

“也是,这茂园平日没什么,就这二月十里红杏还算得一个景——哎,先生,我们这雅集花也有得,酒也有得,舞乐也有得,没点诗文如何得行?不若便以这杏花为题,请诸君赋些雅趣?”太子笑着问。

“殿下这主意倒是不错,正巧我前些日子得了一方玉砚,蛮溪青石,品相上等,便拿出来与诸位做个彩吧。“郗温看向席中众人,目光在兰舒身上刻意停顿了一下。

“好、好!先生阔气!——这景也有了,彩也下了,诸位,谁来开个头彩啊?”太子起身,看向左二席的一位玉色襕衫的青年,“之娱,你擅诗文,不若便由你先?”

青年笑了一下,起身作礼:“殿下抬爱,那信美便斗胆作一首七言,全当与诸位添趣儿了。”语罢,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抬眼遥望漫园红杏,慢慢地吐字:“红杏枝头——连霞飞,万般缭落——斗春晖——”康信美顿了顿,举起酒杯,向席间众人,向天上春光:“何叹昔日兰亭已——今朝把酒向阳归!”

“好!好!好一个‘把酒向阳归’!”太子拍手叫好,又扭头看向一旁的郗温,“先生以为之娱这诗如何?”

“意美而不失豪气,少年风采,实属难得——”郗温看向青年,微笑颔首,“早听闻康公子诗才横溢,今日一见,果不同凡响。”

“大人谬赞。”康信美谦虚道。

康信美是太子的人,这倒不意外……只是郗温……兰舒垂眼看着手里见底的茶杯,小心地注意上首的动静。

“先生对之娱这诗评价颇高啊,不成要将这彩直接许了他?”太子往右偏了偏身,打趣道。

郗温笑了一下,摇摇头:“康公子的诗虽好,可这座下皆是才子嘉士,难不有更胜之篇——就算是臣答应,诸位也不认啊。”

“是啊殿下!”座中一个穿宝蓝的少年接话,“前些日子有位江浙的解元来投我父亲,家父读了他的文章,赞其便言令才,有屈子遗风。剡不通文辞,不解其美,巧今日文坛诸友皆在,又得郗大人坐镇,不若请他出来,让各位品品?”

“哦?苏尚书竟还藏了这等人才,”太子来了兴致,“快快请来!”

“不必不必,此人姓焦名萍,就在这席上。”苏剡笑笑,一指席末。一位青衫的儒生自席间站起,走上前来,作揖行礼:“小子焦萍,拜见殿下,拜见郗大人。”

“何必拘束?快免礼!”太子笑着打量他,“子明道你文采斐然,就是杏花题道,你可有什么好诗?”

“艳俗之词,算不得好,恐是要让诸位见笑。”焦萍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余光瞥着上座的郗温,似乎在等待什么}。

“何妨?本也不过是讨个趣儿。”太子笑道。一旁郗温端起酒杯,微微颔首。

“那便献丑了。”焦萍拱手向席上一圈。

荒唐。兰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低垂的睫羽掩下眼底的讥讽,

“揉碎春光万点红——此般零落——此般荣。”焦萍停下来,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杏树下,有些出神,“忽见水畔阑珊处,杏衣罗带——不沾尘……”

“哈!好诗!”余音未罢,苏剡从席上“腾”地站起来,举起酒杯,“来!焦兄!我敬你!”语罢,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焦萍微笑着回了一礼,又听上座传来太子的声音:“这诗有意思,杏花仙子——倒有几分骚经的味道。”

“臣倒觉得像《洛神》更多些——落脚男女之好却不显流俗,与康公子的各有千秋,难分伯仲啊。”郗温也道。

“是极是极,这诗读着有味道!”“后生可畏啊!”“他这才及冠的年纪吧,此等才华,可及曹八斗了!”上首的贵人发了话,下座的便窸窸窣窣地夸起来,就连康信美都从席间站起,举着酒杯微笑道:“论诗才我逊你三分,焦兄,诸位,我自罚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诸位谬赞了。”焦萍连忙摆手,“我不过是一时侥幸,得了灵感……”

那还真是……九成九的稀罕啊——朱门豪贵名利场,生旦净末几真情……兰舒慢慢地晃着手里的茶杯,心里不住地白眼,面上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兰三公子,你似乎对这诗,不太满意啊。”耳边冷不丁响起一道温和的嗓音,兰舒整个人一僵,一点点抬起眼。席间的声音尽数息了,所有的目光顷刻聚集到他的身上,或玩味或窥探,令人脊背生寒。

兰舒下意识地看向兰渡,兰渡坐着喝茶,半点儿也不关心;他又看向焦萍,书生的眼神是愣怔的,望着他出神。

大意了……兰舒的掌心一片潮湿,硬着头皮站起来,行礼道:“我并未觉得焦生这首诗不好,只怕是大人误会了……”

“可我瞧三公子的表情并不像是喜欢,”郗温笑着看他,那笑意浮于表面,不达眼底,“难不成是三公子心里头有更好的?”

“有好的便莫要藏着,说来与诸位听听才好。”苏剡搭腔道。

“是啊是啊!”“三公子莫要儿女作态,快说来听。”席间跟着附和,十数双眼睛黏在他身上,打量、审视、评判——一如那年红装抱着琵琶,台下的宾客望着他,眼神傲慢而恶心。

兰舒很轻地吸了口气,抬头直视郗温:“诸位误会,舒并未觉焦生的诗不好,只是方才几位公子所言,舒觉得有几分不妥。”

“哦?有何不妥?”郗温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饶有兴趣地瞧他。

“刚才几位道焦生的诗有曹八斗之才,可在座诸位皆知,焦生二十不过一介解元,而您,郗大人,您是前朝十四岁的三元,才名冠绝京华——若焦生仅凭此诗便可称八斗之才,文曲在世,那又当以何等名号冠于您呢?”兰舒笑着回望他。

座中有几人的脸色白下去;焦萍站在原地,垂着头一言不发;兰渡扭头瞥了他一眼,眉头蹙起,最终什么也没说;郗温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那倒是你在维护我了。”

“非也。”兰舒摇了摇头,看向康信美,“方才少有人夸赞康公子的诗。”

“这座中非朋即友,皆知我不喜欢。”康信美怔了怔,回道。

“敢问其故。”

“家父身居高位,亲朋难免奉承,若任由这般,何以见不足,明得失?”

“舒亦此意,”兰舒笑了笑,看向太子,“殿下,焦生虽已及冠,但毕竟入世尚浅,若只因这一时之盛,眼高于手,荒废才华,岂不可惜?”

席中一片寂静,许久,太子“噗”地笑出声来,道:“先生,你瞧,这三公子颇有你当年的风范啊。”

郗温笑了笑,摇头:“他这是把大半人都得罪了。”

“本也不过是游戏,何妨?”太子瞧着兰舒,眼底尽是欣赏,“这般伶牙俐齿,方才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可是让我捡到宝了。”

“父兄之命,令我乖顺守拙,舒自当遵受。若非郗大人点名,舒只当做这席上的添头,不敢做甚文章。”兰舒顺眼答。

“那还多亏了先生,慧眼识珠啊!”太子扭头看郗温。

“本以为是少年傲气,不想是谏臣风骨,”郗温再次打量兰舒,嘴角的笑令他有些不安,“三公子口才这般好,想来文采也不会差,既都站起了,不若接了焦生的差,作首诗来?”

阴魂不散……兰舒舔了舔后槽牙,扬起一个标准的笑:“舒才疏学浅,恐一时难成,不若大人再宽限些时间,让苏公子先来?”

“未尝不可——”太子笑道,然而,还未等太子的话头落下,座下的苏剡便连忙摇头道:“不成不成!我一俗人,瞧那字就头疼,让我上还不如叫阿狗去!”

“我?苏剡,你好歹一个舞笔杆子的,与我个武夫比什么?”旁席的一个高壮青年瞪他,“你要是个男人,就上去自己了了!”

“咱家不是——你上去舞剑,我给你和鼓,成不?”苏剡一面扯着崔珵,一面扭头向上首,“大人,殿下,剡与钺铮上去献个舞,您二位行好,就免了我俩的诗罢!”

“也好——那我今个儿可是有眼福了!”太子笑道,招呼一旁侍立的小太监,“伴伴,去挑把好剑,端架好鼓上来!”

不一会儿,鼓剑备齐,鼓鸣剑起,众宾屏息。一时间,只见得声影缭乱,似有游龙惊凤之姿,又恍然铁马金戈之势。

剑是好剑,只可惜……兰舒望望那肃然凛利的剑光,又望望席中或惊艳或走神的宾客,最终收回视线,集中心力一遍遍揣度修改自己的腹稿,尽可能的让那诗不至太差,又不至太好。到底,剑止鼓息,众宾喝彩,郗温的目光再一次投回他身上,苏剡放下鼓,乐呵呵地看向他,道:“咱这丑献完了,三公子,请!”

兰舒抬眼,扬起笑,从席间站起,拱手道:“舒不通文墨,几语粗陋之辞,诸位见笑——绫罗仙子舞芳华,红袂凌波悦东神。艳艳管弦轻卮酒,今朝有乐今朝醉。”

语音落下,席间寂了寂。半晌,才听上首传来郗温的声音:“起笔不错,只可惜俗了些。”

“许只是不及前两首惊艳,我瞧着倒还不错。”太子和了个稀泥。

郗温没回话,只是摇头叹气。太子有些尴尬地闭了嘴,看向兰舒的眼神多了一分失望。

还真是有些意外……兰舒抬眼看向郗温,郗温眼底含笑,玩味地瞧着他。果然……兰舒勾了下唇,朗声道:“敢问大人,何处太俗?”

“以乐女喻杏花,意境有亏;描摹宴乐声色,又流于表面。”郗温答。

“舒自幼流落,学书不过寥寥,意境之处,自知不足;可这宴乐之情,舒有不服。”

“哦?”郗温被吊起了兴趣,“但说无妨。”

“古人云:食色,性也”,乐者,生乎外物,发乎人性。我歌者宴乐,我咏者人性。昔日太白如此,醉翁如此,今日康公子亦如此。至诚至性,何俗之有?”兰舒笑着反问,眉眼被春光照得明丽,依稀是少年的风发意气。

郗温怔了怔,无奈笑道:“你倒是会诡辩。”

“不敢。”兰舒眉眼弯弯。

“这是块璞玉,不琢可惜了。”郗温看向太子,“殿下,不若您做个好人,举荐举荐?”

“先生这不说笑,论才情这儿哪有人比得上您啊?”太子笑道,“只是不知,我若是把他举荐给您,您可愿意收这个学生?”

“殿下金口玉言,臣哪有不愿的理,就是不知三公子作何想法了。”郗温看向兰舒,笑。

这是要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呢……兰舒了然,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舒乡野出身,随性惯了,恐是要让大人失望的。”

“何苦这般轻贱自己?不试试如何知道?先生也不算是严师。”太子劝道。

“这……”兰舒犹豫,面上仍是为难,然而,婉拒的话还未出口,斜前方一道身影忽地站起,打断了他的节奏:“小弟愚钝无礼,望大人恕罪。大人愿指点小弟的诗文,是小弟的福分,渡替兰家谢过大人。”

“哥……”兰舒的脸白了,无措地望着兰渡。兰渡没回头,只仰头看郗温。郗温越过他看兰舒,笑道:“不再问问令弟的意见?”

“小弟自当是愿意的。”兰渡说着,偏过头瞥向兰舒,那眼神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又是…这样吗……兰舒袖中的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却只觉心头泛起的苦。兰渡的眼神一寸寸冷下来,一寸寸压下来。兰舒闭了闭眼,不甘心地低头行礼:“舒,谢大人厚爱。”

“好,那便明日未时一刻到我府上来吧。”郗温笑着,眼底露出满意的神色。

风波过去,宴会的后程便平静多了。兰舒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功夫,只不时偏了眼,就望着兰渡出神。宴散的时间来得比想象中要快,兰舒跟着兰渡走出茂园,一路沉默着,直到行至马车跟前,他才犹豫开口:“大哥……”

兰渡回头看他,那双眼睛淡淡的,没说话。

“我…文策邀我去西江月听曲儿,说今日是婉姑娘的场…”兰舒目光移向别处,慢吞吞地说。

兰渡看着他,眉头蹙起,许久,他丢下一句“好自为之”,转身上了马车。

呵……兰舒望着马车渐远的飞尘,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扭身拉过余三,赌气似的小声道:“我们走。”

租的马车停在僻静处,兰舒拉着余三快步向前,一路脸色都不太好,耳边是余三絮絮叨叨的安慰的话。也好在这一路都顺畅,也没什么人能碰上,只将上马车时,那位江浙的解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气喘着喊住他:“兰…兰公子,请稍等!”

兰舒停了脚步,扭头看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重新挂起笑:“怎么了?焦公子寻我有事儿?”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就想找兰公子打听个人。”焦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双颊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怎么,红得像涂了胭脂,“就……方才还未开宴时,我在湖边见到一位红衣的姑娘,眉眼与您有个四五分相像,不知……”

这呆子…麻烦……兰舒无语,假装思索片刻,道:“我家中只有一个早逝的姐姐。今日是太子的雅宴,许是哪位家中随来的女眷——我倒记得崔二小姐犹爱红衣,不若你去崔公子那儿问问?”

“啊…好,多谢兰公子了……”

辞别焦萍,兰舒登上马车,低声嘱咐驾车的余三:“先绕去西江月,我在那儿另雇了辆马车,我们换了车再去。”

“唉。”余三应下,拉起缰绳,马车慢慢悠悠地起步,“吱呀吱呀”地加速,一路上颠颠簸簸,七拐八绕,终于是在日头将西时赶到了永平公主府东侧的小门前。

“吁——”余三拉住缰绳,摆好脚凳,向车里小声道:“小姐,我们到了。”

“嗯。”车内传来轻轻的应声,接着,一只素白的手自老旧的帘布后探出,悬在半空。余三忙把手在衣服上揩了揩,上前搀住他:一袭红衣的女子欠身走出,脂粉清丽,眉眼含笑,发间一枝红杏,迎风微微而颤。余三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心而稳当地将人扶下车,收了手,安静地立在车旁等吩咐。

“咳、咳。”兰舒清了清嗓子,扭头看他,用带着点儿吴地的调子的女声轻轻道:“你且在这儿等着,这趟时间许会有些长,车里备了些点心和话本,若是无聊了,便进去歇歇。”

“喏。”余三应下,目送兰舒款款走向漆红的木门,拉动门环,轻轻叩响。不多时,门“吱呀”一声敞开,青色罗裙的侍女立在门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侧身让开,道:“请随我来。”

怡红快绿,青石秀水;飞檐斗拱,连廊幽径。侍女不紧不慢地走着,左弯右拐,将他领至一间僻静雅致的屋前,停下脚,侧身立在门旁,向他道:“公主在屋里等您。”

兰舒点头,道了声谢,推门走进屋内。正夕阳时分,屋内尚未点烛,只有浅浅的余晖漫过花窗,隐绰勾出袅袅的沉香,轻摇的纱缦,肃立的侍女,和那纱缦后侧卧在榻上的明丽倩影。

“公主。”兰舒柔声行礼。

“来得可真慢。”榻上的人睁开眼,目光透过纱缦落在他身上,嗓音慵懒带着漫不经心,“太子的雅集好玩吗——?”

“想还是无趣多些。”兰舒笑道。

“呵。”纱缦后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足尖落地的轻响。兰舒小心地抬起眼:女人掀开纱缦,红衣胜血,乌发如瀑,目光深沉锐利,自上而下地俯视他:“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兰、家、小、姐?”

“不敢。”兰舒低下眉眼,恭敬道。

“说说吧。”李昭质招招手,几个侍女围过来,搬椅搬桌,端茶递水,侍她坐下,“特意要寻我,做什么?”

兰舒没回话,只看着两旁的侍女,笑。

李昭质瞥他一眼,“啧”了一声,道:“要求还挺多——行了,给‘她’赐座,你们退下吧。”

“喏。”侍女们齐声应,搬来小凳,鱼贯而退,关上房门。

“坐啊,站着干嘛。”李昭质端起茶盏,淡淡道。

兰舒没动,只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那年离山的雨,公主可有听清?”

李昭质顿住了,慢慢转过眼看他。手里的瓷盏搁在小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兰舒直视着她,脸上的笑淡下去。沉默漫延了一瞬,他忽地跪下去,长拜,抬眼,眸底疯狂而灼热,嗓音是清润的男声,微颤,不响,却似惊雷:“兰氏兰舒,愿为公主,献一件黄袍。”

(T▽T)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帝台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千里江山图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