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二十一

六只鸟当真是下了血咒。

竟真的一言未发,早在二妖争执,千归兰手中起火时,六鸟就逐一腾飞而起,落到梧桐树上挨着站定。

“……”

云孤光扫过六鸟一眼。十二瞳仁乖巧得很,他却尽看出些阴险老成和些许调笑,半分纯真也无。

于树影下挡去六鸟眸光。

云孤光垂首,视向站在他身前,望着天神观默而咬牙的千归兰。

静心凝神观其貌行。

青色血脉潜在青涩白皙的皮囊里,耳垂、眉上条条绿丝勾连。枝叶绕身捆住半肉半木的耳朵,蜿蜒痴缠地向下爬进脖颈。颈下,草衣盖着的身躯藤木盘虬,干净坚韧,半片枯枝烂叶也无。

木身里,有一颗火心。

瑶池水下,云孤光与他交融时,千归兰的火心就曾将他的石身烫得炙热。那般灼热,是他为人、为神都无法亲身触碰到的火心,云孤光为妖时奇异般触碰后,便一发不可收地常常念之。

普天之下,再无除了千归兰之外、第二个拥有火心的妖。

小妖一举一动、一瞥一见,都如昙花一现,错过了就再看不得,徒留一片荼靡,饶是天神下凡的云孤光也不敢错过。

从千归兰气焰不小的眼中,云孤光发现——

他现在……有些怕……

“怕什么,我在这。”云孤光道,万物归于寂静,只留下六字话语传到小妖耳边。

千归兰内心惶惶,打开了话匣子,唇一张一合,说道:“神魔战过后,七界有了一场百年布局,人族、妖族……除了修罗族,剩下六族都在其中。如果玉生灵这样曾经手握至高无上神权的神仙也参与其中的话,背后的筹谋,不是你我之力可阻拦的。”

梧桐树下影斑驳,云孤光点点头,平淡说道:“不如你我学那条龙和狐狸,躲去灵山歇脚?”

“那怎么行?眼看着七界遭殃成为血海,灵山即便独善其身,却也罪大恶极。”千归兰不赞同他的谏言,摇头转身,漫无目的地看着四方。

若千归兰没猜错,天神观里正塑着他的像,那像大到需要拆了整个殿,才能看清真身,天地四方层层罗网,似这座观一般困住了他,连带着云孤光也被困在其中。

闻着满庭的牡丹花香,千归兰更为气愤。

他与云孤光站在这许久,此时才发现整个殿宇的花,多为牡丹一压群芳,旁的花都沦为陪衬。

“是牡丹……秦碧玉怎么知晓我喜什么花?”千归兰气问道。

“凤从容是他的属下,你与他自小相识,他又对秦碧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想必是他说的。”

“……好一个凤三,这等小事也要说了出去!”千归兰愤愤道,又问云孤光说:“玉生灵是云初的生父,却又跑来妖界给我母亲和秦碧玉赐名,他想做什么?”

“百年之前,云长雪为人皇,他为玉皇,百年后,云长雪以身殉道,他隐在中宫,再不是玉皇。”

“他还想重当玉皇?”

“……这还要亲自问他。”

“秦碧玉作恶多端,既然他的名字是玉生灵所取,为何玉生灵不下凡来阻止他?”

“凡夫俗子自有命数,非神所能更改。你的母亲受咒被封,玉生灵也无能为力。”

一听这话,千归兰内心火海翻腾,当即手上掐诀,双掌凝出火焰微风,白火威力愈发之大,还未击出,一旁的梧桐大树拦腰折断,石砖纷飞,墙角顿时缺了一个大口子,引得众妖惊呼,六鸟疾飞。

云孤光闪身挡在千归兰面前,蹙眉相拦,千归兰手上不停,抬头微眯着眼看他,问道:“我烧上天界的时候你不管,烧天书时也没管,为何烧这一小小的天神观时,你却对我百般阻挠?”

“天界、天书本就有瑕,你既命定为神,烧了,自然在道法中。而这天神观,乃凡间物,烧,也该由凡子来烧。”

一刹那,云孤光捏灭要出世的神火,带着千归兰飞身离去,直跃到天神观的六楼上,隐身不露。

六鸟如影随形,贴着天神观钻至六楼,落在栏杆上,依旧不语。

手中火散了,千归兰冷静了一些,轻轻喘息着,方知刚才做了什么。

云孤光伤痕累累的手,拦腰折断的梧桐木与墙壁缺漏的一角,还有惊慌失措的众妖,都一同迸入千归兰的眼中。

乌烟四起。

恍然间,千归兰忽觉自己乃灾神,所到之处诅咒降临、灾难亦至,哪里都不安生,连光神也被他搅得不安宁,他实在是,不见血光不停手,见了血光难回头……

他擒住云孤光受伤的手,划过掌心指纹,伤痕转瞬愈合,千归兰抬眸去看云孤光,道:“你不愿,我不烧了。”

此言缱绻。

六鸟之一歪头不解,不小心啾了一声,霎时被五鸟觉察,一鸟接一脚,飞踢过来踹向此鸟,顿时羽毛四飞。

不问鸟争斗,千归兰泪光盈眼,独望云孤光,道:“此观之所以筑成,都是因我,我不成神,秦碧玉也不信奉谁来,百年间从不建观,都是我的错……”

“与你何干?”云孤光手伤骤好,顺带着碾碎了千归兰耳边被火烤焦的木藤丝,说道:“天神观因你而建,你不喜,它也该因你而灭,我今日三番五次拦下你,只因时机未到,你切莫伤身自毁。”

“嗯……”千归兰讷讷应下、目光失神。

一树一墙被毁,惊动了陪同秦碧玉祈福的凤三,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来,怒斥妖者,命他们马上修好,勿要让虎王看见心烦,而后不问因由,转身又回到了天神观中。

众妖拔起梧桐木,运来些砖补墙,不一会儿,此地恢复了风平浪静。

六鸟的争斗也休止了。

“不去进殿看看么?看看他把你塑成了什么样子。”云孤光道。

“我不去。”千归兰抱臂转身,凭栏远望。

“……好,我去。”

“哎!”

千归兰回头欲拦,云孤光衣角已过门槛,咚咚下楼声响了又响。

六鸟连成线,也跟着飞去了。

犹豫万分,千归兰听着越来越小的脚步声,忍不住迈出一步,一步又一步,决心也下楼去了。

来往妖者有男有女,看景、上香皆有之,秦碧玉历来暴虐,这观里却还祥和些,妖者不甚惶恐。

云孤光在前面垂首不停下楼,千归兰在后面走走停停,一打眼竟看不见石妖了,才开始走得飞快,三步并作一步。

最后,更是一飞直下落在黑砖地上,尾随在了云孤光身后——看他穿过重重妖者,拐个数个弯露,掠过白花芳香,行至像前,抬首仰望。

“云孤光……”千归兰轻唤一声,蒙不住远处云孤光抬起的双眼。

天神脚边牡丹花绕,梧桐木怀中环抱,此像不同于其他神者仙人,而是闭目浅笑,长衣盖身,发丝如水倾泻而下,衣上、发上,有诸多稀世珍宝,身边几只飞鸟相伴,火焰若有似无,周遭更是有无名天水从梧桐木顶、天神手下流出,落在脚下牡丹花丛。

丛中,乃帝王将相——秦碧玉、凤从容等妖,应沧、涂山绥、萧泽……也在其中,背靠花丛,居一石花上。

神像高大,飞至半空或是站至身远才能看清全貌,千归兰在神像后,已识出来了是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表,缓缓向云孤光走去。

见天神观中神像第一眼,云孤光只道秦碧玉的确花了不少心思,用了心血。

不仅眉眼与兰面如出一辙,其他无一不为兰所喜,花鸟、梧桐、珍宝……一角而已,若近看,还可见更多。

幽楼怜其影,添了不少风采。

有风三这个对千归兰少年时了如指掌的存在,秦碧玉再大肆用以妖界能工巧匠,堆砌妖界之宝,煞费苦心,才成了此观。

云孤光看得出了神。

千归兰走至他身边,不愿抬头,道:“我看过了,叫上应沧,我们走吧。”

“他在你手上……雕了几枚戒?”云孤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兰神石像,轻问道。

“……十?”

云孤光微微摇头,目光不移,口中说道:“二十一。”

“我、我不一定戴那么多,近几月来换了几身衣裳,更少了。”千归兰道,绞紧手指,将双手藏到后背去。

“是。”云孤光拉出他的左手,仔细端详着,千归兰喜戴戒指,哪怕化成妖身,木藤也要缠在手指上,如他所言,是少了,左手一共只有三个,两个在小指,一个在无名指。

“秦碧玉画得好生精巧,挑不出什么差错。”云孤光呢喃着默默感慨。

“哪有!”

千归兰抽回手,说道:“此观沾金带血,再精巧又如何?我不愿见,你也不许见。”他强扭着云孤光,将他身子掰了过去,硬是令云孤光后脑勺朝着兰神石像。

牡丹花丛开,应沧一行妖方才徐徐出来,虎王秦碧玉开怀大笑,也在其中。

“这香烧得直冲天去,比昨日好上太多,今日果真是个吉祥日啊!看来诅咒之言,子虚乌有!”

千归兰回头一望,双目直与秦碧玉虎瞳对视上。

无端,四绿相对,戾气腾生,似能以眼杀六鸟,很是可怖。

紧接着,千归兰目空妖皇秦碧玉,眼神一闭,魂魄陡然出窍,遨游至天神观中,朝兰神石像飞去。

云孤光伸手,扶住软下来的千归兰肉身,叹息一声,任他执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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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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