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隔着林子,千归兰就见一庞大的石像高耸入云,周遭飞着数只飞鸟,在石像旁展尽双翅,也只如决明子一般大。
石像,自是为了凤、雀两族喜结连理而铸,其上各族栩栩如生。
看着、看着,千归兰一笑。
石像上,凤、雀俱在,却只沦为了虎的陪衬,一个飞凤,被腾跃的虎压了一头,雀开了屏,被虎挡了一半,其他族亦是,纷纷因虎退却,绝不“喧宾夺主”。
遥想百年前秦元嘉还算有勇有谋,带着麾下各族大将收拾了龙王留下来的烂摊子,守下妖界。
其子秦碧玉却弑父夺位,暴虐非常,使百族沦为畜牲。
妖皇的位子,如今来看,哪怕给了路旁卖太岁的灵芝精,也不可在秦碧玉手中任其把玩,否则,妖族虽不会覆灭却永无出头之日,乃沦为魔族那样的地下之物,兴许那时连鬼界也能压了妖界一头……
只是……谁来当妖皇呢?
五妖默行着。
蓦然,千归兰指着石像,笑着朗声说道:“传言,碎此石像者,便是下一任百族之王——新妖皇!”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好,在林中很快就被吞噬,同时,也被传了出去,就如水滴入河一样,眨眼睛消失不见,唯余涟漪,源头已辩不明了。
霎时,林中都充满了这一“传言”。
姜姿慕禾为凡人,听了,浅浅一笑。
王道长倒是有些跃跃欲试似的,半眯半睁着眼,装一副仙风道骨摇晃着头,嘴里哼着小曲子。
云孤光有勇有谋,似生怕事闹得还不够大,偏要为“传言”添了把火,再浇了一桶油,他道:“前些日子祭祀坛被毁,都说虎族气数已尽,若是这石像再毁,还真是要尽了。”
“听闻,人间界今日,有一人被神仙点化飞升,不知妖族能否有这福分,如若没有,是妖族之过,还是妖皇之过?”
他话一毕,五妖静息一瞬。
群妖相论。
“过错?反正不是我的过错!”
“唉……要是龙王回来又该多好呀,可惜连一副尸骨都没有留下。”
“她的儿子萧屿,听说还被困在虎王宫里呢,难道,他会是下一个妖皇?”
“……”
走出几步后,王道长顺杆直上,清了清嗓子说道:“百年前,龙族萧暮上可与神仙一斗,今日,妖皇秦碧玉怕是连仙人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足以可见妖界势力若,想一刹那间改之,怕是不能,若真有一奇妖来打碎了这石像,继任新妖皇,我看也未尝不可。”
树妖将这些话一说,林中风言风语愈演愈烈,声音大的,像在路上唱曲子般毫不忌讳。
“不知谁敢一试啊……我等当跟随。”
“新妖皇?是该换一换了。”
“龙王一死,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要压我们河里游的一头,难道眼睁睁看着虎族把妖界败坏吗?这如何使得?”
“……”
五妖数行上百步。
闻一旁有妖忧心今后如何。
姜姿笑着拍了拍慕禾的臂膀,低声说道:“今后如何暂且不论,在这凤族与雀族的喜宴上与诸位相逢,是莫大的幸事。”
慕禾好歹是个曾苦心孤诣考取功名的书生,手指点点张口说道:“唉——可千万别遇到了魔族!魔族……到底是个祸害!”
“是吗是吗?还有魔族来了吗?”
“啊,魔族来这里干什呢?”
“……”
一潭混水,更浊了。
如此,五妖再不多言,任凭妖界妖皇都虎王宫旁的这一片绿林子里,多上种种嘈杂之语。
五妖面容昳丽,若重重蝶影,在众妖间轻巧穿梭着。
逐渐离石像愈发近,草木的变化也天翻地覆,树高耸近忽入云,上面挂着许多喜字灯笼与红绫,树干上多个屋子,错综复杂如木藤连城,屋子外多挂花草,充斥着馥郁芳香,绿草也被染红,几支妖精队伍时而空中时而地上敲着锣打着鼓,唱着喜曲儿喜词儿,在林子上上下下走动着,毫不停歇。
天上昏亮,众妖齐聚在这林子里,妖气冲天,风云异动。
至此,七界中,千归兰除了没有踏足过修罗界,其他六界,千归兰都光顾了一眼。
千归兰看着眼前妖界,难免生出些“游子归乡”之意,每一眼都带着与以往不同的脉脉情愫,眉眼甚是温柔。
与人界不同,妖界无四季之分,且只有一季,变幻无穷,界内诡谲多变,捉摸不透。界外人间界的鸟兽,大多不成气候,修行困难,却因离人族实近,往往修得灵智后,再勤加修炼,即可修成人身,妖界内的鸟兽早开灵智,却往往化不成人身。
天地不仁、天地不私,不偏不倚地赐下芸芸众生万物。
上古神祇有着大成之态,凡人相貌、自然灵精、鬼子空无、魔心封尘……妖族天然拥有自然灵精,便要去寻凡人相貌来貌似仙人。
千归兰父是人族,母是凤族。
一生下来,千归兰便是人族的样貌,钟怀远自小教他琴、书、画,教他人界的所有,教他钟怀远那遥远的故乡所有。
但千归兰心里,却一直遵从妖界的习俗,他有着人的皮囊、妖的心灵。
妖界的一草一木,都藏着他的造化。
“咦……你也在这?”
走着走着,五妖却被一伙儿妖拦住不得前,为首男妖还凑得尤为近,仿佛跟千归兰很是熟络。
千归兰偏头疑问道:“你是?”
“你不认得我了?”
男妖反问道。
他身后的四个男妖也围了上来,顿了一瞬后,便相互笑着。
“……”千归兰百般不解,看了看云孤光,光神眼中也无有熟悉之感。
五只男妖个个相貌非凡、英俊潇洒,有飞鸟亦有走兽,更有草木精灵,好似都认识千归兰。
另一男妖上来,弯腰捡起千归兰身上自然掉下的枝叶,在手上揉了几下,将碎末吹到空中,转头笑问道:“你现在是什么妖啊?欸,你旁边这个,又是什么妖?”说着,又要来拨弄木藤妖的枝叶。
千归兰踉跄退后几步躲开,肩膀砸在云孤光胸膛上。
躲得快,砸得重。
“……没事吧?”千归兰惊然回头问道。
他瞥去被撞到的云孤光。
云孤光抿着嘴,轻声说道:“没事……他们是谁?”面色沉沉。
是谁?千归兰也不认得。
一旁看戏的王道长挠了挠头,说道:“呀!小友,是不是你养的那五只兔子变的?”
“五只兔子?”千归兰喃喃道,目光扫视着五男妖。
怎么会是他们?
五男妖虽各有俊俏,笑容满面,却与那五只顽皮作乱的兔子完全不像。
千归兰蓦然感到冷意袭来,来自苔石妖云孤光,石妖本就幽暗潮湿,云孤光闷声不言,就更冷了。
五只兔子不长这般模样。
面前的这五个男妖,怕不是哪里来的流氓凡妖?
眼见云孤光脸上阴云密布,五男妖还搭着话,千归兰无可忍耐,向那五位陌生的男妖说道:“你们许是认错妖了,我与你们素不相识。”
“还请让开。”
说罢,千归兰拉起身旁的石妖,就要越过五位男妖,径自走了。
五男妖着实锲而不舍,将二妖团团围住,笑千归兰道:“我等怎会认错你呢?是你认不得我们呀!别走啊,再好好想想。”
“就是,想不出来不准走啊!”男妖抱臂笑道。
“嗯?!”
王书齐嗓子眼里的疑问大如鼓声,传到千归兰耳中。
姜姿与慕禾对视一眼,手中暗自掐诀,以备不时之需。
千归兰也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不认得这五妖,这五妖却还要同他打哑谜,拦着路不许他们离开。
欺妖太甚!
他刚欲以火驱开五妖。
“啊——”
“你!”
五个钉子一样的妖蓦然被打飞了两个,乃是云孤光愤然出手。
见二妖飞出去,千归兰也顾不得那么多,拉过云孤光,两个妖拔腿就跑,跑着离开了是非之地。
他们打得过,却不想惹,唯有跑为上上佳计,大神仙能屈能伸,与万物平等,跑了有何不可?跟这几个拦路小妖计较什么?
大喜之日,不好见血。
说跑就跑。
二妖跑了,王道长也跑得飞快,跟得两妖紧紧的,姜姿和慕禾亦如影随形。
走到一偏远的高树后面,五妖才停了下来。
王道长拄一大树,扶着腰长吁短叹地说道:“快,归兰小友,拿出铜钱算一算,你近日是不是走了什么运了?送走了五个兔子,又来五个妖精,还都是男的?”他说的尤为慎重,似真的在考虑一般。
姜姿慕禾咳嗽一声,暗暗笑了。
千归兰知王书齐假正经开他玩笑,气不打一处来,说道:“王道长,许是你的乔装叫他们认错了,不然,他们五个怎么如此信誓旦旦地突然拦了我?”
“哎——”王道长正要撇清干系。
后面一声大喝传来:“你们别跑——”
“站住——”又一声接踵而至。
五男妖追上来了。
王道长骂了句:“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也没有被这样的锲而不舍地追过!”
闻声,千归兰双眼已麻木放空了,下意识道:“涂山的狐狸呢?”
“哦,倒是也有过!”
“鬼界的鬼呢?”
“哦!也算也算!”
“……”
二者相谈之际。
云孤光已飞身而至,半路拦下了五只男妖,不许其靠近,同他们斗法打了起来。
虽然,这五只男妖乃是千归兰的同族妖精,同族情分仍有,但,像他们这种一言不合就走上来耍流氓的妖精,合该被教训一顿。
“别、别打死了……”千归兰小声劝道。
“嗯,不会。”云孤光飞音应下。
姜姿与慕禾手挽着手,不知说何,只是观望着四周,他们两个是初次步入妖界,正好奇着,五妖有云大少主收拾,他们也就放心了。
树妖王道长坐在一棵树下打坐。
木藤妖千归兰一直伫立眺望六者打斗,脑中所思所想五花八门,一会儿怀疑这五妖莫非是魔族变的,一会儿又怀疑莫非是哪些熟人在作怪?
将扁浮舟、人界世家先祖、葬神海、西宫、凤三……念了个遍,千归兰也未看出五妖是什么来头。
直至千归兰看到六者的法术。
云孤光拿来石剑一斗。
但那五妖所用的法术,绝非妖族所用。
五妖法术同出一道门路,起手、发招以及道法,都无比相似,却比妖族精灵的术法更加狠戾干脆,乃直取生死之招,与云孤光打得有来有回,看得千归兰心惊胆战,忍不住欲上前出手相助。
这生死之招,又非人非鬼……
刚走几步。
“欸?其他妖族怎么不见了?”
忽闻慕禾诧异。
千归兰止住脚步,回望四周。
周遭只剩下高大的树林与高挂的红灯笼之喜物,半点儿妖精的影子也不见了,远方高大的石像,亦消失在空中。
这气息……太过熟悉,他百年前身着一袭素衣,在一市井上同一黑衣男子交谈后,也曾误入了这样一个地方。
那地方,又生又死,恰如现在。
乃是瑶池仙境——
当机立断,千归兰朝六者道:“住手!不要再打了!”
云孤光气炸了,恨不得当场热吻吓退五妖。
——小剧场《捡到石头后走上人生巅峰了!》①⑤1k
——
千归兰独自在河边睡了一夜。
山鬼精灵无需睡觉,他却跟着云孤光养成了凡人夜眠的习惯,太阳下山了,就静悄悄地躺在一个地方,等着游离的降临,迷失在夜色中,失去五感。
河边比火炕要凉不少。
太阳还未升起,千归兰就醒了。
水面上浮起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看不清,千归兰伸手拨动着,冰凉微湿的触感,与未明的暗天,和浑噩的脑海,带着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一夜。
那一夜,东窗事发,他暴露了身份,云孤光知道了他不是凡人,拿出恶鬼给的符纸贴在了他的身上,而后……
最荒唐的一夜。
他落荒而逃。
是因为……
山神爷爷撒谎了。
他说,山鬼精灵泄了元阳就会死,故而,不可妄动**,要清心修行。
那一夜,樵夫突然摆弄他,又不允许他反抗,将他亲晕了,千归兰一时松懈,就被云孤光得了逞,回过神来,木已成舟,元阳已泄。
他吓坏了。
山鬼并不想死,他还没能救云孤光出去,没能杀死恶鬼。但来不及了,他来不及告别,只想趁着死之前将它们都杀了。
最后却也只杀了三只大的,几只小的。
千归兰虚弱至极地躺在河边,身旁是无数恶鬼的尸身,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却没有。
山神爷爷将他带回了山上,给他注入法力,狠狠骂了他一顿,他也没有死。
原来……山神爷爷撒谎了,泄了元阳,只会修行慢些而已,并不会死,破了身也不会死,都不会死。
千归兰没有后悔,只是有丝丝遗憾,若是他不跑走,没杀了三只恶鬼,没有打草惊蛇,没有引来道士。
他和云孤光此时此刻,没准儿还安生地在村子里过日子,他们白天在山上,云孤光砍柴,他采药,太阳快落了就下山,将所得之物卖了去,晚上就回了小屋,躺在炕上睡觉。
即便村子里面都是鬼,他也不怕。
山鬼不会这么快和云孤光分开,山鬼会慢慢地削弱四恶鬼,打跑其余的小鬼,这要好一阵子才行,也许是好几百天,也许是好几年,山鬼还要给云孤光将一切的来龙去脉,叫他明白山鬼是来救他的,扮成凡人欺骗云孤光只是迫不得已,他不喝血也不吃人心,云孤光不必喂他吃肉,给他采些菖蒲露水就好,千归兰还要常常让云孤光多念些他的好,叫他到了天上也不要忘了。
一切都没来得及。
云孤光早就在百日前归天了。
一想到这,山鬼就忍不住哭了,泪水流淌下去,带着他的悲伤坠入河里,他也许把见云孤光的次数用尽了,就浪费在山上、树后、草中的每一次中,他不如一开始就与云孤光相会,温存的日子还能多些。
太阳升起来。
千归兰靠在树旁,手揉着一片绿叶,绿叶被揉得发光发亮,他也不为什么,只是嘴里一遍遍小声叫着:“云孤光……”
“云孤光……”
“云孤光……”
似在拿叶片召唤神仙一样。
山神爷爷瞧见定会骂他没出息。
可没出息又如何,丢了樵夫,丢了云孤光,丢了他一辈子,再有出息,也难寻他回来,谁都无法赔他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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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五男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