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不过刚死月余,身上阴气冲天,闻鬼王拒绝之言,本就阴沉的面貌更显阴损之气。
他抬起小手,抓住王其的耳垂,问道:“千归兰还讲些理,不会强送我魂归西天,等西天神仙受命下凡来接我时,你还拦得住吗?”
“……”鬼王自是无言。
道行再高,高不过神仙。
术法再妙,妙不过天界。
“放我下去。”灵药说道,他松开手,留下一个小红手印在王其的耳垂上。
鬼王抬臂,鬼爪点桌。
顺着鬼王的鬼爪滑下,小灵药跳在桌子上,又抬头朝默默看他的千归兰说:“太远了,劳烦千公子接我一下。”
闻言,千归兰起身接去小灵药,学着鬼王的样子放到肩膀上。
“离开这里,去僻静无人的地方。”
一妖一鬼去了不远处的亭子中,层层林叶与夜鸟的碎语绝了一切妖鬼轻音,四角鸟兽长亭上,风吹拂,黑影孤寂而坐,天愈发亮了,鱼肚白缓缓渲染白昼。
“千公子,受我一拜。”
二者刚坐下,云灵药一言不合就跪在了榻板上,叩首一拜。
他小小一只,身旁与他同坐在榻板上的千归兰定睛一看,才发现灵药是在拜他,讶然不解之际,忙小心地抓起云灵药:“六少主快快请起。”
千归兰拽起云灵药颈后衣裳,利落地拎起他,小灵药比一纸还轻,白衣小人在千归兰二指间游游荡荡。
灵药说:“我奉神婆婆的命令下界,本为救世而来,阴差阳错下,受鬼血滋养上半年,如今我身死成了鬼,木已成舟,参婆婆叫我做的事,我是万万做不得了。”
听到参婆婆的名讳,千归兰眨了眨眼,屏息一瞬又呼出,说道:“她叫你做什么?”
灵药言:“一为献身救世,二为守护人界,这两样,我再无可行了。”
千归兰偏头问:“就算你已身死,却还有修为、道行,如何不可守护人间?”
“灵药吸收百年鬼血,眼下更是已经身死为鬼,这条命早已给了鬼王,从此灵药听从鬼王,而鬼王与人间有千年仇怨,灵药便再难遵从参婆婆的命令,去守护人间。”
灵药一口气说了个清楚。
“……”千归兰静静思考了几息,灵药在半空中也不敢挣扎,双眼看去千归兰,木藤妖眼中空茫一片,倒映出小如半柄折扇的他。
灵药自知说的话为大逆不道,魂心戚戚,不再妄言。
他这条神药天命是西宫参婆婆给的,除了西天神,无谁能带走、无谁可管,就连他,也不能擅自死去。
是鬼王暗中谋划,终于等到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天,率领众鬼倾巢而出。
王其这一动,看似是扰乱人间界,实则苦心孤诣兵行险招,只为在人间八角街上趁乱将他杀死,再拆毁他的尸身,躲过神药天命,才把他的魂魄带到鬼界来。
这一夜,灵药亦等了不久。
“你与鬼王约定好,要他将你杀死,身死离人间,魂归于鬼界,好躲了参婆婆曾在天上传达过的旨命,是么?”
“是。”灵药目光灼灼,坚定不移。
千归兰何其聪慧通透,听了灵药言之凿凿的一字,一切都猜了个大概。
他眉头一皱,暗道鬼王怕是将百年的心计都用去除夕那一夜了,如此,对王书齐疏忽大意,对鬼界子民松懈,对魔、妖二族阴谋的不清醒,也就都说得通了。
千归兰问灵药:“可后悔?”
六少主头摇成了拨浪鼓。
“灵药不悔,鬼王待我珍重,百年孜孜不倦地以血喂养,修行至此,我的命是他养大的,不能白白献了天,舍他离去!我愧对参婆婆,却不悔。”
千归兰犯了难。
以参婆婆之神通,迟早会知晓云灵药与鬼王的花招,那时,定会派下神仙来,将灵药带回天上,或是刑罚或是捶打,总归少不了,让灵药魂飞魄散也有几分可能。
灵药一走。
鬼王王其与云大少主云孤光,还会和好如初么?如若不然,王书齐与王其之间,又有谁来阻拦?萧珏的命……涂山觅定是等不来了,白跪一场,岂不是会恨入骨髓?云仙芝,也不可再见她世上唯一的弟弟了,重降人世时,岂不作乱?
千归兰将灵药放到榻板上,俯身问说:“你拜我,可是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白面小人一脸慎重地点头,说道:“千公子也承了天命,却比我道行高上太多,又是百年前就注定的妖神,与西天有不解之缘,倘若千公子能劝参婆婆收回成命、放我一马……我定能无事一身轻。”
原来如此。
千归兰远望妖界高空,青天白亮一瞬后,妖风顿时四起,将好端端的日光折得七扭八歪。
他道:“我可尽力一试。”
“成了,万事大吉。”
“不成,我也可保你一命。”
小灵药如受天神眷顾,他向前奔去,撞到木藤妖身上,揪住翘起的木藤不放,说道:“天神眷顾,灵药感激不尽,命给了王其,却可为天神另做些小事。”
“嗯。”千归兰微微颔首,眨眼,低声一问:“你为何不找云孤光呢?他是东宫光神,是上古正神,又是你的大哥,他帮你不是顺理成章吗?”
“不可。”灵药后退几步,揣着手,说道:“大哥素来与西天不和,我若让他为我说情,乃是自投死路,不仅我要魂飞魄散,王其也不能得以善终,大哥一来,是帮了倒忙。”
六少主古板正经,平日里冷淡不言,变这小人模样,信誓旦旦地说着大哥帮倒忙一言,倒多几分可爱出来,瞧着,更是还有些与云孤光相似之处。
千归兰眯眼轻笑出声:“你与鬼王结缘,他助你逃脱宿命,然而鬼王历来摇摆不定,你们两个躲过了这一遭,下一次,不知如何。”
“你大哥出手不能,我便帮你一场,此举只是不愿见你魂死道散而已。”
灵药俯身作揖,小人身挺得笔直,腰也弯得低垂,他说道:“神尊大义,你初到云家时,六子太稚嫩,懵懂无知,多有得罪,今时不同往日,神尊乃天命所归,方显尊荣,我等相形见绌。”
“无事。”千归兰托着他的双手,令其直起身板,灵药又抬头相言:“千公子已不是第一次救我。醒来后,我知道千公子曾劫走了我。”
“我哪里不知是为何?一是怕阴亲伤魂,千公子怕大哥失忆时受了蒙骗误入歧途,二是因西天有召,我身有旨名,西天决不可能让我与鬼沾亲带故。”
“但我意已决,今生为鬼方得自在,天神放心,往后无论是何,我都担着。”
听云六公子说起他“夜探鬼王宫、劫走云灵药”一事,千归兰眉眼低垂,不多抬头,只轻轻应着,说:“你还未说第三,三是我鲁莽,未弄清来龙去脉就将你掳走了,我以为……你不愿……”
亭子下二者交谈言逐渐息了。
笑声却多之又多。
云灵药身躯此时不大,声音却与往常别无二致,而他一向不常言,此时多欢笑,是鬼难见、人不晓,令远处石桌旁的四鬼一人频频张望。
大少主云孤光眼上无波、龟息吐纳如常,时不时暗望一眼。
鬼王王其抓心挠肝,戾气满眼,盯着亭下不放,嘴上转了个弯,催着一旁醒来的王书齐快些写上鬼画符,好定完新契。
待千归兰与云灵药从亭中下来时,就见鬼王对着一面写满鬼画符的鬼契仔细端详着,其上墨迹还未干。
灵药扫了几眼,在肩膀上惊呼出声:“王其,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音出,鬼王也发了二者的身影,旋即把鬼契收起来,走过来,浅笑道:“相谈甚欢?”不似之前暴怒。
“嗯……”灵药音声甚沉,震得千归兰耳朵起了寒颤。
千归兰当作未见到那张新鬼契似的,以手为船,载着小灵药回去了鬼王的肩膀上,道:“我说到做到,你可放心。”
灵药站稳回头,微微一笑。他屈膝坐在鬼王肩膀上,小巧的五指无意间扣进王其脖子里,滴出微不可查的血丝。
鬼契一分为三,王书齐、云孤光、王其,各拿了一纸。
千归兰站在一旁,凝着云孤光头上的雀翎帽不动声色,似在看他们分馒头。
“告辞。”
“大哥、千公子、王前辈,日后再见。”
“走了,臭老头。”
“……”
余下三者点头告辞。
三鬼带着灵药如烟寂灭般散走了,看样子是返还了鬼界。
王书齐转身乐坐在石凳上,道:“哎呀——这桩买卖可成啦!千小兄弟,可晓得纸上写得什么不?你看不懂鬼画符,那我就告诉你,这纸上写的可是我的身家性命,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一桩买卖!”
千归兰温声说:“齐老前辈可否说说哪里值得?”
“那——”老前辈眼睛滴溜一转,手指点点,说了一句玄语:“日月不息,水流不止,恰如此契。”
“如此值得,齐前辈可收好了。”千归兰说。
“要的、要的……”王书齐喜道。
身后羽帽光闪。
“六弟都和你说了什么?”大少主问道。
千归兰转身相答:“我该上西天一回,解了灵药的身世难题,让参婆婆放他一马。”
“何时去?”
“……”千归兰略一思索,说:“春日后,还早。”
“我与你一同去。”
“嗯。”千归兰应下。
此间三者未即刻动身去寻瑶池仙子与无字天书,而是坐在石凳上,直到天亮了个透彻。
云、千赏尽锦帽,王书齐心念鬼契,各忙碌不停。
这一天可真长啊,这时候才到第二天天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9章 帮倒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