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京中眼线曾给墨秋传过一份手记,不知是从哪个说书先生哪淘来的,全是些风流韵事野史传闻,墨秋当睡前闲来无事的读物,随手翻翻便能看到榜上有名的萧世子。
在一半的在传闻里,武安侯世子不学无术无恶不作,仗着家世闹得京城人仰马翻,鸡飞狗跳,混了个一官半职亦游手好闲,虽说也算洁身自好从未有过桃色秘辛,但正值壮年也让世家望而却步。
另一半的笔墨中市井之人却多暗叹小世子是一良善之人。
替酒楼里的孤女赎身,接济街旁的乞儿,若是真真遇到难事临街阻拦世子车辆,世子亦会停车问询,慷慨解囊,故而寺庙烟火盈盈向上,亦有不少合十的掌心里祝愿世子长命百岁,一切安康。
笔者批注,七窍玲珑心,却不知于意何为。
墨秋回信于眼线称此笔者深藏不露,若能一交却也是方良缘。
如今看来此笔者还是看走了几分眼,墨秋抱着手臂看着床榻上神色不悦的萧某人,明明醒了见她跑了过来便闭眼装死,她刚刚费劲三寸不烂舌才让此人屈尊掀起了眼皮,看着她的目光又冷又凉,显然是没信她刚刚那套说辞。
佩环叮当作响,墨秋抱着手臂踱步,她也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连北寒被破是大熠和北岳的一笔交易这样的估计又能气得萧折吐血的实情都说了,在那人眼里依旧是她别有用心哄骗他的把戏。
女子仰着脖子无声哀嚎,她早便知晓信口胡诌的坏处便是说实话也没人信,又绕了几个圈后,打定主意的墨秋蹲在了萧折的床边,赔着笑脸打起了商量。
“萧折。”她好声好气叫他的名字,眨眨眼,那人倒是不着痕迹地往后仰了仰,头又扭到了一旁,黑发如瀑,也不枉墨秋让小芽日日梳洗,此时扫过鼻尖却有淡淡花香。
墨秋勾着他落下的发,拽了拽,力度不大,收获了萧折一声不耐的啧,转过脸来狠狠瞪了墨秋一眼似是想抢,可惜被墨秋灌了好几日软骨散一丝力气都无,只能冲她呲牙,在墨秋看来无异于小猫挠痒,于是坏心思油然而生,赔笑变成了坏笑,女人哼哼两声,耀武扬威地继续拽了拽,终是惹人烦了,长眉蹙起,萧折冷声道,“秋姑娘到底还有何话说。”
语气很冲,声音沙哑,但没半点力气所以听起来也没半分威慑性,终是让他正了几分神色,于是乎墨秋双手合十,黑发缠在她的指尖,颇为虔诚,像是在和萧折许愿般说道,“萧折就算不为故去之人而活,就算把家国全都抛下,你也该想想自己好不容易练就的这般武艺和哪怕藏拙也不愿施展的绝学呀,难道连幼时的誓言都要弃之不顾吗?”
近在咫尺的眼眸在顷刻间结上了千尺寒冰,墨秋想若是眼神能杀人谈笑间她或许已然撒手归西了,可惜可惜,她不但没撒手却还紧紧攥着他的发让他无法扭头躲避,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挖出了萧折埋葬心里多年始终不敢提的秘密,把它瘫在阳光下任其迅速氧化腐朽。
故人故事,萧折这些年连梦都不敢梦的过往在女人口里轻巧地就像盘菜,端上来倒下去,都不值得一个眼神。
多么恶劣,多么轻蔑,狭长的眼里裂开的冰下是奔涌不息的恨意,狰狞的笑容浮现在萧折那种苍白脆弱的脸上,他近乎咬牙切齿道,“秋姑娘还真的无所不知啊。”
墨秋平和地笑了笑,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指尖,灼烧般的疼痛似是多年之前,但她只是淡然继续道,“是啊,所以萧折我知道你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从今往后别想着拿死威胁我,也别想着拿死威胁自己。”
秋姑娘心狠手辣,秋姑娘不近人情,若是有人给墨秋写传记萧折肯定在此批上几笔朱砂,她的眼睛里的湖水如此平静甚至不见那日的半分不忍,萧折难以置信地想,如若她真得完全知晓当初之事,在她看来难道都不值得她演出些许虚情假意吗?
口口声声逼迫他为故去之人,故去之城活着,劝慰他为他们报仇雪恨,而他人生中第一份仇恨,第一个故人,就这样不值一提吗?
过去太多年了,久到萧折不得不承认他已然在记忆里遍寻不到女孩的面貌了,恨了太久了,久到已然成为了他心里的一份顽疾,每当他舞剑出招时便会深上一份,烙印在他的魂魄之上无人知晓。
他闭口不谈觉得提起都是亵渎,可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却凭什么轻而易举揭人伤疤并且毫不在乎呢。
“若有朝一日在下能替故人报仇雪恨完成遗愿,那日便是姑娘的死期。”男人死死凝视着眼前之人,一字一句,他说得很慢很硬,像是在立誓为证。
女人随意地勾了勾嘴角,似是不以为意,她轻轻松开了手中的乌发,撑着床沿慢慢站直了身躯,巨大的阴影打在萧折的身上宛如她为他打下的烙印,逆着光她的神情变得模糊不堪像是多年前破庙里被毁了金身砸了供台的菩萨一般,依旧高不可攀,依旧慈眉善目。
女人薄唇轻启,菩萨显灵也不过如此,慈悲为怀,却也目中无人,她说,“那便祝君如愿,小女子在此恭候那日光临。”
她不在乎,萧折与她而言宛如一个随意救下玩弄无妨的阿猫阿狗,逗弄着看着它呲牙咧嘴,却根本不相信他能咬伤她分毫,他只需要他活着如何活着怎么活着,她并不在乎,这是一种**裸的折辱,男人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波涛可他无力发泄。
他想终有一日她会为今日的轻视付出代价,终有一日所有高高在上的不论是神是人,都要为此般无视付出代价。
恨是一种纯粹而又强大的力量,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比爱比誓言都要更加坚牢,墨秋小心翼翼地掩上屋门,在院中再也端不住那方高深莫测的做派了,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一颤一颤,银钗哗啦作响像清脆的鸟鸣。
她摩挲着手心原地转了两圈却发现无人可以抒发,想起小芽好像扛着铲子去田里了,于是头一次换上了粗布麻衣,还规规矩矩束好头发,戴上斗笠,去灶台旁挎上篮子,迈步往田间地头走去。
不管这方村落到底靠着什么歪门邪道过活,该耕的田地还是要耕种,一路上墨秋对所有侧目笑脸相迎,有小孩胆大地跑来想要一睹她的容颜她便挂上一副狰狞的嘴脸,吓得小孩当街啼哭而慌乱跑来的大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当恶霸原是这种感觉,斗笠压了她太多视线却也让她品出了几分江湖豪情,墨秋依葫芦画瓢摸了根草叼上,他们才是恶霸,姑奶奶我是惩恶扬善的大侠。
墨秋和小芽是前两日一拍即合决定入乡随俗耕种那几亩地的,五大三粗的暗卫一身力气没地方施展天天憋在小屋里伺候萧折也是有些屈才,既然他愿意多耗点力气墨秋也乐得多谢收成,今日贺煦的回信一来尘埃落定真要在此地常住些许时日,墨秋便一声令下小芽摩拳擦掌地便朝田间走去。
不过墨秋却是没怎么来过田间地头,踩着田埂避着又湿又冷的积雪,她挪了好半天才挪到小芽跟前,扯着嗓子吆喝他上来吃些干粮。
白面馒头是墨秋前日去久升镇采买的,第一日见识到秋姑娘拿着锅铲在灶房大展身手的本事后,小芽也算是对墨秋更加敬佩了几分,他笨拙地夸赞秋姑娘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墨秋当时拿擀面杖敲了敲小芽的脑袋说大熠的俗话不是这么用的,末了很是忧伤地杵着擀面杖伤怀,道,“那还不是一个人吃了太多苦,便什么都会了。”
后来很多年小芽为墨秋东奔西跑,饥寒交迫地时候会想起最初在那个偏僻村落里平淡而悠长的日子,他想,也许秋姑娘真的和他说了不少肺腑之言。
只是那时他太过愚笨,只料得那是真假参半里的假话,却未想得那便是勾着他深陷其中的实情。
彼时这些都还太过遥远,他只是拖着铲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过来,积雪消融导致积水甚多,挖渠通沟了半天也没多大成效,接过墨秋递过来的馒头大咧咧坐在了身边又硬又脏的田埂上,墨秋笑得喊了一声埋汰却也跟着坐下了。
“秋姑娘心情很好?萧公子醒后谈得不错?”小芽一边嚼着一边好奇地问到。
墨秋一向是要表达什么情绪便在脸上写什么情绪,她现在摆明着有些喜出望外小芽自然也学会了借坡下驴,捧场地问到。
“他气得直抖却无可奈何,只能嘴上说要恨我,要杀了我。”墨秋把嘴里叼着的草扔在了一旁,晃着脚,感受着徐徐刮过的冷风里若有似无的春意,涓涓流水从不远处缓缓流淌,这会让她没来由想起贯穿南屿街头巷尾的小河,温暖而潮湿的春天已然离她很远很远。
“这是好事吗?”小芽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到,他后知后觉地品味出几分墨秋是在故意为之,气萧折让萧折不痛快算是回敬他的求死。
“自然是的,若有一日萧折真的能杀了我那便说说明他能杀很多人也已然杀了很多人了。”墨秋快乐地跟小芽比划到,小芽看到那两根洁白的手指划拉出了一个很大的空间,他默默咽了口唾沫,思索着这一方田地里墨秋打算种下多少人。
“秋姑娘仇家很多吗?”小芽圆圆的眼瞥了瞥墨秋,见她神色如常才敢如此问到。
墨秋定了瞬息似乎在思考着如何言说,末了她仍是满不在乎地模样,继续笑着道,“秋姑娘并没有很多仇家,只是很多人有很多仇家,秋姑娘答应了一些人一些事情,所以有很多人成了秋姑娘的仇家。”
好绕啊,小芽认真思索了半天,似懂非懂地啃了一口馒头,而后便看见秋姑娘举着铲子问他需不需要她来搭把手,他赶忙三两口把馒头咽了抢过铲子嘿嘿傻笑着说这种脏活累活他来干就好了,秋姑娘可千万别累着。
墨秋颇有些遗憾地背过手去,说好吧好吧,那便全全倚仗我们小芽了。
天高云淡,有人站在远处的田埂上凝视着这一切,转身放飞信鸽,春回大地,厚土之上会孕育出怎样新的生命又将如何不朽,那是很遥远之后才需思忖的课题。
墨秋装作无意地瞥过眼眸,余光里白翼一闪而过,有人要按耐不住了,有人还在按兵不动,她拿起剩下的一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下次去久升楼便有新的曲子要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