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相信

时间轮转,墙根依旧,只是墨秋不再披着厚重的斗篷,小芽的靴子之上也没有肮脏的积雪,面前的火苗跳得更高更欢,热浪扑面而来,两人不着痕迹地往背风的角落蹭了蹭。

小芽拿袖子摸了把脸,他刚在田里忙完便被墨秋喊回来生火,本来以为是要早些做饭柴都塞进灶台了又笨拙地抱了出来,跟着打扮的精致的墨秋往黑漆漆的墙根一蹲。

看着墨秋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纸钱坠入火中变成灰扑扑的碎屑,小芽一边帮着扇风加柴,一边打量墨秋今日小家碧玉的打扮,周身没见着半点白色点缀,小芽不免得问上一句,“秋姑娘这是烧给谁。”

“罪过罪过,烧给泓罗山上三个手下亡魂。”墨秋双手合十,低低念叨,小芽把头塞到她面前观察了半天,没品出来墨秋的愧疚之色。

秋姑娘此人,假戏都能做成十二分真,可如今半分真都没有的假戏她也做了,小芽狐疑道,“小芽并不觉得秋姑娘有罪,秋姑娘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墨秋仍在那合十双掌,只是右眼掀起了眼皮,她跟小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而后继续闭眼虔诚道,“心中如何面上如何本就是不同的,虽说事出有因但轻而易举夺人性命我还是有几分惭愧的。”

说罢,一大把纸钱被墨秋强硬地塞进了小芽怀里,“小芽你也多烧点,这毕竟沾着你的因果。”

听人劝吃饱饭,小芽老老实实地被墨秋摁在墙根处继续烧纸,而刚刚还大谈愧疚的秋姑娘已然拍拍身上的烟尘扶着墙立直身子,向着马棚走去。

时隔多日女人再次坐在了望春楼的酒桌前,还未坐暖位置,便瞧见眼前一排黄牙愈来愈近,掌柜的就差把言外之意贴在脑门子上了。

墨秋也堆起笑容,她很早之前便嘱咐过若有人打听她的托辞,掌柜的当时满口答应,如今虽说有些误打误撞,没等来要等的座上宾,姜太公钓鱼先钓到了冯棹,但此番一遇也并非毫无所得,于是墨秋慷慨地掏出来了一个小银锭,掌柜的立马窜到了咫尺之间。

墨秋瞧着好笑,见钱眼开这四个字竟能如此写实,掌柜那常年眯起来赔笑的眼都在放着骇人的光,她看着他拢起的手掌,可轻纱之下墨秋修长的手却在堪堪落下时硬声止住,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对上女人似笑非笑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烟火味,女人的薄唇凑了过来,柔软的语调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小女子兴许还会在此地逗留些时日,若有人问起依旧如故,但若有朝一日我离开此地,再有人问起,掌柜的都答不知便好。”

“自然自然。”掌柜揣着手堆笑道,“秋姑娘是望春楼的座上宾,小人定会谨遵秋姑娘的教诲。”

银锭落入掌心,买定离手,掌柜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不多时端上来了几盘应季的水果,夏至将至,墨秋看着这明显经过舟车劳顿而有些脱水的表皮,挑了挑还是塞进了嘴里,此时已然夏至已至,往来之人大多穿着轻薄短衫,所谈论之事也与多日前截然不同。

时局并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北岳王新派遣的援军在冬末之时雄赳赳气昂昂地南下,从冰冻三尺的极寒之地踏入他们征战下来的暖春,汇入梁舟的麾下,而修整过后再次容光焕发的原北岳军更是斗志昂扬,早早在覃地拉开了架势,安营扎寨,建造城防,等着与一路北上的大熠军队交手。

不出三日他们便会对垒。

周围嘈杂之声大多都在猜鹿死谁手,有人摆起赌桌,更多的人摩拳擦掌,喧嚣声起,小二犯难地站在最后探头探脑,只能在他们踩着板凳高呼时插上几句别踩坏桌椅的话。

墨秋在靠窗的角落里专心致志地品掌柜的倾情推荐的新品,绿豆糕点,刚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淡淡的甜味化开了喉头的苦涩,但又转瞬即逝,以墨秋的味觉来说如此,想来这糕点定是甜得发腻。

她托着腮思索着要不要让掌柜的再上壶春茶,忽得耳边炸开了一声哄笑,不得不转眸去瞧,只见说书先生惊堂木响,沙哑低沉的声音如敲响的洪钟,好事之人朗声道,“旧本子没意思,先生可否讲讲这当今世道。”

白眉之下的皱纹,淹没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墨秋饶有兴致地挺直了脊背,那双眼睛没有看她却又似乎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而后说书人哈哈大笑,气贯长虹,他说,“那便说说如今世道。”

北寒如今是北岳领地,虽说北岳并未派遣太多驻军在此,但在此地讨一口生机,自然言语之间多是对北岳军的夸赞,好在说得并不落俗,墨秋当解闷的乐子听,只是在说书人将即将爆发的战役命名为覃地之战时咀嚼糕点的嘴微微顿了一顿,她恍惚想起冬日时说给贺煦听的断言。

那时檐下她疲惫不堪,贺煦被她唬得有些方寸大乱,她言如毒不解,覃地便是北岳的终点,但其实她心中十分清楚若毒不解,覃地亦不是终点,如今看来百日已过,势如破竹的北岳军胸有成竹地迎接着这一战,那么毒应该是解了,此战更是毫无悬念。

可就怕横生变故,大熠这个将军李涯不足为惧,墨秋修长的手指随着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缓缓敲击着圆桌的台面。其中最大变故便是至今她也不清楚贺煦到底希不希望北岳大获全胜,所向披靡。

而南剑门的态度为何她亦捉摸不透。

江湖和朝堂牵扯太多,各自都有各自的算盘,敲得叮当作响,可这杆称到底如何倾斜,棋局中的众人又该如何螳臂当车。

啪得一声响,说书人话锋一转,忽然道,“而大熠并非毫无胜算,深宫之中可有为不可多得的秘宝。”

此起彼伏的低低的笑声,墨秋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这一次她确信目光越过窃窃私语的人群与说书人的视线狠狠相撞,兴许是因为她是望春楼里为数不多独行的年轻女子,在男人们心知肚明的轻浮笑容里她显得格格不入。

女人凝视着那双眼睛,在他的目光里,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用力向上,挤压脸上的肌肉,直至扭曲变形,咬着嘎吱作响的牙撑起了这一切,她可以表演出一种扭曲的恨意,一种闻那人名字便足以色变的恨,果然说书人是为此而来,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那人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道,“果然在座各位宾朋都已知晓,那便是和北岳王颇有渊源的大熠太后啊。”

哄堂大笑里,男人们肆意猜测着这大熠最尊贵的女人到底发生了怎样腌臜之事,这已然剥离大熠的土地上再也没有挎着刀踹门而入,大声呵斥他们妄言官兵,于是肆无忌惮的声音压过了说书人刻意放缓的语调。

墨秋收回面上略带狰狞的表情,在污言秽语中招呼掌柜的上了一壶茶,见多识广的掌柜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女人端着一丝宽慰的笑,于是掌柜的也不再多问。

只是这满堂华彩,重宾尽欢之后到底是故人重逢还是敌人相会,墨秋知道她得继续等。

说书人最终也没讲出来多宫中秘辛,于是捧着布袋子一桌桌讨赏钱时,也只得了些辛苦钱。

不知有意无意,他佝偻着身躯最后才停在墨秋的身前,布袋子朝墨秋打开,却不见铜板只见一张卷纸。

“在下只是受人之托跑了个腿,还望姑娘不要过多为难在下。”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像一个快要风化的二胡被用力拉扯,叫嚣的琴弦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凑近观瞧发现这人真是上了些岁数,眉眼之间堆叠的沟壑都不作假,墨秋微笑着伸手去探,手中的铜板叮当而下,宽大的袖子里多了什么便不为人所知了。

“先生这般年纪寻到此处也是幸苦。”女人恰到好处地说到。

“应行之事并不辛苦,姑娘多日来得了闲暇便打扮的如花似玉在此处等待,在下稍作打听便能寻到此处,只是这几日不见姑娘,忧心了几日姑娘先行离去,错过了,在下可就没法交代了。”说书人的脸上堆起笑容,缓慢地层层叠叠,宛如风吹过丛林,千百树叶沙沙作响,沧海桑田。

款大的袖口下女人摩挲着卷纸上的纹路,眼睛却仍然一瞬不瞬地与说书人对视着,视线宛如弯曲的鱼钩,顺着并不存在的水流一路而下,眼观鼻鼻观心,“先生与小女子是否见过。”

说书人哈哈大笑引起一番侧目,他浑然不觉地冲墨秋作揖,老态龙钟的身躯随着动作嘎吱作响,“在下只是一过路之人,不值一提,就算见过也只是见过罢了。”

萧折记得那日墨秋推开侧房的房门,冲进来的时候,青色的纱裙荡起极大的起伏,如奔涌而来的风,皓月早已当头,所以晃得他眼睛一闭的定然是那人新选的步摇,叮当作响的夏不由分说般搅乱了一屋的颓唐,女人冰凉的手指攥住他羸弱的手腕时萧折还是不受控制的浑身一僵。

灼灼的目光,比千百灯火同时点燃还要亮,认识墨秋这么长时间来,他第一次在那双杏眼里看到压抑不住的兴奋,她焦躁地像一只即将钻出牢笼头也不回地一飞冲天的囚鸟,手上的力度不轻,而眼睛里的情绪更浓,“萧折,没有时间了,这几日内我便会给你用那人留下来的方子,可能会痛苦非常,但挨过去一切便都有转机。”

萧折张了张嘴,在鬼门关进进出出的男人看着面前这个斗志昂扬的女人,在这个不合时宜的片刻,终究用低沉的嗓音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问题。

“墨秋,你真的不会累吗?”

漫长的伤病就如同漫长的冬天一般,万籁俱寂,了无生机,太久太久的时日过去了,哪怕墨秋和小芽会想方设法捉弄他生气或是逗他开心,可总有一些地方积雪一层层堆叠化作寒冰。

墨秋被这个突然起来的问题噎了一下,被一张卷纸冲昏的头脑在萧折灰败的目光中慢慢冷静了下来,她和小芽其实已然习惯了萧折会忽然情绪落到谷底,自怨自艾和怨天尤人都是常有的,墨秋对这一切照单全收,毕竟她经历过更加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于是女人的手指更加用力的收拢,不得不承认,哪怕萧折的身子残破至此,他身上稀薄的温暖还在一点点裹住墨秋,哪怕杯水车薪,可红晕钻入指缝的时候墨秋的笑容里多了更多萧折从未读懂的东西。

“小世子。”她又开始轻描淡写地叫他这个早已回不去的名号,她说,“你要真的相信你终有一日会杀了我,坚定不移地相信你会为很多人报仇雪恨。”

“如果你想从一个理想,一个精神,一个将行之事上获取支撑你活下去的力量,首先便是毫不迟疑地相信它。”

女人一字一句地说道,细小的裂纹出现在她的眼角,而后是更多因为挤压而产生的缝隙,掉出来一地叮当作响的璀璨晶莹,带着血肉仇恨般的残忍,却又是墨秋的倾囊相赠,萧折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眼眶发热,他挣脱了手腕上的束缚却又不知离了那人寒凉的手心他该去往何处,可是按照她的指引一路走下去,终有一日他会与她刀剑相向。

他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怨恨她吗?

萧折狭长的眼尾晕上了一层水雾,像是蓄势待发的积雨云,墨秋不知怎么突然变天了,却还是贴心地拍起了胸脯,傻兮兮地乐出了两排牙,说,她保证虽然用药的过程会很痛苦,但萧折一定会痊愈的。

“会好起来的。”女人晃晃脑袋,珠钗叮叮当当,烛光之下也依然流光溢彩,“萧折,你一定要相信。”

被褥之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萧折只是看着那人快活地转了个圈,开始自顾自地畅想起来他好了之后的日子,她的影子时不时地撒在他身上就如同那飘过手臂的薄纱,来去匆匆,抓不住,留不住。

萧折最后还是在墨秋恳切地目光下认真地点了点头,答应试试无正常人试过的药。

试一试如墨秋所畅想的那般重新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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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君一杯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