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登途,云孤光雀帽惹眼,引妖者频频视目,不得已,他把雀帽摘下收起。
千归兰在一旁笑问说:“君貌与雀帽,哪一更瞩目?”
“交相辉映。”云孤光随口答之,顿了顿,又说:“不如君眼,尽收囊中。”
王书齐听着二者的话,脸颊甚痒,一边挠一边说道:“天下夸夸其谈者,不如二位也。”
然,二妖并未理会他,大步朝蛟龙头走去了,王书齐甩袖跟上。
到了蛟龙地宫前,妖兵守卫护得严紧,三者停在十几步外的一小丘上,无字天书已等候多时,它与瑶池仙子群艳成波,静息在一亭下。
见三者,无字飞来跃入千归兰怀中,说道:‘方才扁浮舟回来了,走之前,叫我叮嘱你,莫忘服了丹药。’
“是么?他为何回来?单说了此一句?”千归兰问。
‘似乎……和瑶池仙她们,说了一会儿话,以后再说,我累了……’说罢,无字一动不动,如一本凡书,页角微翻。它真如自己所言,累得沉睡过去。
身后,王书齐背对着千归兰,眼望蛟龙头啧啧称赞:“皮不错,可惜最好的骨没了。”
千归兰偏头看去,天风吹飞他的胡须,王书齐眼神幽深,意味深长。
“你莫要动了歪心思,拿了这蛟龙头,妖界也会与你为敌。”他提醒齐前辈道。
王书齐转头一笑,说:“听你这么说,妖界与我现在是友?那,虎王该把此物直接送我。”他捋捋长须,说得坦荡。
“这是龙族尸骨,天界不会应允。虎王若损她几毫,天罚会应声而至,你莫要痴想,萧珏的龙相已足够你用了。”云孤光淡淡地说。
“嘿!天界管得还怪宽!”王书齐瞪眼道。
千归兰无奈摇了摇头,转过身,朝亭中五仙子说道:“仙子们,我没有阵法送你们回昆仑山瑶池仙境了,先走一步,告辞。”
亭下五女欢音一停。
一女声高声说道:“千归兰,你莫忙着送我们走啊,带我们姐妹几个到人间一转可好?”
“这……”千归兰蹙眉犹疑,回说道:“我为妖族,对人间不甚熟悉,更不识得几条路、几座城,仙子们还是……”
婉罗走下亭子,边走边说:“欸?是你义父亲口说,你这个义子可以带我们在人间游玩一番,你又说不熟悉,到底该听谁的?”
“义父?”
“他从未跟我说过此事。”千归兰大为不解,低头想唤醒无字天书一问。
还没来得及摇醒天书。
双成挤出来说:“难道你们父子两个,都拿我们五姊妹当些臭鱼烂虾,随意打发走吗?”
青衣仙子双手叉腰,探过头来步步紧逼,千归兰被逼退了几步,愣愣地看着她。
云孤光伸手相拦,冷声说道:“你们随我们去人间便是。”
双成这才回身。
“还赖着不走了,切——”
老者暗地中嘀咕了一句,负手眼望青霄,脚时不时踮起,下巴高台,好似不是他口中传出的话。
可此地除了他,再无谁老。
五位瑶池仙子不吃荤也不吃素,听了此话蜂拥而出,围在老树妖身边。
瑶姬问说:“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打架时不见你出手,将他们两个绑走时,也不见你出来相救。如今背靠大树好乘凉、背靠大山凑热闹,你倒是出来了?”
“哎嘿,你这小妮子!”王书齐吃荤也吃素,嘴上功夫不是盖的,当即挽袖开言,大放厥词:“我路见不平一声吼!你们五个仗势欺人,我这把老骨头打不过,说上几句又怎么了?”
“你这个老头子……”
五仙一妖好一阵论言。
千归兰忽地想起二人,转头相问云孤光:“姜姿和慕禾呢?说好带他们来妖界一逛,却始终未见他们的踪影。”
“此夜妖魔横行,我方才带二人离了虎王宫,给了两张徐灵儿画的护身阵法,眼下,他们正在妖皇都四周玩着。”
听了云孤光说的话,千归兰眉眼直弯,喜道:“还好你考虑周全,先安置了他们两个,不然……真怕出了乱子。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快些离开此地,毕竟妖界比人间危险些,秦碧玉阴晴不定,总是殃及无辜。”
云孤光伸手勾起千归兰脖上的石项链,说道:“好,等叫上应沧几个,我们就走。”
二妖一言定下,脚上发力,同向离去。
瑶池仙子们和王书齐论战之间,只见二妖影呼啸而过,留下一片残影余音。刹那间,六者似失去了主心骨,纷纷张不开嘴。
亭下、丘上,皆空无一人。
穿绿林过小山,二妖绕过了大半个虎王宫,才过去半炷香罢了。
“你们两个走慢点儿,这还有个老头子呢——”
婉罗提着裙子,向前挥手一叫。
“欸!归兰小友,你不等我了?!”
千归兰偏头一望,边走边回喊着说道:“仙子们快些走吧,实在不行飞着也可。前辈也快些,不要偷赖!”脚下却不留情,半分不停。
二妖相伴着越过一湖,只见湖中大殿高楼,宛若一城。
妖头攒动,挤在大殿外,如同西天的结界一样牢不可摧,万不能贸然一试。
甫一落地,云孤光就朝天发去了一隐蔽光点。很快,一个蓝灰身影穿过结界,从墙上跃出。
应沧从殿中出来,落到地上,见到是他们两个,一愣:“大少主?……千归兰?……你们……”狼妖倒吸一口气,目光飘去左面,明显是在回想些什么。
“带我们进去。”云孤光打断了他的思绪。
应沧应下,转过身在墙上写写画画,一个青光小门漂浮现出。
“请。”
二妖正要进去,身后传来疾呼声。
“等等等等,别忘了我们呀!”
原是那五仙一妖也跟到了。
千归兰观他们风风火火,又忆想五仙子与王书齐曾经的所作所为,生怕他们闹出一个天大的窟窿,便劝说道:“六位还是在殿外等着我们吧,我与云孤光叫上几妖后,就出来了。”
“什么?那可不行?!”
“你们两个若是不声不响的跑了,我们,岂不要在这等到天荒地老?”
五仙一妖耍起脾气,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千归兰只好说:“几位若是想进去,就化作鸟儿站在我身上,不要乱飞,不要乱叫,如若不然,就留在这里等着。”
六者面面相觑,欣然答应:“这有何难?”
旋即六者各显神通,相继落成飞鸟,飞去站在木藤妖的头上、肩膀上。
千归兰身上站了四只,左二右一,头上也有一只。
有两只鸟儿挤不过另外四只,只好扑腾着飞去了云孤光身上,左右各一只。
三妖走进青光小门,千归兰一眼便见庭中一大铁香炉,其中香火直冲天去,足足有百十丈高,香虬绕云不绝,遮天蔽日。
此炉烧一日香,方圆百十里外都会充斥着白烟,三日过后,香火味也还挥之不散。众妖经过走出百丈远,鼻尖也都还沾着味道。
大香炉旁,众妖里外里围了三层不止,熙熙攘攘,三妖离得远,妖声碎语混乱入耳,嘈杂一片。
“……”千归兰微微一叹。
香火可谓鼎盛至极。
没有驻足细看,三妖脚步不停地拐了三个弯儿来到了一殿中殿,遇了些门外守卫。
应沧拿出令牌以示。
看守上下一扫,视线越过令牌和应沧,在二妖和几只鸟儿身上停了几瞬,说道:“妖皇从未吩咐让这二妖进去。”
“现在让了。”
应沧收起令牌,目不斜视地进去,千归兰、云孤光紧随其后,守卫无言以对,没有出手相拦。
此处亦是别有洞天,花壁雕梁透清芳,烟火入鼻皇敬香,真缘自在此门中,眼望不尽。
千归兰眼花缭乱,随着二妖过一暗室,上有龙虎高像背靠背,群花绕身。一晃眼,再到一亮庭,四周满尽金石碧玉翡翠明珠,个个是宝,再一晃眼,终于来到了一大殿门口。
大殿比之十二楼还要高,周遭连城若水。
抬眼望楼顶,千归兰皱眉疑惑,暗道他竟不知晓妖界皇城还有这般地方,穷尽奢靡——
“此地是哪?”他开口问道,音声似风针。
应沧蓦然回头,蹙眉不言,眼中无比复杂,静等三瞬,他说:“为拜神君求道法,开湖立城筑高楼。”
“此乃秦碧玉为天神所修的道观——天神观,天神的尊像在里面供着。”
“里面的花,也为天神最喜。”
千归兰鼻闻芳香,愈发察觉不对,目光遁进殿中,窥见殿下几分光景。
牡丹花丛入满眼。
一时间,他屏息不言。
“二位暂等,我把映离他们叫出来。”应沧说罢,踏着铺了满地的白石砖,抬脚朝大殿走去,身影离二妖愈来愈远。
千归兰的手心由冷转热。
“做什么?”
云孤光蓦然上前来,包住千归兰的手,握紧,火苗熄灭在他的掌心。
转过头,千归兰眼已红了,目光凌厉,他哽声道:“我一把火烧了这里。”
“为何?”云孤光静声相问,双目无波。
“秦碧玉大兴土木、不顾苍生。天、神、观?让百姓建这些无用之物做什么?我烧了这里,才干净。”千归兰说道,手中火焰酝酿不停。
但他拳头被锁,拼力亦挣不开,与云孤光僵持不下,还屏息不自知,以至于头眼一时昏花,闭目沉心。
云孤光沉声说道:“你烧了这里,他还会再建一城,比这里更宏伟。”
“那我就杀了他。”
“杀了他?”
“对,我早该杀了他。”千归兰闭目挣扎,如在涅槃炼狱,烈火煅心。
“你或许不知。”
云孤光的声音久荡心头。
“秦碧玉的名字,不是金柔、秦元嘉取的,赐他名字的神,是玉生灵。”
千归兰猛然转身睁眼:“玉生灵?!”
云孤光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