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秋的信鸽养得白白胖胖的,日复一日的在日头正盛时雄赳赳气昂昂飞过北岳军营,总有几个大胆的士卒侧目去瞧,猜想着那小小信筒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神丹妙药。
他们偷偷揣测着,窃窃私语着,那个女人的故事被添油加醋地在男人的嘴里津津乐道,北岳暗潮汹涌的军营里有她神秘的影子。
北岳军军纪森严,可流言是比疾病更难抑制的洪水猛兽,贺煦迈着四方步负手缓缓走过演武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他曾经日日把玩如今敬而远之的冷兵器锃光瓦亮,白鸽拍拍翅膀立在了标枪之上,贺煦一挑眉毛心说这小家伙也不嫌扎得慌,冲它招了招手,白鸽咕咕啼叫,晃悠悠地让他抓住了腿脚,信筒一倒,娟娟小楷映入眼帘。
今日是第七张方子了,墨秋规规矩矩地写了百日无的解法,与贺煦所知的别无二致,但从今日之后那莫须有的蛊毒便是解了,也不会再有白鸽带着信筒飞过,真正的百日无是否要继续解便是贺煦需要思考的事了。
贺煦捻着那薄薄的绢布出神,穿戴整齐的士卒排着方阵从他身旁跑过,百夫长微微冲他颔首行礼,贺煦笑笑算是回了,鸽子被人群惊扰,挣扎着跃出他的禁锢腾空而起,掉落的羽毛飘散而下,贺煦狐狸般的眼微微眯起,他想,墨秋未必不是在赌。
小芽听命放飞鸽子后便照常去给萧折换药,那日他急匆匆地赶往久升镇寻来最好的大夫,跟着他们打下手,忙前忙后了一整夜可算是从鬼门关把萧折的命捡了回来,从始至终墨秋一直在断断续续地骂,难听的词倒豆子一般往外滚,夹杂着一些小芽听不懂的抱怨,最后医者都在苦口婆心地劝姑娘莫要气坏了身子,这一家子里最怕的就是一个倒下了另一个跟着倒。
那时小芽偷眼瞄了瞄墨秋的神态,她正撑着桌子给自己灌茶水,兴许也不是茶水,看起来又黑又浓,总之气喘吁吁的秋姑娘喝完又多了几分精神,她咬着唇似乎忍了又忍,逼得硕大的杏眼里灌满了泪,脸上尽是病态的红晕,小芽缩缩脖子,默默往角落里捎了捎,虽说只认识了秋姑娘不足一日,但他似乎已然摸到了些许墨秋脸上阴晴不定的门道。
果然墨秋把杯子狠狠往桌上一顿,茶汤四溅,她开始厉声哀嚎萧折的抛妻弃子,始乱终弃,骗她做生意却是上了战场,受了如此重的伤被他在北寒关处的相好救了,她今日才把他不由分说抢了回来,可谁知这男人早就把糟糠之妻抛到脑后,说什么都要回去找新相好,被她质问几句便气急攻心。
颠三倒四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但痛不欲生的哀嚎阵得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墨秋说得说得就往前扑,似是情到浓处恨不得冲上去剖开萧折的心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吓得回过神的药童们伸手去拦,小芽也赶忙装模做样拽了拽,在医者快快把姑娘带下去歇息的招呼下,顺势把墨秋拖去了侧房,房门一关,门闩一插,刚才还悲痛欲绝的女人把眼泪一抹,指使着小芽去取她的帨巾。
“秋姑娘闹这一遭是为何?”小芽赶忙把早早打好的井水倒入铜盆,递过来的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问。
清水化开了她坠在脸上的脂粉,刚刚的哭嚎让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墨秋压了压倒是更狰狞了几分,索性把簪子褪下,黑发滑落,她懒得再维持面上的荣光了,便也如同一朵盛开之后迅速凋零的花,抹去了所有鲜艳之后只剩一种衰败而又危险的白。
女人的眼眸透过潮湿的发望向小芽时,厚重的疲惫之下是丝缕的迷茫,她重重地喘息着,平复着自己,开口时罕见地带着些许怀疑,她说,“小芽,兴许我等要在此地多住些时日,今日便是做些打算。”
邢衡在暗卫营时摸索过不少快速隐入人群之法,若是要做实一个身份,需尽力向周围之人强调自己,潜移默化众人的思想,关系脉络盘根错节钻进去却也容易,一旦一人知晓便是一传十十传百,而记忆又是最不坚牢的事物,养成习惯后他明明刚来此地不久在悠悠众口里也可渡过了数代。
如墨秋所说,这方村落里她的身份是女侠,但女侠是给各怀心事作奸犯科的村民看的,就像他们表面上也是朴实的种地农人一样,女侠之上墨秋也要有一个更泯然众人矣的身份,一个被大熠重伤士卒辜负的可怜妇人,情爱趋势着她千里寻夫,富饶美丽的她在久升镇满怀憧憬地等待着,最终踏进了北寒关接回来了却是一个背叛她的废人。
足够让嚼舌根之人传遍千里,小芽想,墨秋兴许也并不想彻底泯然众人矣,有一些该知道的人也应能听闻这方消息。
可秋姑娘为何会迷茫呢?到底有何事是她无法确定的呢?
萧折自那日昏迷便再未清醒过,医者颇为深沉地摸着他长长的胡子,神叨叨地言,此乃遭了梦魇。
小芽当时清晰地看见了墨秋急切地神情裂了一瞬,而后便握着老者的手泫然欲泣道,“这可如何是好。”
医者高深莫测地言,只能顺其自然。
而后翩然离去留得墨秋在原地白眼翻到天上,她跳脚道,“顺其自然那不就是无能为力。”
事实却也如此,骂了也骂了,歪门邪道墨秋也试了一些比如请了个道士来做法驱邪,但萧折仍旧自顾自地双目紧闭,偶尔蹙眉发汗,偶尔咳出一些污血,却没有丝毫要悠悠转醒的迹象。
于是小芽只能日复一日地给他料理着骇人的创口,灌一些药糊,依照墨秋给他的葫芦画瓢给萧折来上几针。
今日却也如此,一套下来也是给他逼出了一层薄汗,紧闭房门退出来后便寻着墨秋交差,人还没见着先是被刺鼻的烟味糊了一脸,碗都没来得及放便匆匆跑到了后院,只见墨秋裹着素白的斗篷,正往小火堆里扔纸钱,火焰撩过她的手指,她毫不在意般继续往里扔着新的,小芽默默地蹲到了墨秋的身旁,小心翼翼道,“秋姑娘是在祭拜家人。”
那日墨秋梳了个双垂髻,毛绒绒的绒球坠在两边,斗篷之下是绣着莲花的襦裙,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要祭拜先祖。
果不其然墨秋闻言摇了摇脑袋,她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说,“我在跟萧折的列祖列宗骂他,让他们给萧折托托梦,让他别睡了快快醒来为他们报仇雪恨吧,别总想着一死了之这种懦弱事。”
小芽瞠目结舌地跟墨秋对视了片刻,默默往后挪了半步,墨秋实在神色认真他哽了哽还是决定不说什么。
顺便拾起一把黄纸递了过去。
火是向上的,风虽然把它吹得东倒西歪,但它仍旧是向上的,烟也一样,黑的白的灰的,争先恐后往上跑,墨秋拿手肘怼了怼小芽强壮的胳膊,倒是把自己怼得有些踉跄,她问,“你要不要也烧点,跟故去的人唠上一唠。”
在墨秋勉励的注视下小芽看着自己宽大的手掌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黄纸,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还是扔了过去,灰烬打了个卷重新扑向他的掌心,握住之时还带着些许滚烫,小芽说,“那唯愿家父家母一切安好。”
“小芽,你想离开这里吗?你不是还有亲戚在北岳吗?跟着我只会越走越远。”墨秋抱着膝盖微微歪头,她眨了眨硕大的眼睛,柔软地问到,像是怕惊扰了一些随风翻涌的情绪般。
“自我参军之后生死都已置之度外,九死一生都是万幸,自然不想有朝一日可否归去,来往书信便可解忧,故而秋姑娘若是想走那便只管走,不必在乎小人。”小芽顺势一腿跪地抱拳行礼,字字恳切。
墨秋嗯了一声,点点头示意他收了这些礼数,继续漠然地往火堆里扔剩下的黄纸,半晌,她近乎喃喃自语道,“是去是留就在今日了。”
丝缕云朵浮在瓦蓝的天际间,白鸽甩甩尾巴红色的眼珠里倒影着贺煦扭曲的影子,那人提笔写下几个大字,而后微笑着将其塞进信筒里,挠挠鸽子柔软的肚子,小家伙蹦跳着后退。
“你也被她喂了不少毒丸吧。”贺煦揣着鸽子走出营帐,早已等候多时的医馆接过墨秋写的方子急急忙忙跑去抓药,咳嗽声,呕吐声已然浅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练兵场上的口号,军旗晃动,兵刃交错,逆着巨大的光晕贺煦目之所及也无法看清,巨大帅旗之下梁舟紧绷着的神情。
将军在谋划着什么呢?
白鸽一路向上,更高的地方有雄鹰徘徊,但它毫不畏惧地拍打的翅膀从容掠过,墨秋养的东西不怕死应是第一步,贺煦凝望着那消失的小点摩挲着指尖最后的余温这样想到。
扇子摇开,贺煦迈步朝着帅旗走去,嘴角间若有似无的笑容确是真的有几分畅快,虽说这几日思忖良多但放飞鸽子的那刻他便笃定,这是一场赌局胜算颇大。
秋姑娘确实不是无所不能,她也在赌,那他不妨加上一注,北岳的大军重整旗鼓后梁舟未必会遵从约定就此收手。
北岳之野心,梁舟之野心,贺煦之野心,大熠深宫之中王座之上的人并不放在眼里,可终有一日他们会不得不看见。
风起云涌前,蛰伏是一个好的选择。
贺煦决定听从墨秋的劝诫,不必着急,终有一日他们会一路南下。
倒是很期待那一日的到来呢。
后院的火堆将息,墨秋接住了款款飞来的鸽子,第七日她终是收到了贺煦的回信,那人言,在下祝姑娘得偿所愿。
助姑娘得偿所愿。
深深的一口浊气被女人缓缓吐出,她感受着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停靠,贺煦会继续解毒那她便不算毁了约定,梁舟一时半会不会动她那么在他眼皮底下便是最安全的居所。
萧折需要休养打磨。
而她也需要一个足够遥远的地方等待一些人前来探望。
墨秋默默算了一下时日,大熠的花朝节已过,北寒的冰雪也化了不少,北岳军的身体会随着爬高的气温慢慢恢复,重振旗鼓之后一路南下却还缺少一个由头,墨秋不信北岳不在寻找这个由头,她抿起一丝轻笑,要不要送故人一份厚礼呢。
思绪被一声惊呼打断,而后是小芽大嗓门子在身后喊着,“秋姑娘,萧公子醒了!”
好吧好吧,徐徐图之的事之后在想,墨秋揉了揉被冻得有些僵的脸,眼下还有着一个大麻烦等着她大展身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