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风云再起

熹安二年春至初夏,大熠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北岳军稍加整顿后拔营南下,屡战屡胜,以势如破竹之势稳扎稳打拿下不少城池,北岳王大喜追加十万士卒供梁舟调遣,而大熠似乎并未有所防备,年幼的君王遍寻不到能用之人,最后归隐多年的许涯重新披挂上阵,带领五十万大军由京西出发一路向北,两军还未相逢而战鼓早已擂擂,各路豪杰虎视眈眈,春风中北边的百姓人心惶惶,征粮的政策一下再下,南部稍有怨言却又被镇压下去。

第二件事便没有那么多人知晓了。

在梁舟率领军队南下不久数匹快马奔走于北岳皇宫与大熠皇城之前,那时朝廷中主战之人寥寥,这些人精都在揣测圣上之心偏于求和,可最终李涯再度出山,帝王主战之心天下可知。

随之中宫便传出太后身体抱恙,太医束手无策,虽不致命但扰得太后日日头疼,便起了求仙问道的心思,也在私下里探找江湖术士。

“这算大事?这是宫中秘闻吧,别说百姓朝堂官员也未可知。”

春末夏初的北寒虽经战乱此时已成为了北岳领地,南来北往之人仍不在少数,久升镇里望春楼上,墨秋又坐回了她往常坐的座位,掌柜的熟练摆上她爱吃的糕点,她品了一口春茶,竖着耳朵听得隔壁之人继续道,“这当然是真的千真万确,你要是往京城去,可能看到不少江湖人呢?”

旁边有人帮腔,说他就是年后从京城来的,确是如此啊,可见太后的病久久不好,说罢还不忘抱拳,冲着东边的方向恭维太后两句。

白瓷茶杯里画着一尾红色的锦鲤,墨秋挥手,小儿赶忙陪笑地跑来,墨秋说桂花糕和核桃包,桃酥也再上一盘,好嘞好嘞,小儿麻利地点头,连连称是,顺着他的背影墨秋自然而然的把目光递到隔壁桌,那里坐着一个公子打扮的人,玉冠梳发,锦缎裹身,年纪轻轻应是殷实家境出来的,身旁的仆从正在给他布菜,战乱刚过的久升镇三教九流颇多,可缺得便是这样明晃晃的有钱人。

墨秋翘着脚看戏,酒楼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不知多少虎豹盯着这只肥羊,连墨秋开春后都怕惹太多不必要的事端收起了那些的金银珠宝,这人仍旧高调行事也不知是太过愚昧天真还是另有图谋。

不多时小二端上来了她新点的糕点,脚步声响个不停,来来往往间一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一屁股坐在了那公子的对面,宽厚的背影在墨秋的糕点上投下巨大阴影,墨秋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光亮这么一挡,精巧的桃酥都逊色了几分。

那公子像是认识此人,倒是主动起身行礼,端端正正的礼数吸引了不少目光,一半却被那人背着的包袱挡了回去。

那是一把被破布包裹的大刀,分量很重,抡起便须多年功力,有几人起身离席,带着或多或少遗憾的表情,无需再等时机了,不论这人一那公子是敌是友,这口羊肉注定是吃不上了。

墨秋离着近,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那把刀估计算不得什么好刀,血却已嗜了不少,许久不见江湖人了,她品了一口茶,专心致志地吃起了点心,耳朵却依旧不得清闲。

此二人似是约好在此地相聚,不算是旧识,言语间有着几分客套生疏,应该是谈着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嗓音压得极低,墨秋从断断续续的字句里拼凑出的,是这个公子要拜托此江湖人去找一件宝贝,他们听到传闻说携此宝贝之人如今就在北寒。

那江湖人似乎有些为难,倒不是为了赏金而是这个物件,他犹豫再三迟迟没有答应,而那公子许出的好处已然让墨秋都有些动心。

她花起钱来向来随心,吃穿用度从不亏了自己,加之现在还多了小芽和萧折,药钱算下来都是一笔天文数字,这些时日萧折身子骨倒是一天天硬朗,她的荷包亏空得厉害。

一笔横财不要白不要,墨秋把碎了的桂花糕放入嘴中,甜得发苦,她暗暗扭动腰身摆出了一个刻意的曲线,续而镇定自若地品味着那盘小小糕点。

当啷一声,刀柄触碰木椅的声音,江湖人起身,行了个标准的礼,那公子仍端着温润的模样,宽宏大量地摆手,于是那人下楼而去,并未接下这个差役,仆从再起身时那公子与其耳语了几句,那个一直弯着腰的人慢慢直起了身板,轻巧地绕过座位,快步跟了出去,墨秋垂眼在心中估摸,这身法远在那江湖人之上,估计那江湖人是凶多吉少。

“姑娘,桃酥都被你戳烂了,戏也听了够久了,不过来说几句吗?”不大的声音带着轻笑传来,墨秋顺声抬头,与那双平和的眼睛对上了,像是不设任何防备,坦荡清澈,善解人意的笑容,看不出一丝破绽。

有意思,墨秋的笑容顷刻间浮了上来,这卧虎藏龙之地还真是什么人都给她碰上了。

于是翩然起身,她今日真真是出来吃酒的,木簪素衣披着裘衣,索性还是画了眉抹了胭脂,几分姿色仍是有的,不过自然是难入富贵公子的眼,故而墨秋也没过多扮作矫揉造作的模样,只拿半分腔调,显出几分教养。

清高的不卑不亢,她微微扬起一点下巴,看着那人,说道,“公子是来此地做生意的吗?”

仆从不在那人便自斟自饮,倒是不贪杯,轻轻抿了抿便放下,抬眼时仍是克制得体的,“如姑娘所见来此地谈一桩生意,眼瞧着是不欢而散了,所幸与姑娘相识也不算是白来一场。”

公子姓冯名棹,字枫扬,不知是真是假,墨秋一边客套地交换着名讳一边思索着京城姓冯的确有几个,趁着那人邀她品酒的功夫推脱之后又多多奉承了几句,装作为难地样子饮了几杯,那人便道他家是做玉石生意的。

墨秋没忍住真情实感地笑了一下,冯棹一挑眉毛,“怎得姑娘对此有所兴趣。”

“没有女子不爱玉石的。”墨秋兴奋地眨了眨眼睛,她从把摇下的吊坠拖了起来,是个玉雕的环佩,一点青绿缀在柚白之上,“这是我相公送我的玉玦,公子以为如何。”

冯棹侧目过来,似是真在认真端详,鸦羽盖过乌瞳,距离的极具拉进让墨秋得以凝视他冠上的红珠,真真是上好的料子,京城那几个姓冯都不够如此阔绰。

须臾之后,冯棹重新直身端坐,温和地笑了笑,缓言道,“姑娘这玉石算不得好的品相,但胜在这抹绿点的巧,也算是能卖上点价钱,当然令夫所赠实乃情谊,自是无价。”

墨秋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续而又装作满不在乎地笑起来,有些僵硬地言道,“自是心意,自是无价。”

“不过姑娘既有夫婿为何没相伴而来,此地刚经战乱成为他国之土,看姑娘不似家在此处,还是当心为好。”冯棹微微皱眉,似是突然想起此事提醒到,眼中关切无不作假。

“谢公子提点,是还未过门的婚事,但也婚期将近,他年前来此地做生意却迟迟没有消息,我日日忧虑想着战火稍熄,便赶忙来此地寻,哪知他在此地参了军,受了重伤此时在家中疗养,小女子也是忙里偷闲出来吃些甜食疗愈心中之苦。”应许是几杯酒下肚温热便化了三尺寒冰,墨秋想要故作轻松地讲出此事可还是没忍住尾音的颤抖,此时她不再如刚才般游刃有余,无依无靠的浮萍强撑着坚韧眼角却落下了半点晶莹。

冯棹闻之也是有些不忍,他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思量再三还是出言柔声安慰道,“战乱苦得最终还是百姓,姑娘的郎君乃是为国为民的英雄,定能痊愈全其报国之心。”

“话虽如此可国虽能全,家却难安,这便是所谓忠孝不能两全吧。”女子水波荡漾的眼脆弱地低垂,簌簌而下的情绪里她终究流露出了一个残破的笑,她说,我只是有些委屈,一点点罢了。

我见犹怜。

冯棹也随之重重叹息,那双放在桌上的手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拍了拍女子又冷又凉的手背,她胆怯地缩进了袖中,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慌乱地捻了捻眼角就翩翩行礼和冯棹告别。

男人没有挽留,只是目送着那抹柔弱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意犹未尽地吹了吹已然凉了的浓茶,无人在意的角落处有一人起身与冯棹四目相对,他微微颔首那人快步跟了下去。

回去的路其实算不上太远,墨秋是骑马来的,为了好动手便刻意牵着马一边掩面啜泣,一边像是为了颜面躲避着来往行人,故意往人迹罕至的土路上钻。

狭窄道路旁灌满半人高的枯草,嫩绿夹杂在期间,仍如盈盈烛火般等待着下一场春风带着暖流助其向上。

身后那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淡,墨秋只会些皮毛般的听风之术,故而出手之时亦是在赌,她利落转身马嘶声后是甩出来的毒针和顷刻间散在风中的毒烟,不近的距离那人闪身尽数躲避,而后长剑出鞘迎面袭来,墨秋只来得及侧身闪躲却奈何重心不稳跌进草丛,摔了个人仰马翻眼冒金星,呼啸的风声里除了枯草哀鸣却也再无其余动静,墨秋扶着腰爬起来胆战心惊地左顾右盼,看到那人已被毒烟毒的口吐白沫,才堪堪松了口气。

四下无人,她利落地蹲下身来又补了几针,确认这人不可能再使阴招后粗鲁地将那人浑身上下摸了个遍,一身腱子肉是实打实的练家子,手上的粗茧和肩上的硬块惯用兵刃估摸是砍刀,贴身的里衣上绣着暗纹,墨秋拽出来仔细辨认似鹰似蟒,脑中飞快闪过不少世家门派,最终定格在了洛扇门。

小门小派只因前些年出了位百年难遇的练刀奇才而在武林之上有了几分名号,女人面色沉沉,江湖这方水比她想象中的更快波动,按耐不住之人太多太多。

从怀中拽出一卷纸烟,拆开之后放入那人鼻下,亡魂散忘忧愁,墨秋悠悠开口,在下学艺不精,跟丢了那女子。

而后为其整理衣襟,翻身上马,冯棹冯棹,此人远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改日定会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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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君一杯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