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你去看看人间各家徒子的魂魄都归身了么?”
‘本书书累得掉书页,飞不动了……’说罢,无字精准投入千归兰怀中,一动不动地装作成一本泛黄寻常古朴的老书。
千归兰伸手按着他,问:“现在如何?舒服些了么?”
‘没有……’无字有气无力地说。
“噢,原来这么累了。”
‘是阿是阿……’
千归兰拍着它遗憾道:“真是伤脑筋。你若是去了,我还想着拿葡萄汁来,等你归来后与你共饮。既然你疲惫不堪,不如……我们都歇一歇?”
‘!’
‘是空也食言了的、空也本该去拿来给我们喝的、酸酸甜甜的葡萄汁吗?还加了薏米仁的?’无字希冀问道。
千归兰蹙眉思索故作深沉道:“天下好像没有第二种果子叫葡萄。”
他怀中猛地一轻,眨眼间,无字已飞走几十步外,千归兰怕它粗心,赶紧扬声说道:“若有魂魄不归者,别忘了记下来!”
‘好——’一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留下,又消散。
“唉——”千归兰笑着叹了一声,转身朝萧珏所在的那间屋子走去。
迎面踏入屋中,若青柳扶风而来,屋中青纱飞飘在窗旁,几只简单的青瓷瓶上插有青柳枝,在冬天已是难得。
合上门后,看向屋内,千归兰才感到些人间冬日带来的冷寂,萧珏生死未卜,连上古神曲尘也束手无措,能识破万物的苏浮也看不出来,而他千归兰,自诩医者,却也不知萧珏如何了,尽管他能凭借蛊术让萧珏“睁开眼”、“行走”……但这些终究是假象,反而是对萧珏、涂山觅的不敬与伤害。救一妖如此难,救万妖万人万鬼万民,又该是……
“不敢进来?”涂山觅在屋中道。
听此言,千归兰缓步靠近床榻。
涂山觅正给萧珏擦着脸,萧珏面色还算红润,无甚苍白虚弱之意,涂山绥与徐晚樱站在一旁。
千归兰对他们说道:“徐管家、小绥,我有些话想同涂山觅单独聊聊,二位可否到偏屋呆会儿?”
徐晚樱笑着点了点头,背手大步离开了。涂山绥却抱臂不动,看着徐晚樱的背影,哼了一声说道:“我不走,谁知道你还会不会打我哥哥?”
“你出去吧,你哥哥难道是个木桩子,被打了也不会还手?”涂山觅说道,冷冷地瞪了涂山绥一眼。
“……”涂山绥被训斥,很是泄气,又朝千归兰说道:“千归兰,那我哥哥要是打你,你也要还手。”
千归兰点头称好。
涂山绥也离开了,屋中唯剩萧珏、涂山觅、千归兰三妖。
千归兰转身把青纱旁的窗关上了,隔绝了门外风雪与凉意,又走回床边问涂山觅说道:“萧珏恢复成人形后,可有什么变化?”
“并无。”
“……”
千归兰不说话,涂山觅倒是淡淡道:“无妨,没有变化,是坏事,也是好事,若是变得更糟,谁也救不了他,一丝变化有没有,我倒还能看看他平日里的模样。”
瞧见涂山觅镇定了不少,千归兰放下了心,但他也感到涂山觅话语仿若寒冰下的火山,正在不断震颤,不知何时就会喷发,千归兰开口道:“曲尘说,可以去灵山问寻白鹿仙人。”
“灵山?”涂山觅坐在床边尾巴一摆,又说:“近年来,萧珏睡得愈来愈久,我早就去了灵山,而白鹿仙人一直不肯见我。”
愈来愈久?
“萧珏不是蓦然昏睡?”千归兰突然问道,语中带急。
涂山觅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不是,之前便有过几次多日不醒,平日里也昏昏欲睡。”
昏昏欲睡。
闻言,千归兰的心被攥紧,似缩成一个芝麻大小般,那样被挤得发疼,他不免想到近日以来他也常常感到困意,而神者无眠,萧珏乃妖族强者,也并不需要睡眠。
这症状和他何其相似?
是否萧珏,也沾上了这七界的诅咒?
千归兰终是开口问道:“萧珏身上,有无怪异之处?”
涂山觅有所疑惑,皱着眉头,看他一脸认真,便答说:“没有。”
“……”千归兰怕涂山觅不欲告诉外者,又想会不会那黑物才刚生出来,便说道:“你将他衣物脱了看看。”
“嗯?”涂山觅迟疑一瞬,却仍是听了千归兰的话,将萧珏衣领扯开,胸前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人族的肌肤而已。
千归兰见之,松了一口气,见涂山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有疑惑,忙开口说道:“我方才……怀疑了些疑难杂症,若身上并无异处,就无事。”
“哦。”涂山觅点了点头,将萧珏的衣裳理好。
望着萧珏,如麻的头脑堪堪在此时镇定,涂山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站起来,生硬地对千归兰说道:“那日……和今日,我都太冲动。可你为神,我是妖,你为何还容忍我伤你,甚至杀你?”
“我始终当你是朋友。”千归兰道。
“……”
涂山觅闻言,半晌才说了句:“抱歉,终是伤了你,幸好我难担弑神大罪,没有得逞。”
千归兰笑了一下,说:“你杀我,我却也不会死,并非弑神。我为妖神,理欠妖界各妖族一个说法,你为妖族对我有怒火,为何不能冲我而来?”
“我并非而为妖族,乃为私心。”涂山觅道。
良久,他抬起头,与千归兰四目相对,涂山觅定定地沉声说道:“你知道么?有人告诉我,萧珏的昏迷……是因为你。若没有你,萧珏不会昏迷至此。”
“……”看着涂山觅的目光,听着耳边他如徐徐清风的声音,千归兰心神大震,不可思议地问道:“因为我?”
“是。”
千归兰猛然看向床榻上的萧珏,一头银白短发,本该是老者之发,面容却是年轻男子。
他乃龙王之子银龙萧珏,他的哥哥是金龙太子萧宸,他的弟弟是黑龙萧泽,他与金龙萧屿年岁相仿……
千归兰多么了解他。可,即使千归兰了解萧珏许多,甚至认为他足以担当妖皇大任。
但满打满算。
千归兰同他见面不过几次而已,上一次见,还是一百年前。
那日晚上,三名妖成了仙,电闪雷鸣时,千归兰越过云层,见到了外祖父,再后来……就回到了百年后。
“我、我降生于世十八年,怎么会害萧珏昏迷?”千归兰讷讷道。
这是哪来的因?哪里的果?
况且这十八年中,他少时待在凤王宫,又去西荒山修习蛊术,更是为救母在昆仑山三年,他何时何地何能……害得了萧珏呢?!
涂山觅摇了摇头,道:“正如萧珏无端昏迷,我亦是在恍惚间听闻。”
“不是我。”千归兰惶然道。
“……”涂山觅无言。
“……”
“……”
话已至此,萧珏生命垂危竟跟千归兰扯上了关系,还如此不明不白。
二妖皆说不出什么话。
窗外飞雪大了,千归兰忽然想起,他还没有去拿葡萄薏米汁,而无字也许快回来了。
故而,千归兰音声涩哑,艰难地对涂山觅说道:“我们,去灵山见分晓。”
“……”涂山觅避开千归兰的目光,沉默了良久后,又坐回床边,凝望龙子萧珏说道:“承你的意,就去灵山一问。”
等到了灵山,他们两只妖精,一只鸟妖、一只狐妖,一个飞禽、一个走兽,总要见分晓。两颗心,一颗涅槃初生心、一颗七窍玲珑心,也总有一颗,会彻底死心。
“咔嚓!”
门被蓦然破开,伴着破门声而来的除了风雪,还有慌张的三言两语。
无字天书砸到千归兰身上,说道:‘快、快!”
“云孤光快被打死了!”
“全是血!’
千归兰还未来得及缓过神,听了此言,脑仁又霎时紧绷,几乎没思考地就带着无字跑出了屋子。
待出了门,千归兰看见茫茫大雪,才又问:“他在哪?!”
“跟我来。”无字从千归兰手里挣脱出,向远方飞去。
一书一妖风雪来风雪去。
涂山觅起身将门关上时,看见外面空无一物,只能听见些涂山绥和徐晚樱交谈的只言片语。
正要关门的一刹那间,涂山觅皱眉疑惑:问世间谁能伤得了光神?
随即他又想,太多太多了。
木门缓缓合上……
云家祠堂中。
藤鞭破空声与皮开肉声交织在一起,数盏烛火摇曳,满殿牌位寂静。一身着白云纹袍的男子正跪在蒲团上,背后血肉模糊。鞭下,血渗透了白衣,溅在蒲团上。衣上云纹嗜血后,如同天上火烧云般闪烁。
“唰!”
又是一鞭落下,这一鞭太急太快,执鞭人实在是愤怒,鞭子越过后背,直直地打在小臂上,袖子裂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皮肉也被鞭子割开,臂血溅出,霎时飞得远了些。
云言看着衣摆上的血滴,开口说道:“父亲,别再打了,大师兄他……”
“你住口!”云长雨呵斥道,他右手挥起,又是狠狠地落下三鞭。手上藤鞭早已经吸饱了血,而云长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这一幕幕,都被无字天书看在眼里,它连忙要悄然遁走,却在慌乱之际不小心摆尾,打落下一个牌位,无字没做停留,赶紧走了。
“哐当——”
牌位砸到地上,摔成了两截,云长雨捡起来一看,正是其姐云长雪的,他急忙双膝跪地,叩首拜在诸多排位前。
云长风、云言、云初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
“姐姐,子孙不孝,残害手足、加害同门,您在天有灵,还望宽恕……”云长雨拜了三拜,长长叩首道。
他又直起腰,俯首念了云孤光诸多罪状,云长雨道:“不孝子云孤光,其罪有三。一,为躲避生死劫,不顾长辈劝说,擅自踏入昆仑山,以致失忆犯下大错。二,困人族同门、长辈无数生魂于鬼界。三,暗结鬼界,竟将其六弟魂魄卖于鬼王,仅为一揽鬼界大权,罪无可恕。此三条大罪,云孤光难辞其咎,望神姐惩治。”
云长雨说罢,将写满罪状的纸用烛火,放于满殿排位前的香炉中,火烬飞上天。
千归兰随着无字赶到时,恰好看见云长雨一行人从屋中出来。一根带着鲜血的藤鞭,正被交于到云家徒子手上,而四人身上,无一例外都沾有血迹……
他的心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