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水与友

电光石火间,二妖已经来回过了几招。

涂山觅好似不为杀谁、伤谁,只是想发泄出满腔怒火。

千归兰便刻意去迎合他,引起他的怒气,激得涂山觅用最大的力气、最狠的招式与千归兰打斗,而千归兰则朝涂山觅的穴位上攻去,欲令其经脉疏通、心志畅快。

曲尘盯着他们,似乎没料到他们来往间会打得如此凶狠。她望着二妖,也看出了千归兰的意图,冷声道:“你们打吧,正好我在鬼界也耗费了不少神力,容我歇歇……”

苏浮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只是劝道:“真君,你在鬼界受了神力影响,不可妄动——”

无字说:‘兰兰冲啊!飞禽必胜走兽!’

何楚:“……”

徐晚樱在一旁笑看。

不一会儿,二妖均是遍体鳞伤。

千归兰脸上挂了彩,是因涂山觅一掌打入他的五脏六腑,掌气向上,震裂了千归兰的嘴角,这才留下丝丝血痕,还因千归兰以肉身相博,只用从前修得的微弱蛊力还击,乃至于脸上都留伤了。

涂山觅好歹是食肉的凶兽九尾山狐狸,纵然非神非仙,也十分相近圣者,他虽脸上无伤,身上穴位却被多重冲击,气血翻涌,眼中猩红一片,头脑更是发热,呈现出越战越勇之姿。

见涂山觅英勇,千归兰也毫不畏缩,也不怕伤了他,更不怕伤了自己,故而招招果决。

二妖这么打下来,千归兰伤在外,涂山觅出伤在内,两者有来有回的厮杀,恰如一盘围棋,黑杀了白,白杀了黑,可他们两个,一妖身着灰蓝衣裳,另一妖身着棕青衣裳,既不像围棋子,也不似象棋子,只像那灰蓝夜色下未得绽放、有着青梗棕萼的昙花苞……

过了半晌,二妖几乎是两败俱伤。

涂山觅仍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千归兰咽下口中腥甜的鲜血,看样子,也是要咬牙继续撑下去。

银龙旁,红衣神祇曲尘终于怒道:“你们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二者充耳不闻,竟又要打到一起。

见状,曲尘一个眼刃射向徐晚樱,徐晚樱仍是那副面目柔和的模样,他摸了摸鼻子后,出声道:“二位,莫要再打了。”随后徐晚樱一拳出手,飞身打至千归兰和涂山觅中间,强大的气流将早已伤身的二妖击飞出去,涂山觅以利爪停下,千归兰则展翅顺风,四目隔着徐晚樱的一颗头颅相对,眼中似有许多言语,都未说出口。

涂山觅调转矛头,责问曲尘道:“你是谁?”

千归兰手拥着胸前的伤,走至曲尘身旁,面容凄楚。

曲尘见了他的这副模样,面上无语、眼中无奈,当下她也难对千归兰说些什么,便淡漠地回涂山觅道:“我与这小银龙非亲非故,他叫我一句神仙我应得,叫我一句姨母……我也担得。”

“姨母?……你什么意思?”涂山觅皱眉道。

千归兰解释着:“涂山觅,她名唤曲尘,是个上古就存于世上的古老神仙,也许曾和龙王义结金兰过。”

涂山觅仍不明不白。

曲尘不动声色地对千归兰说:“不是古老神仙,是古神、上古神。”

听了此言,千归兰转身,从曲尘的眼中看出了“目无尊长”这四个大字,他赶紧说道:“曲尘上神,还望您看看萧珏为何如此?”说罢,他伸手直接将曲尘推向萧珏,直到曲尘和萧珏脸上龙鳞相距不到一步远时,千归兰才停下来。

曲尘一眼断定,说道:“他魂魄完好无损,周身妖力充盈,并无大碍。”

“那怎么会一睡不醒?”涂山觅过来焦急问道。

“待我再看看。”曲尘说道,手放在萧珏眉心,闭眼发出神力,红光涌进萧珏庞大的身躯,通体发着淡淡的银红光芒。

一时间,柳家这处空庭又重归寂静。

“……”

徐晚樱端来两碗清白汤水,给了千归兰和涂山觅,说道:“此乃我差人叫玄机门药房白公子送来的补汤,两位喝了也好快些康复。”

千归兰瞧着汤并无大碍还,隐隐发出醇厚香味,却仍是有些迟疑地看向苏浮,见苏浮点了点头,他安下心来,一口饮尽,涂山觅看千归兰饮下,也喝得一干二净。

眨眼间,千归兰嘴角的伤口消失不见,浑身舒畅。

涂山觅也经脉疏通,心头郁气全消,眼中红丝退却,血气不再翻涌了。这时,他静心一想,方觉出刚才不仅失言,还失行、失礼,当即有些愧疚涌出,低头沉默着不说话,耳朵和尾巴都耸拉着。

走兽的情绪十分外露,涂山觅顷刻间变了个样子,千归兰看见他眼神躲闪的模样,亦沉思不语。

可叹。

世间事如流水,处处走,处处留,知音也仅可淡如流水,是为点头君子之交,才可永不枯竭。

也并非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而是如古神所言,清时濯帽,浊时濯足。

对于流水,靠得太近则溺毙于其中,靠得太远则另见河流。水涨时退,水退时近,其余时,但见沧浪翻浪花,各舞清波淌世间。

水与友,大抵如此。

苏浮至沉思的千归兰身边,打断了他的思绪:“曲尘殿下说这龙并无大碍,我看他却也不像装病。”

千归兰回神,听清了苏浮的话之后说:“那你观之,是因何?”

苏浮闻言看去,摇了摇头:“看不出,与其说他病,他好似是在睡觉。”

“睡觉?”千归兰讶然道。

“是……”苏浮说。

“无缘无故陷入沉睡。”千归兰默想着。

万物自有生老病死,久生则老、久病则死,而久睡不醒,乃处于生死之间,活着,却犹如死了,像死,却还活着。

曲尘观之,说其无碍。

苏浮观之,说其无病。

如今,千归兰观之,萧珏,乃是处于生死之间……

“哥哥!”

“哥——”

远方突然几声高喝。

一个小点正飞速来袭,口中大喊着,千归兰唯恐惊扰了曲尘作法,正要出手拦下来者,只见涂山觅早已先行一步,捂住来者的嘴,抓起他后脖颈的衣领,将他拽过来。

千归兰定睛一看,来者是涂山绥。

“哥哥……是我……”涂山绥被他哥抓过来,嘘了他一声又放下。

涂山绥环视一周。除了他许久不见的哥哥,这里有徐家的徐晚樱,他很是熟识,还有千归兰,那个令他有些尊崇又不解的妖神,红衣、粉衣、蓝衣者,他一概不识。

而正中央沉睡的银龙,涂山绥也是知道不少,辨明情况后,他也就不再多嘴,到哥哥身后默默呆着。

看到涂山绥,千归兰便知人间诸子的魂魄已经归位,当下就向曲尘投去感激的目光,而心中思及捆神绳,更觉惭愧。

红光消散,曲尘收回了手转过身,满庭神仙妖者翘首以盼,在众者的期待下,她说:“萧珏之祸,许是天灾,我无察其因,只能先将他的魂魄化为人形,也好挡去些天地因果。”

曲尘说罢,红光在萧珏体内大盛,将此地染成一片红,众人的衣裳都变了颜色,

待红光退却,小山般的银龙消失,一袭银袍的萧珏重化人形,闭目躺在空庭中。

涂山觅、徐晚樱、涂山绥走上前去,三者不费什么力气就将萧珏抬起,带去了屋内。

千归兰目视着他们,走上前对曲尘说道:“除夕夜那日,萧珏尚且清醒,且是人形。待他变成龙飞天后,却没再醒过。”

知道来龙去脉,曲尘说道:“无事,性命无虞即可。涂山一族隐于人界,涂山觅更是曾在灵山修炼,灵山上有白鹿尊者,虽然他百年前已经羽化,却只是肉身消亡,神识还在灵山,想必他对萧珏的情况,有些见解。”

灵山白鹿尊者。

千归兰眨眨眼,犹疑地说:“上神,我在鬼界受您神法影响,昏迷之际,我也曾见到白鹿仙人,他……叫我去灵山找他。”

曲尘停了一瞬,漠然道:“那你,就带着那位姑娘和萧珏,去一趟灵山。”

“上神……”千归兰还欲说些什么。

他话音未落,曲尘就打断道:“我已经帮了你三次,纵使再想帮你什么,也无有神力,你另请些高明吧。”

千归兰连忙说:“这次无需上神再费力气。”

“只借上神金口玉言,望上神能在金玉河水流经神界之时,命各位山神移山让路。”

“这捆神绳……曾伤了上神,它就任凭上神处置。”千归兰小心说道,拿出了那捆绳子。

曲尘难得一笑,又颇有些严肃地说:“绑我来的是你,唤我做事的还是你,你给我一捆破绳子是为何?”

千归兰格外羞赧,只说:“我还有要务在身,日后定去西天向上神赔罪。”

“不必。”曲尘问道:“众神下界需旨意,是谁允我下界了?”

“是、是它……”千归兰拿出东宫令道。

令曲尘下界的,不是神帝也不是仙后。

而是这一块不大不小的令牌,它承载了东方天至高无上的权利,命曲尘下界自然可以,曲尘难得见到此物,一时间愣住。

再抬头看去,千归兰一脸心虚,目光左右躲闪,好似怕谁突然冒出来看见此物似的,曲尘看在眼里内心叹了口气。

这东宫令,肯定也是“绑”来的!

曲尘一把拿过东宫令:“此物就算赔罪了,我拿去用用。”说罢她直接飞天而走。

千归兰下意识伸手欲抓,高声道:“等等——那是光神的——”

“等他醒了我还他——”曲尘回道。

东宫令已被拿走,曲尘已经无影无踪了,再怎么样也没什么办法拿回东宫令。

“好吧……”千归兰只能小声应道,送走曲尘后,他一转身,就见粉衣蝴蝶仙、蓝衣书仙围着无字天书,不知在干什么。

千归兰走过去,聚精会神的二仙吓了一跳,无字天书掉在地上,又自己悻悻地飞起来,大声道:‘喂!你们拿稳我啊!’

“抱歉抱歉。”

“得罪了。”

二仙连连道歉。

无字左摇右摆地抖着身上,称:‘好啦,我没那么金贵,抗摔。’

一神二仙笑了笑。

笑罢,苏浮朝千归兰说:“真君,何楚的一魄总算归位,我们也应该回天界了。”

何楚也冲他点了点头道:“多谢真君,我的记忆也已恢复。”

千归兰见何楚眉宇之间不再含怒,微笑作揖道:“好,那就再见了,二位仙长。”

二者作揖道:“告辞。”

一粉一蓝直奔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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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孤光
连载中月下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