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秋捧着碗吹了吹漂浮其上的白烟,这刺鼻的苦涩是她苦心钻研了好几天改善的药方,据说药死了后院的两只鸡,毒倒了几棵欣欣向荣的白菜,令小芽心疼不已。
但人的体质到底与这些牲口蔬果不同,淡淡的倦意趴在女人春杏般的眼尾,兴许是药碗太烫,那双纤细的手腕止不住地颤抖着,密集的针眼不着痕迹地扎了萧折一下,于是罕见的,床榻之上的男人没有说比银针还要尖利的话。
他已然可以随意抬起的手下意识地举过去,墨秋却把身子往后一仰,碗随之端远,没有给他可乘之机。
“要等一会儿,晾一下药效更好。”女人抿着嘴一张脸很是严肃,言之凿凿到。
男人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嘴角,燥热的夏里蝉鸣狗吠此起彼伏,他好声好气地和墨秋讲道理,“这个时节秋姑娘若是想晾,就别这么早捧起碗来。”
“那不一样。”墨秋讳莫如深地冲他眨了眨眼,两节青竹般的耳坠在他眼前快活地摇晃,“我的手比这夏风更凉。”
她居然有几分自豪,炫耀式地动了动盘在碗上的通红手指,热量一股脑的倾覆让皮肉肿胀,那些细密的创口也随之剖开,深深浅浅的印记张开了血盆大口,看着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狰狞之感,不过女人浑然不觉,还在抬着下巴骄傲地冲他笑。
温和的日光里萧折的眼琥珀般清透,心中有个角落亦在这暖阳里不合时节得跃跃欲试,薄唇微启,他第一次如此平和地望着墨秋,一字一句道,“在下可否一问,秋姑娘的手到底是如何弄的。”
女人愣了一瞬,耳下的竹节应声而止,她眨了眨眼,随即绽放出了一个无比绚烂的笑容,杏眼真如杏花般开合,芳香扑鼻,她傻呵呵地乐道,“小世子,你终于看见我啦。”
家国的仇恨,前尘往事的谜团,病痛与病痛的折磨,终于有一日萧折抬起了眼越过这一切,看向了女人本身。
这并不是一件易事。
不等萧折接话,女人利落地把刚才还视若珍宝的药碗放置在了一边,乌黑的液体污了她的指尖她依旧毫不在意地举了起来,十根修长的手指在萧折面前张开,墨秋如数家珍道,“这些星星点点的是练习飞针所留,规整的刀口是为了炼药试药而取血所致。”
她坦荡地侧过手掌,有片暗红色的疮疤翻着拧在一块的皮肉,萧折长眉微蹙,头一回注意到原来墨秋的手还暗藏玄机,而墨秋很是利落地揭开了他心中一闪而过的答案,“这些便是火烧和冻疮所至。”
她说得很轻巧,表情没有一丝破绽,或许对于她人生中的诸多苦难而言,这确乎只是一些小事,对萧折满身上下的伤痛而言,这确乎也是一些小伤。
可男人盯着那坑坑洼洼的过往,张了张嘴,还是吐出了一句低喃,“很辛苦吧。”
十指收拢,宽大的袍袖遮住了刺眼的伤疤,被墨秋藏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墨秋塞进萧折视线里毛茸茸的脑袋,她今日的状态属实算不上好,疲惫挤压而出的病态是笑容无法掩盖的,但那双永远闪着光亮的眼睛,仍旧如炬火般直直探入萧折的内心,她压着嗓子,像讲世间难得的秘密般,小声道,“很辛苦呀,但我不害怕。”
“所以小世子也别害怕。”墨秋转过身端起那碗药,漆黑的液体如一个吞噬一切的漩涡,床榻之上的男人长眉一挑,他很想问她,到底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温柔又何尝不是墨秋的拿手好菜,她就那样柔声细语地哄骗着他接过已然不在烫手的碗,在墨秋期待的目光里,萧折长睫盖过瞳孔。
苦涩逼得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漏网之鱼比想象中还要来势汹汹,几欲作呕的生理抗拒,让他下意识地挣扎,却有一双手毫不客气地攥紧了他的手腕,逼着他仰头吞咽,温热的,活人般的手指,毛绒绒的,熟悉的疮口和薄茧,脑海里炸开的疼痛让萧折无法分辨那到底是回忆里的开膛破肚还是此时此刻的强硬手腕,喉结滚动,液体向下,墨秋不知何时跪在了床榻之上,一手拖着萧折的脑袋一手攥着药碗,男人剧烈的挣扎却只能换来越来越暗的视线,瞠目欲裂却也看不清女人漠然的眼神。
萧折感受着身体无力地坠落,他的手软塌塌的掉落而墨秋的手仍然有力,源源不断流进身体里的液体真的如墨秋所想的那般可以助他重新拿剑吗?
萧折合上眼眸的时候仍是不信的,但墨秋信,于是他不得不信,这就是墨秋。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论他们大打出手还是以礼相待,她要做的事,他无法逃脱。
思绪飘忽不定,萧折恍惚中想起女人曾言这副药的副作用是回到过去,无法自拔。
“祝你做个好梦。”
脸被摁下地上的时候,萧折闻到了久违的潮湿气息,火辣辣的刺痛随着摩擦越来越烈,肚中的饥饿却更占上风,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他撑着沙石铺满的地面倔强地昂起脑袋,却又被更大的力度压了下来。
“手脚不干净的奴才,还想挣扎,打死你都算污了县府的门楣。”一口唾沫随着这声音啐到了他的耳边,萧折忽得被旱地拔葱般扯了起来,被打了数鞭的后背随着拉扯撕拉一声,萧折却不觉疼痛,像只断腿的死狗般被拖出了这个让他饥寒交迫的锦绣小院,随着身子如麻袋般坠入泥地,进出过无数次的大门毫不客气地对他紧紧闭合。
扬起的尘土随着身边的闲言碎语一同落在了他的身上。
“据说偷了县令三十两银子呢?”
“铁公鸡的钱也敢偷,这小子真不怕死。”
“这腊月被扔出来怎能活命,快走吧,待会死了晦气。”
一呼一吸间,断断续续的白气,萧折勉强撑开了一点点眼皮,除了来往匆匆的裤腿和不小心踩在他身上的靴子,他连青天还是黑夜都辨不明白。
原来那是一个冬天吗?
南屿四季长青,像是武安侯府那幅重金求来的山水画,随风摇摆的绿色永不褪色,时间在此似乎永不凋零,于是萧折真的忘记了原来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
所以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时,才会觉得那双稚嫩的小手那么温暖。
女孩蹲在他面前为他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她像是在看一件死物般垂着眼眸,冷漠地思忖着,眼睛和眼睛在咫尺之间对望,萧折从那直白的目光里看出了她在衡量他的价值。
他麻木地闭上了眼睛,视线随之消失在了漆黑之中,萧折不想要祈求她的怜悯,一个头发乱糟糟,身上衣服满是补丁的乞儿的怜悯。
虽说堂堂武安侯世子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可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腰牌早被抢走,被人牙子卖入县令府做最下等的洒扫之人也就罢了,还不知何时被污蔑顶了黑锅,此生头一遭被人打到皮开肉绽。
此等奇耻大辱死了也就死了。
可有一道稚嫩的声音说,“不。”
萧折只记得那是一条太过漫长的路,漫长到他背上的伤口不在流血,漫长到女孩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把他送到背上的过程越来越艰难,漫长到他不知在何时发起了高热可那双紧紧扣住他手腕的小手始终没有松开。
幼时奶娘曾念叨,人死之后要过忘川,上奈何桥,魂魄才会走到来生,可那日那条始终充斥着污言秽语的路也不过是百鬼夜行,她拉起他的那一刻莫须有的罪名便冠上了她的脑门,可那条路的尽头并非来世的开始,而只是今生苦难的一方庇护。
荒废已久的破庙草长三尺高,蛛网与鼠穴交替,被刮掉金漆的佛像倒塌在地,女孩拖着他绕过佛像,那里有一方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天地。
也不知她奔走了多少地方才捡了这些柔软的布料,一层一层堆在萧折身上却无法抵过由内而外散发的寒冷。
数九寒冬也不过如此,没有雪落下来可他瑟瑟发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无奈地盘腿叹气,她摆弄着一看便是自己研磨的药材往男孩已然化脓的背上敷,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于是女孩拢紧衣服,猫腰钻了出去,她没跟萧折留下只言片语,萧折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提着一颗悬着的心,不知时辰地等待着。
兴许是片刻,或许是很久。
她再回来时,带回来了真正的药材。
于是忘川和奈何桥随着灌入口中的药慢慢远去,萧折在女孩的叹气声中,活到了下一个明天。
“萧公子怎么还未醒。”不知是谁在窃窃私语,萧折晃晃脑袋,他扶着墙缓缓直起身子,眼前是见他有所动作便抱着膝安静注视的女孩,鼻尖是破庙陈旧的味道,耳边是呼呼的寒风。
“真是美梦,他不愿醒。”另一个声音嘀咕道,“但梦终有尽头,愿或不愿并不由他。”感慨着。
“只是我好奇,萧折的人生中竟会有他不愿醒来的过去吗?”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见他爬起来久久不语,审视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于是转转眼珠率先开口道,“我叫禾萝。”
萧折撑着柔软的粗布直起身子,嘎吱嘎吱作响的草垫,背部的疼痛折磨得他无法挺直脊背,无端矮了一截的气势里,他仍勉励维持着少年人的面子,“四艮。”
这是被拐卖后人牙子给他取得名字,那份现在还塞在他衣襟里面的奴籍之上的名字,他不得不认下而活下去的称谓被女孩在口中咀嚼了一下,而后大大咧咧地抱起手臂点评,“真难听。”
萧折愣了愣而后笑了,从小学的礼仪让他时刻谨记着点评他人的名讳十分无礼,可他沦落至此又谈何礼仪,于是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道,“是啊,我也觉得。”
女孩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思考,这几日她为他没少东北西跑,灰头土脸的样子看起来有几分滑稽,萧折借着她思考的缝隙偷偷打量女孩,年纪应与他相方,长发乱七八糟地纠在一起,似乎流浪了有些年头。
“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女孩兴致勃勃提议到。
“叫什么好呢。”她咬着唇思考,萧折见状便将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瘦得一把骨头堪堪挂住衣服的身子。
看起来要接着饿肚子了,萧折绝望地闭了闭眼,在睁开时女孩早已雀跃地打起了响指,“就叫小斤吧。”
“金子的金吗?”萧折歪着脑袋问到,跟他身后歪着脑袋的佛像一个姿势,都被刮掉了金漆。
“真俗!”禾萝对此嗤之以鼻道,她拽出萧折身下的一根茅草沾了点焚烧之后的木炭,一笔一划道,“是这个斤。”
写完之后她满意地把茅草一丢,看着萧折迟疑的神色恍然大悟般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不认识字也无妨,就是称重的那个斤。”
“斤,是很容易被篡改的也是很沉重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