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飘飘，六者斗，四者观。
千归兰揉了下眼睛，暗道眼神更不似从前了，认不出来这五个瑶池仙。
他道：“云孤光，她们是瑶池仙子，你回来。”
千里传音尚且能听之，如今不过百十来步，云孤光自然也可听得。
但光神并未停手，反而变本加厉，他将法力集于一剑，反手横扫过去，剑气作杀气，砍断拦路的树枝飞去，打到五男妖身上。
五男妖不敌这股剑气，一齐飞了出去，两个撞到树上，三个摔在地上，被打得落花流水。
见状，云孤光似是满意了，才舍石转身返还。
瞧了五男妖的惨状。
千归兰怔愣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任性……”甫一说完，便被已经回来的任性石妖紧紧盯住。
石妖蹙眉问道：“什么？”
“……”看着石妖眸里的碧水深潭，千归兰浅绿眸子躲了开来，怕被卷入其中，他纠着臂上藤木，只说：“你、打了瑶池仙子，我担心你。”
“放心。”云孤光满不在乎，深绿眼眸微微眯着，看向那五个被他打飞的男妖，头一摆，颈侧的灰石似乎颜色更深了些，石妖说道：“我和瑶池仙境有旧仇，这不算新恨，无碍。”
剑气之下。
五男妖的伪装之术破功了。
妖娆的五男妖身上现出朦胧烟雾，将他们俱包裹在内，而后消散，露出五分女子面孔。
皆绝美如花。
千归兰认得这五张脸，乃在瑶池仙境见过，其中一女，他还叫得出名字。
“瑶姬。”
他无知无觉出口此二字，转头恰与石妖对视，两个绿眸子辉映一般，云孤光问道：“你认得她们？”
千归兰老实交代：“百年前，我到访过瑶池仙境，受王母招待，她们五个是王母座下的瑶池仙子，我曾见过，知道瑶姬的名讳。”
五仙子翩然而至，面上有怒气，却不动声色，头上珠钗摇动。
“瑶姬、华林、婉罗、清娥、双成。”云孤光依次叫出瑶池仙的名字。
每说一个，千归兰如应下什么一般点着头，心中满是对几个名讳的陌生。他顺着云孤光的话，将仙子的面孔与名讳对了一对。
然而，五仙子面孔实在太过相似，都穿着一袭似而不同的青绿色袍子，云孤光念完了，千归兰也堪堪模糊着，他的过目不忘对这五仙子来说，好像并不灵通。
千归兰仍作揖，开了口道：“仙子们，竟在这里相遇。先前并未认出五位仙子，贸然出手，失礼了。”
五仙子看向千归兰的揖礼，干净利落挑不出错，凤妖千归兰即便成了神，也还是在瑶池仙境时的那般模样，尊敬不逾越。
说来，也是她们扰乱在仙，五仙子便强压着怒火，都见了礼。
王道长本是坐在树下，眼下站起来，探着脖子看五位瑶池仙子，眼睛转了转，没说话，同姜姿、慕禾隐到树后面，离七者不远不近。
七者周身仙妖之气混杂，在荒芜山野中，宛如一道神迹，不可捉摸。
瑶姬说道：“你倒真认不出我们。”
“未料及仙子化作男身，来了妖界……”千归兰神色闪烁。
云孤光挑眉开口道：“你们只有一面之缘，怎好相认？五位可去以金覆面，再来试试。”
听他讥言。
五仙子瞠目结舌。
许是木藤妖最怕剑砍，千归兰机敏地嗅闻到杀伐又起，不等五仙子反应过来，就将石妖推至十几步远的树后。
千归兰按住云孤光，小声朝他说道：“云孤光，瑶池仙子来妖界，是得了王母的授意，莫与她们起冲突。”
姜姿慕禾在他们两个身后，一听是“瑶池仙子”，二凡人争相望着。
云孤光道：“你怕什么。”
一旁的老头子王道长揣着手道：“瑶池仙子？哎呀呀……这是传说里的人物。”道长大手一挥：“让云大少主直接送回老家算了，没她们耽搁，早就去喜宴上了！”
“不可……”千归兰否了此计，劝诫云孤光道：“你对瑶池仙境还不收敛些么？既有旧仇，别添新恨……”他摘下身上一片绿枝叶，塞进云孤光手心里，说道：“你呆在这不要动，保着叶子完好无损，好不好？”
“……”拿着叶子，云孤光微微颔首，靠在树上默声不动了。
千归兰松了口气，转身回到了五仙子面前，五仙子正嘀咕着什么，见他来，又噤声了，用脚上木枝想，也知是在琢磨如何“算计”云孤光。
“仙子们，可受伤了？我这有些药蛊，吃了便能复原，仙子们拿去吧。”千归兰说着，拿出些虫蛊放到瑶池仙子们手上。
五仙收下了药蛊，面色缓和了些，一仙摆手道：“我们哪里那么脆弱？并未伤到一根汗毛。”
千归兰又道：“无事就好，仙子们莫与他见怪，他如今是一石妖，受妖性感染才有些暴躁。”
“有些暴躁？”这话五仙并不乐意听着，华林手扯着衣袖，走了几步，转身说道：“百年间，光神大闹我瑶池仙境，不知多少次，想必这你还不知道吧？”
“……”千归兰着实不知。
清娥也说：“我等生活在昆仑山瑶池仙境，光神则住在九天之上的东宫之内，一向是没什么往来，是他屡次作乱，才结下仇怨。”
“……仙子们，如何能消消气？光神他……有难言之隐。今日乃是凤族与雀族的大婚之日，仙子们也是来赴这喜宴的吧？不如先放下前尘旧事，一同赴宴可好？”千归兰说着。
“不好。”双成摇了摇头说道：“这仇怨，光神就算将东宫拱手奉上，我瑶池仙境也不会让步。你不如让他离开此地，我们忙着赴宴，也不会去追他。”
让云孤光离开此地？
“呀！”婉罗叉着腰道：“这样，若你跟我们走，我们就更不会计较了，如何？”
“……”
闻言。
千归兰呼吸一滞，转头看向靠着树干的石妖云孤光，一见其便知其子放浪不羁、风流倜傥，身量修长高大，方才出手，也只是见千归兰被五男妖缠着不放罢了，云孤光的心，并不坏。
五仙子怎么如此讨厌他？
半点宽容都不给。
有些失落地转过头，千归兰浅绿眸子都黯上几分，多有不解。
面前，五仙子她一言她一语地玩乐闹着，在这一片天中神思微渺，似下一刻要飞升去天上了。
无比自在逍遥。
既然五仙非要云孤光离开……
“仙子们，跟我来。”
千归兰出声，将五仙子们拉下凡尘。他走出几步，唤着五仙。
五仙子们止了笑语，面面相觑，却看木藤妖面容可人，绿眸春色盈盈，长乌发垂腰被藤枝笼着，脚着一双木藤草鞋，举手投足之间自有风采，乃一初生小妖，全然不似石妖作乱惹烦。
有这小妖伴五仙子，定会舒心不少。
瑶姬问道：“你不同他们打声招呼再走？”
千归兰摇了摇头，幽声道：“云孤光他定不会允许，我们……还是先走吧……他们等不到我，也就知道我离开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五仙子谬赞。
见五仙一妖走了。
王道长挠头道：“干嘛去了？这……将我们晾在这晒成妖肉干么？”
两位凡人张望着，姜姿纳闷儿着说道：“千公子怎么会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况且那五位瑶池仙子……”
但六者的确消失不见了。
靠在树干上的云孤光沉声道：“你们先离开这去石像，我等他。”
王道长啧啧了几声，评了句：“千小兄弟就是跟我差不多，这走到了哪，不是招蜂，就是引蝶！男男女女，人间陌客呀！”
慕禾本想劝好兄弟云孤光跟他们一道走了，却看他面上的阴沉与几乎黝黑的深绿眼眸，刚张了张口，就息声不再多言，大叹了一声，拂袖离去。
“……”
三妖一老二少离了此地，唯剩石妖云孤光，独看手上绿叶，草香盈满。
云孤光等着等着，身旁蓦然飞来些蝴蝶与蜂虫，惹他更恼，只好将绿叶捂在鼻间，闻着上面的清香，才能缓神。
“招蜂引蝶……”
谁是蜂？谁是蝶？五兔、五仙？
抑或是芸芸众生……
远处林下，鸟音寂静。
红褐枯地上，千归兰拾起一根无叶断下的木枝，拿着它在地上画起了阵法，一拐一直，极为认真，他的脸也多了冷静严肃，浅绿眼眸微凝。
五仙女在一旁空地上嬉笑打闹着，脚下踩着木枝嘎吱作响。
看这小妖动作，华林问道：“喂！你画这个做什么？”
蹲在未完阵法旁的千归兰浅浅一笑，好比春日冰水初融露绿新芽般，他轻声道：“路途遥远，怎好让五位仙子走去，岂不是累着仙子们了？”
“……”听了此音，华林一时无言，只觉千归兰的声音，比瑶池水还清澈几分。双成走过来道：“噢——多谢你啊小妖精！真乖！”说罢，她嘻嘻笑着。
千归兰回笑几声，未多语。
清娥动了脑筋，又问：“听闻百年前你离开时，说瑶姬姐姐不如光神美，这……可是真的？”
一听这话，除了瑶姬的三仙子都笑了，华林更是边笑边推了推清娥，道：“你莫戳瑶姬姐姐痛楚，小心她让你吃不消！”
空地上，千归兰终于画好阵法，他站起身扔开树枝，未答清娥的话，只笑说道：“仙子们，你们站进去就好，我来施法。”
听他之言。
婉罗跳进阵法中去，脚踩阵中，指了指瑶姬道：“你呀——得了王母的宠还不知足吗？”
瑶姬哼了一声，踏入阵法，说：“我只无心一问，光神在天上，我却在地上。谁高谁低，不是显而易见？比不过，也说得过去！”
华林走过来，从背后抱住瑶姬，说：“在我心里，妖姬姐姐就是最美的，这凤妖有眼无珠……”
“贫嘴。”瑶姬拍了拍华林的脸，都拍红了，华林也不闪不躲，还笑着。
看着三位阵法中玩闹的瑶池仙子，千归兰脸上笑意不减，对青木下不动的二位仙子说道：“天下万般美，各有不同。清娥仙子、双成仙子，请——”
“好——”二仙应着。
五抹青绿立于天地间。
一墨点晦暗。
忽而，天上黑风乌云压顶，五仙抬头一望，笑着指天道：“看来，有谁发怒了！”瑶池仙却也不甚在意，笑得仰过了头去。
阵外，千归兰垂眸双手作法，说道：“五位仙子，这是我从人间界赢来的阵法，只此一个。”
“哦？你不心疼吗？”华林问道。
小妖微微摇头。
五仙子更是得意了。
“一个阵法算什么……”千归兰默默道。
金光大盛，阵法大成，五仙子呆在白光之中，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林中大空。
当即，瑶姬便感到有些异处，睁开眼来，眼中，其他四姐妹亦是诧异地眨眨眼，陌生却又熟悉地环望四周，阵法一闪，不见了千归兰，她们也不在喜宴上，而是……
宝座上，王母拄着太阳穴问道：“我叫你们去妖界，这么快就回来了？”
“扁浮舟都说了什么？”
王母的声音荡在瑶池仙境的楼阁中，窗外花容仙色，阁楼里五仙女魂不守舍，似听不懂一般并未作答。
她们只反应过来一事。
被、耍、了。
——小剧场《捡到石头后走上人生巅峰了！》①⑥2k（①⑦就完结）
“云孤光……”
“云孤光……”
千归兰叫了不知几万下，嗓子都干了，这才想起来喝露水来，他拿起腰间的水袋，向嘴里倒去，却已然空了。
太阳早已高升，露水被晒干无处可寻，眼泪昨夜又哭得太多。
今日，他要饿肚子了。
千归兰长叹一声，站起来，打算寻个树洞睡上一整日，明早再起来寻露水吃。
辽阔群山，满眼的绿意，众生何其芸芸，里面却无他心心念念之人。
他蓦然大喊一声：“云孤光——你在哪——”
一声，就用尽了千归兰今日全部的力气，喊完，他就浑浑噩噩地转身要去树洞中。
而却与一者撞了个满怀。
“嗯……”
千归兰闷哼一声，没吃露水的他头被撞得更晕了，顿时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垂首捂着头不说话。
“不想见我？”
硬撑着眼看向来人，千归兰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云大哥……”
他眼中模糊，以为是见了幻影，山鬼精灵经常这样捉弄别人，明知为幻影，却也扑了过去，试图抓住仅有的念想。
被幻影稳稳接住，千归兰才知这不是梦。
远道而来的樵夫见山鬼哭得这样惨，接不完他脸上的泪，喃喃说道：“竟不知你这样爱哭，那夜还以为你是恨我才哭。”
“恨你？不、我不恨你。”千归兰闷声说道。
遇到云孤光，最后一些水也哭了出去，还未等再说些什么，千归兰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哎！”
云孤光乍然一惊，扶住似失去骨头的千归兰，见他嘴唇苍白干枯，一张一合像鱼儿汲水，就一边为他注了神力，一边哄着他：“从前你不吃肉，现在你还不喝水么？我刚采的露水，你喝一喝……”
携山鬼到了一棵大树下，帮他顺着经脉，山鬼的脸色愈发舒缓了，迷蒙地叫着：“云孤光、云孤光。”
像是病了。
云孤光只好紧紧攥住他的手，挨个应声道：“我在这……”
心里疼着虚弱的山鬼，云孤光面上却还是有喜的，见山鬼这么思念他，他原本忐忑的心，砰然落下。
山鬼于睡梦中挣扎，不自觉变长的指甲嵌进了云孤光的手，血洞渗出鲜血。
“云大哥！”
不知梦到了什么，山鬼蓦然惊醒，脸上虽血色饱满，却带着惊恐之色，云孤光拉着他安抚他的心神，又说道：“我在这，你慌什么。”
“我梦见、梦见你被恶鬼杀了……”
“那只是梦……”
天神说道。
山鬼渐渐缓和了神色，饥饿与头晕都消失了，天神的脸也比以往看得更加清楚，他一身素色锦袍，脸比在凡间是白净不少，发冠束起所有乌发。
云孤光手上无端几个血洞，千归兰又见自己指甲上沾了血迹，知他为误伤的罪魁祸首，又默不作声地用法力治好云孤光。
良久，天神说：“我已知晓了一切，你下山来杀了数只恶鬼助我渡劫，如此，我才能早日归天，否则，不知要蹉跎几何。”
“……嗯。”千归兰只点了点头，未说什么，忍不住躲开云孤光的灼灼目光。
“离开这里，跟我去天上。”天神说道。
“不，我不去。”千归兰下意识说道。
天神险些发怒，却忆从前种种，又轻声问：“为何？”
“我是山中的野鬼精灵，你是天上的神官，我们之间，横亘着一个天地，是……仙凡之别……我很快就会老死，而你，长生不老。”
最后几字，他似是不忍说一样，待字字泣血地说出口后，山鬼面目悲戚更甚。
天神云孤光深吸一口气，还未等出声劝道，就被山鬼贸然吻住，宛如他从前突然亲山鬼一般。
话说不出口，天神并不急，而是反应极快地接纳了这小妖的一举一动，引着他自在安适下来，少些惊惧、痛苦。
山鬼虽寿命不长，却救了他，助他历了天劫，归根结底，千归兰终是涉世未深年纪不大的草木精灵罢了，纵使有勇杀鬼，有些事，未必能勇说出口，他需要耐心。
不多时，二者彼此亲得气喘吁吁，压倒了一片草地，似乎**要在此处烧起来，刚燃起了火苗，二者却发现中间却流着一条天地般宽的河流，足以浇灭一切火欲。
唇齿分离，千归兰坐起身强压气息，云孤光仍躺倒在地，发冠早已散落了，胸膛上下起伏，山鬼的手抚过云孤光敞开衣襟下的身躯，在胸膛上摩挲了片刻，每一寸肌肤上面都光洁如新生，疤痕已经全都消失了。
这是自然，云孤光不是樵夫了，而是天神，神体上……怎能有伤？
他却无比怀念曾经留在樵夫身上的浅色疤痕，那……是岁月与凡胎的刻痕，可昔日樵夫已化为了天神，光洁的手心仍有些粗糙，却失去了日积月累砍柴所致的厚重茧子，眼中也失去了迷蒙，神智清明。
一切恶鬼召来折磨天神的灾祸，都消失了。
千归兰该高兴才是，却闭眼不忍再看，只感到有丝丝属于他的，也消失了。山鬼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云孤光的心口上，那里一震一震地跳个不停，山鬼静静听着，有了些慰藉，天神变了，但心还是一如既往，这无疑留给了山鬼一些念想。
山鬼双手紧紧环绕着天神的身躯，脑海中想着玩伴的话，斟酌着轻声说道：“是我救了你，若不是我……你还要在**子里待上不知多久，你要感激着我，依从我的心愿，我，不需你以身相许，你可不可以……”
“……”天神目视天空，浅呼吸着，手随意放在山鬼的后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等着山鬼的“要挟”。
“你可不可以……多下凡来看看我，就像现在。”
“下凡来，与你私会？”天神问道，声音微凉，似能凝冻三尺寒霜。
一句问话，让千归兰哽了嗓子，再想不出来其他，只是让步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无需多来看我，只不过几次，我就、我就死了。”
“不叨扰你。”他轻轻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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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引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