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命

墨秋洋洋洒洒写下来的药方和小芽宣告和北岳军断联的信被塞进了同一个信筒,塞进胖乎乎的信鸽脚踝,临放飞前墨秋亲昵地挠了挠鸽子毛绒绒的肚子,小家伙舒服着眯着眼睛咕噜几声,而后张开翅膀麻力地上路了。

身后的屋门敞开了一个不大的缝,小芽大大的脑门挤了出来,他伸长了脖子却又怕惊扰到什么,故而变扭地压着声音唤,“秋姑娘,萧将军手指动了动。”

屋舍简陋,唯一的火盆此刻在侧房里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墨秋拉了个矮凳一屁股坐在了床榻之前,冗杂的衣摆随之摊开,像兀自开在破落地的鲜花,流光滑过绸缎宛如浮光跃金。

墨秋抱着膝老老实实地等待着,看他那只垂在床榻上骨节分明的手,青白色的血管盘绕而上,像树的脉络联通全身。

小芽识趣地拎着扫把退了出去,半晌悄然睁开眼的萧折默默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女人小巧的一张脸。

短短几日这个并不熟识的女人带给了他痛彻心扉的钝痛,无法探寻的回忆,以及现在的死里逃生。

桩桩件件,他都如同蒙在鼓里,向外敲击发出闷闷的声响,换来的是女子似是而非的话,不辨真假。

此间千帆已过,两两相望,哑口无言。

墨秋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解释如今状况,她方才思索了片刻后惊觉,萧折估计都不晓得她叫墨秋。

显然萧折也不甚在意,他缓了两口气后,低喃出了几个嘶哑的字符,“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无论是何目的,无论是敌是友,他心平气和地看着墨秋,眉如远山,眼含秋波,烟雨朦胧间宛如谦谦君子般与她致谢,柔情似水。

墨秋被他突然转向的态度砸得有些恍然,直觉隐隐有哪些不对,但风景如画却是迷乱,于是她只着眼于现下之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声谢妥帖应下,揣在怀里,珠钗随之晃动,丁零当啷跳跃着真切。

“可在下并不想活了。”萧折仍是那份平静似水地样子,可风云突变。

刷得一下,墨秋把嘴角绷紧了,她就知道这方美景暗藏玄机。

没意思,杏眼幽怨,她愤愤地瞪着萧折,那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起来,长眼弯弯明眸如月,可惜残月如勾,并不圆满。

先礼后兵,硬得不行来软得,墨秋咬牙切齿地想,萧将军勤勉至此,军法便是这样用得吗?

“萧公子是想用自己性命逼迫小女全盘托出吗?”墨秋把手臂一抱,没好气地说到。

萧折仍是那副体贴的模样,好声好气地笑着跟她打商量道,“在下并非威胁姑娘,也对姑娘所谋之事不感兴趣,家破人亡,城毁道销,虽在下不知姑娘为何费尽心思救我,但止步于此对你我都好。”

好个头,墨秋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眼神大概也是把那人狠狠地剜了一顿,因为那人见状有些讨好地冲她缩了缩脖子,但转念一想萧折说得也确乎有些道理,虽说他只是在以命相胁的时候说了些丧气话,但墨秋神态慢慢颓唐了下来,她重新把手放回了膝盖上默默搅动着,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有心。

也许此时此刻于萧折而言孑然一身,一无所有,置身于痛苦和悲怆的谷底不问明日,可比起她将逼迫他走向的明日而言,止步于此或许便是最好的结局。

一无所知的男人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他清晰地看着女人顷刻时间情绪的转变,而更多无法言说的思绪在她低垂的眼眸里波涛汹涌,仿佛湖水上涟漪阵阵,那一刻萧折有一种强烈地预感兴许她会在下一瞬吐露出些许实情。

可沉默实在太久太久了,屋外扫雪的声音都渐渐停了,还未痊愈的伤病撕扯着着萧折的理智,世界随着疲乏的攀缘缓慢地旋转起来。

奢靡的宫殿刺得他眼眸生疼,女人的头上鲜艳的发簪缓缓与记忆中的重叠,那日她哭得好真切,落得泪坠在萧折的手上那样烫。

而如今他那日拥有的一切付之一炬,她再一次从天而降仿佛无所不能般把他从绝境之处抢了回来,半梦半醒间他偶然听闻北岳将军和军师的对话,说他身上有导致大半北岳军病入膏肓的蛊虫,骂他处心积虑怪不得在将军府等着被生擒活捉。

那时他已被女人开膛破肚,胸口的巨痛原是由此而来,可他并不知晓身上有那方几乎能改变战局的小虫,与其信此邪魔外道他更相信是女人故意告知自己九族被诛,趁自己神智不清之际瞒天过海,她定然是有这般本事的,可为何冒巨大风险把这般变化使在他身上。

萧折已无力再去细究了,就如同当年宴席她如鬼魅般消失后,他暗中搜查几日便也只能放弃,没有人手也没有人脉,面对比他强大太多又神秘太多的角色这么多年来他没有丝毫的长进,若是父亲在此更会摇头叹息,说逆子,吾对你失望至极。

萧折用力地眨眼压住喉头犯上来的恶心,眼前的景色清明了不少,女人仍在咬着唇思索着,某一个瞬间,鹰隼哀鸣,他一呼一吸间品尝出了疲倦的心脏流露出一洼隐秘的快意,有个声音跟他说为何不剥夺掉她的一些东西呢。

不论何种目的,她费尽心思要他活在她身边,为何他非要随了她的愿,她的人生里是否也该尝尝大失所望,无能为力的滋味。

墨秋倒是不知道短短片刻面前安静躺着的男人就已下定决心,她终是不再向内心置入石子,湖面重归平静,云淡风轻,女人有些疲惫又无奈地叹道,“萧折,别轻而易举说这样的话,命是很重的东西。”

萧折的黑眸戏谑之意显现,他清楚地知道了墨秋思索了许久最终仍是不愿告诉他分毫真相,避重就轻,她只是淡淡地劝慰了一句,他哼笑出了几个气音,接道,“秋姑娘此言是否是警告在下,生死由不得我。”

女人无意识地摩挲着屈起的膝盖,柔软的布料层层叠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再一次重重地点头,认真严肃道,“自是由不得,如你所言,城破家亡,一死了之自是容易,可武安侯世子的命,北寒关守将萧将军的命,仅仅只是一人的命吗?”

“秋姑娘!”

墨秋还未说完的话被一道厉声制止了,她被震得抖了一下,随即发现面前之人不知何时灌红的眼睛,炸毛的猫般对她重重地哈着气,若有些许力气此时剑已直逼她的鼻尖了。

可惜没有,虎落平阳被犬欺,吼她一声的代价是顺着嘴角滑落的血,墨秋有些手足无措地摇着别在腰间的帕子,可那人却仍是一脸笑意,像感受不到疼痛般,继续平缓地开口道,“秋姑娘看错在下了,我从未在乎过谁人的性命,我没有要替谁人活的意愿,这些虚言无法将我绑在世上。”

刹那间,浓厚的血腥味炸开在这一方小屋,萧折忽得不知从哪爆发出了一股力气,强硬地梗着脖子,拧着身子像案板上苟延残喘的鱼奋力地跳动着,鱼跃龙门是为之生,他要跃的是阎王殿的大门,消瘦的脸颊上鲜血和冷汗一同滑落下颌,他瞪着她瞋目欲裂,却十分快活地笑了起来,残破的身躯流露出了太多败絮般的血。

不过是鱼死网破,他倒要看看他的命由不由得自己说了算。

伴随着墨秋尖锐地呐喊声,疼痛化开了萧折眼前的世界,模糊不堪的光影里,好多的画面争先恐后塞了进来,刺骨的寒冷拖着千斤般沉重的身躯直挺挺地下坠,可他却打心里觉得爽利,死亡他渴望了多年的老友再一次慷慨地向他张开怀抱。

世界变得嘈杂不堪,伤口撕裂的声音吞噬着火苗嚼碎了木炭,朦胧间是女人在喊快去找大夫。

疯子,墨秋唤完小芽后提着裙子往正房奔去,她两把刷子的医术此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拽着小包袱往回跑地路上险些被残雪绊了一跤,好容易扶着门站直满耳朵还是萧折癫狂的笑声。

阴曹地府爬出来的索命恶鬼也不过如此了,墨秋慌乱地翻出来一个药瓶,闻了闻是她炼的高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撬开萧折的嘴就往里灌,神智不清的家伙狗一般地狠狠咬上她的手背,疼得墨秋一哆嗦也没敢撒手,进得少出得多,忽得墨秋团团转,顷刻间一瓶空了她又摁进那人嘴里几个药丸,这才间指尖鲜血淋漓的指尖颤抖地收了回来,退到一半萧折彻底昏死了过去,脑袋无力地撞向一旁墨秋赶忙抽手去垫,狠狠磕在木板上的时候她已经无力喊疼了。

惆怅又绝望,墨秋小心翼翼地推着他凹陷的脸颊掰过脑袋,防止口鼻处流出的鲜血阻塞气管,厚重的被褥下面层叠的伤口也不知道裂了多少。

女人的细眉头疼地蹙起,伸出两指去探那人脆弱的颈脉,按出几分又杂又乱的跳动,以她半吊子的医术此时也觉得回天乏术。

看了看自己漂亮衣裙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又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后腰隐隐作痛,刚才闪那下子也算给她较弱的身子骨重重一击,看着面前寻死觅活之人,墨秋终于把自己从巨大的慌乱中暂且捞了出来,恐惧和愤怒一同冲向她的大脑,墨秋恶狠狠地骂道,“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真是好样的,亏我刚才还担心日后亏待了你良心不安,我居然还对你有几分良心,真是喂狗了,懦夫!毫无诚信可言!答应过多少人好好活着受了打击就全都一笔勾销吗?真是不识好歹!”

骂归骂手上也没闲着,她从杂乱的包裹中翻出来一个布满划痕的竹筒,艰难地控制着颤抖的手指几个踉跄打开了复杂的机关,一个通体漆黑的小虫慢悠悠地探出了脑袋,狭长的食管熟练地钳住了她的指腹。

这些年在她养的千百毒虫中就活下来两只,往后便是日日拿血喂养,等待着萧折及冠那年进京,于慌乱之中塞进了他流血的手臂,送他一份成人之礼,年少时随口说的约定不论萧折是否记得,排除万难墨秋也还是做到了。

就算她料事如神也没能想到那时种下的因果在多年后成为了一个尚好的由头,让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当着众多士卒的面信口雌黄,贺煦说得没错,不单是因为他亲自下的毒,更是因为这世间确实没有能掌控万万人的蛊虫。

有的只是一只能稳固心血,解百毒的益虫。

墨秋看着吃饱喝足的小家伙顺着她的指尖快步而下,钻入萧折血肉模糊的袖口时,它顿了顿脚步似是回望,但墨秋知道它只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然后义无反顾地爬了下去。

一片狼藉,有杂乱的马蹄声响起,须发皆白的大夫被搀扶着下了马,三两童子抱着药箱跑进,在大夫把着脉摇头叹息前墨秋先沉声道,“有得救,救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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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君一杯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