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芽

墨秋给赶车的年轻人赐名小芽,问他愿不愿以后跟着她做她奴仆,工钱给的大方,小芽自是点头肯定,他被北岳军抓来时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了,怎料来了发现原来是换了个东家做活,大难不死的喜悦让他点头如捣蒜,别说奴仆了当牛做马他都愿意。

跟北岳军叫嚣着要远走高飞的墨秋其实并没有走太远,马车停在了久升镇外围的一方僻静村房,墨秋伸手在一人高的木栅栏间摸了半天摸出了一块锁,钥匙插进去扭不开索性叫小芽拔了萧折的剑,她指挥着小芽生疏地扎下马步,气运丹田,一剑而下,一人高的栅栏应声而倒,激起一片尘土余雪,呛得二人节节后退。

“不错啊不错啊,有点练武的天赋。”墨秋一边拿宽大的袖子遮脸一边啧啧叹道,女子脸上欣赏之情不予言表,五大三粗的小芽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拎着剑像攥着斧头,麦色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他说,“就是劲大,在家劈叉劈惯了。”

随即表情一变,闯祸般地嘴角一压,试探地问墨秋,可是栅栏倒了一半来奸邪之人怎么办,北寒这一片战乱加之苦寒,人人自危治安真不算好。

墨秋神秘莫测地笑笑说,你放心好了,这方村落没人敢小瞧了我。

你猜我是怎么置办的这间院落。

那日日头惨烈,寒气逼人,可那妇人仍裹着厚重的面巾仍奔走在久升镇上,许是心急没注意到拎着几件新衣心情雀跃的墨秋,撞在一起层绣着金银丝线的绸缎与粗布短衣上的污垢紧紧相亲,墨秋不甚在意,倒是把夫人吓得不轻,跪在地上直给她磕头胡言乱语地咒骂自己,就算时疫横行街上来往零星,这一闹也吸引了不少侧目,墨秋赶忙去扶那妇人说着些不打紧的话,弯下身去眼睛却冷冷接过那些不在她身上的视线。

这是一个熟悉的笑话。

墨秋手指微微用力扣紧妇人的手腕,脉象不稳,脾胃有疾,她挂着宽和的笑把头都磕青了的女人搀了起来,余光里妇人的手探向了她挂在腰侧的香囊。

在妇人的痛哭流涕中,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失魂落魄的女人胡乱地感谢着贵人的大恩大德,又开始下意识地攥着墨秋的手,抱怨自己生活的不幸,厚重的茧,冻疮爬满的手,墨秋咂摸着也算和自己棋逢对手了,但自己的手还是更冷一点。

莫名多了几分自豪,墨秋微笑着宽慰妇人,像是见她上钩了一般,妇人红肿浑浊的眼流出了更多的泪,她开始絮絮叨叨诉说着今日是为天生顽疾的儿子出来求药,太过慌乱才冲撞了贵人,说她早已散尽钱财只剩下村里一间破败的茅屋,四面漏风,这样难熬的冬天必是老天要锁了他们孤儿寡母的命。

面前施着薄薄脂粉的女人似是为其动人,天生喝着琼浆玉露出生的千金小姐哪听过这些,她杏儿般的眼里流出了不忍之色,薄唇轻咬,感伤的怜悯像是金豆子般落了下来,伴随着温热的暖意,她厚厚的毛绒披风不知道要种多少年的地才能换来,妇人贪婪的**便在这飘飘然间激增,她止住了已然抓住钱袋子的手,同情激发起了无与伦比的奢望,她想要更多,她唾手可得。

墨秋无所谓扮些愚蠢天真的富家女,这些于她而言可谓是驾轻就熟,在寒风里姐姐妹妹了半天她还剖为动容地落了点泪,然后就跟着妇人回了传说中的破败茅屋。

不算很近,走到一半墨秋就后悔了,身娇体弱的富家女喘着粗气说姐姐要不算了,我给些银钱与你,就不去看小宝了。

当然羊入虎口,妇人此时手上力道大的吓人,连拖带拽,连哄带骗,墨秋第一次踏入这方院落。

自然不会有什么病入膏肓的孩子等着她,倒是有个彪形大汉磨刀霍霍,街坊邻里见惯不怪的看她来后都紧锁了屋门,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却静默的只有风声。

墨秋看着此时已然面露凶光的妇人,力气是真的大她挣扎了半天都没有甩开手,慌乱,害怕,受惊的小鹿,瑟瑟发抖,面白如纸,僵硬着左顾右盼,厉声尖叫,墨秋全部按部就班来了一遍,然后仍由刀架到了脖子上,反光里是她楚楚可怜的脸。

妇人终于松开了束缚她的手退到了一旁,冷哼哼着笑着。

“五百两。”大汉歪头啐了口唾沫,脸上的横肉看着油光锃亮,看着日子不仅不难过,还颇有油水。

墨秋一边断断续续地让眼泪碎在刀面上一边想老在望春楼住着确实有些败家,她一路轻装上阵实则没带多少钱财,加之这段日子过得太舒适了置办衣物,吃酒听曲散了不少,这间村屋算是周遭最为气派地了,她被大汉逼着节节后退,这应该是个杀猪匠,那后院估计还有她养马的地方。

墨秋一边崩溃地哀求着说愿意给五百两,只求饶她一命,一边袖口一抖,三根毒针扎在了大汉的大腿上,寒冷会逼退人的感官,所以大汉见她一口应下与妇人对视两眼,再开口时便是五百两黄金。

墨秋在心中很不屑地撇了撇嘴,心说这俩人真是穷凶极恶,见过五百两黄金吗就敢张口就来,面上却还要装着吃惊而后绝望拖着时间。

推拉几次后,墨秋忽得神色一变,轻蔑一笑,而后她猛地后退在大汉眼神一利,横刀扫来的瞬间抓住了刀把,看着那人两眼一翻轰然倒下。

这刀真是不轻,索性跟着惯性插到了地上,墨秋一抹脸上的泪水,冬天哭这一遭冻得她脸疼。

反应过来的女人转身想跑,被墨秋抬手便是三针,扎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穴位卸了力气,配合她原有的疾病足够撂倒,墨秋拖着刀缓步过去瞥着瘫软在地抽搐的女人,学着大汉的模样啐了一口。

贪心不足蛇吞象。

墨秋双手抱着刀,越过地上二位大步出了院子,一脚踹开了隔壁小院,她朗声喊道,“这方村落到底谁是话事人,给姑奶奶滚出来,任由奸邪作祟装聋作哑,还有没有王法了,今日我秋大侠就要替天行道,除暴安良,若继续闭门不出别怪姑奶奶我刀下无人。”

“哇,秋姑娘还有此等威猛的时刻吗?”小芽蹲在地上往灶台里添柴,墨秋攥着小刀一边切菜一边很是豪气地吹了吹垂落下来的碎发,他们这一路舟车劳顿,把昏迷不醒的萧折安顿好后便双双扎进了伙房,在墨秋讲到此处的时候,小芽已经不对她熟练地切菜剁肉感到惊起了,秋姑娘把宽大的华服一换,袖子一挽,一边吹嘘一边备菜看起来跟军营初见时不谋世事的模样简直换了个人。

“那当然啦,你知道闯荡江湖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是信口胡诌。”墨秋自豪地哼哼到。

这一流派确实无人敢称其右。

无人理会她就换一家踹门,反正休养生息了这些时日她身子骨爽力了不少,活动活动也无妨。

鸡飞狗跳,不得安生,终究是闹得人尽皆知,最后颤颤巍巍来了个须发皆败的老者说他是这一方村落的村长,怎么看也不像,但墨秋无所谓,她扬扬脖子说那你快去报官,把这俩人缉拿归案。

老者颇为为难,此等严寒额头还出了层薄汗。

“哦,你们整个村子都狼狈为奸坑蒙拐骗是吧。”女子把刀举了起来,虽然有些狼狈地颤抖,但老者抖得更厉害自是无暇他顾。

老者舔着脸跟她打商量说此事能不惊动官府吗?那俩人作恶多端,要杀要剐姑娘自便。

“我就说你们干的坏事其实我早已知晓了,我就是特地一路北上来此惩恶扬善的大侠,但是呢你们要是诚心悔过那可以既往不咎,官府那边我自有人脉,只抓他俩不会连累你们。”墨秋开始拎着大铲子炒菜,小芽一边给她打下手一边想秋姑娘拎着刀的时候,估计也是这副做派。

气势很足,很是唬人,小小灶台也能被她衬得如御膳房般气派。

后来的事就是老者胆战心惊地表示要同人商量,而后拔腿就走,墨秋继续抱着刀回去了这间院子,里里外外查了一遍,感觉很是不错,那时她便有了救了萧折后便来此地落脚的想法。

不多时地上的两位便被来了一群农民打扮的小伙弄走了,说是要押送去官府墨秋也没再管,她说以后这方小院就归她了那些小伙还上赶着领她去地里看了这户的几亩地,墨秋摸摸下巴,真的要这么偏安一隅,陶冶情操,归隐田园吗?

她鼻尖哼出来一声浊音,小伙子们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传我杀人于无形,自是怕了我的,不过那时太过冷冽了我还是回去望春楼住,偶尔来此地看看他们各个都胆战心惊。”墨秋翻炒着大锅内的土豆丝云淡风轻地说到。

“真的杀人于无形吗?”小芽在一旁下着青椒,适时捧哏到。

“自是如此,故而小芽不管北岳是如何贿赂你的,如今你在我身边,顷刻之间我便可以取你性命,到底吃谁的饭,站在谁的一边,你要有自己的考量。”

炊烟袅袅,墨秋如随口一句般轻描淡写到,火光在她眼眸中跳跃,柴火在窄窄的灶台里噼里啪啦的燃烧产生了巨大的暖气融化了太多坚硬而寒冷的距离,让小芽在嬉笑间真真产生了幻觉,他拿着调料的手一顿,缓缓转头,女人仍旧自顾自地炒着菜安静地等待着。

沉默间高大粗野的年轻人默默垂下了手臂,看着墨秋自顾自地接过调料,撒入锅中,仿佛他的回答与否都不及面前这盘菜重要,小芽诚恳地望向墨秋,犹豫地说道,“在下邢衡,北岳暗卫营第三营七十三士,大熠桦洲人,幼时随父做生意至北岳,后参军,北寒关破后便在北寒内隐藏为车夫,最初任务是绞杀北寒内的大熠余孽,此行是军师安排的,军师言若秋姑娘要拉拢我只管投靠便好,所以在下只会是秋姑娘的人。”年轻人立直身子恭恭敬敬冲着墨秋行了个大熠礼仪。

女人勾起一边的嘴角,她拿起盘子盛出炒至金黄的土豆丝,点缀的淡淡绿色,火候刚好,转身递过去,一节洁白的手臂上是星星点点的疤痕,小芽赶忙双手接过。

“贺煦把你送给我是想让我欠他一个人情,没人指望你真的能送回什么消息或是了结了我,既是一份厚礼我便收下了,今日你便最后回信一封说我已知晓,之后便只是小芽,我的仆从。”墨秋看着仍然垂着头的小芽呵呵笑了起来,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过,她又变成了可以随意和他闲扯的关系,女人熟络地拍了拍小芽的肩膀,那人愣愣地抬头对上的是一双仍旧单纯温良好似并未有丝毫城府的眼,她快活地鼓励他道,“虽说有些大材小用了但琐事繁多,当仆从我也不会亏待你的,放心好啦。”

仿佛他们一起便能干出什么大事业,全是信任的模样,小芽被他带动着也嘿嘿乐了起来,还是那般有这朴实的傻气。

信或者不信都不重要,墨秋与萧折如此,墨秋与小芽亦是如此,在很多事发生之前暗潮汹涌便充耳不闻,日子还长,日子真的还长。

“好啦,端出去吧,我们继续炒第二个菜。”墨秋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自己有些肿胀的脖子,小芽已然屁颠屁颠地跑走了,看着他的背影女人轻轻在心里叹气,贺煦一军师在北岳军中人脉渗透至此,他和南剑门野心终结到了何种地步,墨秋甩了甩脑袋,算了算了,撸起袖子先炒完今晚的菜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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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君一杯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