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道义

洛扇门地处桦洲南部的大山之中,自打霍孜记事起他便穿着深灰色的弟子袍日日跟着比他高一大截的师兄们跑山,晨曦的薄雾裹在嫩绿的草木之上,也凝成汗珠挂在他的鼻尖,愈来愈重的水汽和愈来愈亮的朝霞被他踩进布满脚印的泥地里,跨过小溪领头的师兄便会高声唱起号子,此起彼伏地回应里夹杂着霍孜稚嫩的童音。

他那时还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跟比自己大这么多的师兄们一同训练,跑同样远的山路,扎同样时常的马步,被师叔用同样的戒尺狠狠抽打手心,唯一不同的便是他会落下几滴委屈的眼泪,后来这唯一的不同之处也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消失了。

日月变换,春秋交替,他不再落在队伍的最后边,他第一次在比武时拔得头筹,戒尺打在手心宛如挠痒痒般无伤大雅,越来越多的穿着弟子袍的男孩规规矩矩地管他叫师兄。

如抽芽般长成苍天大树,霍孜渐渐明白了师父到底给予了他如何的期许,他生在洛扇门长在洛扇门,出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桦洲的城门,他是被这一方天地圈养又寄予厚望的小鸟,从那时起他便明白有朝一日会为这一方天地付出性命。

练武,比武,修行,静心,直到比武台上已然无人应战,霍孜威风凛凛地站在洛扇门的最高处,低头揉搓自己无往不胜的手掌,台下乌泱泱一片齐声高呼,大师兄好。

他笑了起来,有燕擦着头顶那片仿佛触手可及的天滑翔而过,锐利的霞光都为其折腰,那是他前半生最纯粹而天真的时刻。

后来哪怕是程柏的横空出世毁了他唾手可得的一切,让他的名字始终没落于他的阴影之下,他望着掌门无可奈何的眼睛和师弟灿烂耀眼的笑容,都只是攥紧了不再利落有力的手掌,技不如人便是技不如人。

发奋练习,拼命追赶,哪怕后来程柏下山他也从未懈怠,这是他拼尽所有都要战胜的对手,是洛扇门上上下下连看门的狗都知晓的大师兄心结,可在多年后武林大会传来程柏的喜报时,他仍然记得自己大师兄的肚量亲自撰写贺喜的诗稿,连同洛扇门被光耀的门楣一起高高挂起,可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心中到底如何翻江倒海,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本来都做好了交接关于掌门继承人的各项事务,等着程柏荣归故里后忍气吞声地让出位置,变成灰色汪洋中的一员,往日路上遇到也规规矩矩唤一声好。

就这样揣揣不安又并不服气地等待着,等到叶子都落光了也未等到程柏的归来,他仿佛不记得自己还有这方故里般消失在了茫茫江湖之中,除了偶尔传来些惩恶扬善的美名会让洛扇门门庭若市一阵外,仿佛他的一切都与洛扇门毫无关联。

于是霍孜继续当着他的掌门继承人,只是每一个人给他行礼时心中便会有个疙瘩又紧了几分,他受之有愧却仍要挂上和善的笑容应下,只有他知道这些毕恭毕敬的声音里,每个音节都藏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每次抱拳都会有一个人呲着一口白牙站在他的眼前,发带迎风飞舞,他说,大师兄好,我是程柏,几年前入洛扇门,这是第一次上比武大会,请大师兄多指教。

他从不否认自己嫉妒程柏的天赋,从未有人悉心栽培过的树苗顶天立地,他从来都看得透内心深处到底有多么恨这个人,他那样自在洒脱地把自己剥离出这方生养他的土壤而后从不回头,不承担给幼苗遮风避雨的责任,不履行自己作为门派第一人的职责。

让霍孜名不正言不顺,随时等着被他取代却也要兢兢业业料理门派事物一年又一年,可也就是这一年又一年,他看着自己越来越强的同时也看着太多的幼苗茁壮成长。

所以当他说要跟一个公子北上一趟找寻秘籍时,几个跃跃欲试的脸便挤到了他的眼前,他们毫不否认自己也想要一睹秘籍的心,但更多的他们也只愿随大师兄出去闯荡。

如今女人看他犹豫不决索性把那几张泛黄的纸摆在了他面前,并跟他坦白地讲自己昨日就在冯棹的眼皮底下吃了这些药丸而后武力大增,冯棹虽被五花大绑且命运被这人轻描淡写地转了向,但仍然恳切地点头,主动描述了昨夜墨秋的凶残,可见令其印象之深。

男人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嘲讽更多,他掀起眼皮望向墨秋,缓慢地摇头,眼睁睁地看着墨秋脸上真诚的表情裂开缝隙,困惑野蛮生长。

女人不解地眨了眨大大的眼睛,连冯棹都长大了嘴巴,他太知道霍孜是如何为了这个可能存在的秘籍千里迢迢一路北上,吃了不知多少苦头连半分线索都要去深山中探寻,却在唾手可得时缓慢地拒绝了。

墨秋想不明白,她抿着嘴甚至和同样吃惊的冯棹交换了一下眼神,墨袍公子恨不得替霍孜应下,“难道霍大侠没有信心拿天下第一吗?”冯棹先墨秋一步问到。

男人的脸上笑意更浓,像一汪纯正的酒发酵,变质,他抬眸盯着墨秋鹰一样的眼睛,还未恢复过来的声音嘶哑低沉,“当然有信心但这世上有比天下第一更重要的事情。”

他眼前又浮现出了三个不会再笑起来,快活着喊他大师兄的脸。

“秋姑娘昨日杀了我三个出生入死的兄弟,若是这天下第一要背弃兄弟们的命,那么不要也罢。”

他们死的时候还很年轻,稚嫩的生命第一次来到这样远的地方,就要这般客死他乡,而其他的人如今是何去向,是死是活霍孜一概不知,霍孜怎能不恨呢,可再多的恨意化成尖利的刺却也堪堪能止步墨秋的眼前,再往前一步都被墨秋平静似水的眼神挡了回来,她闻言不再困惑了反而饶有兴致地抱起了手臂,看着霍孜把牙嘎吱嘎吱咬得响亮却依旧四两拨千斤地说,“我真是小看了你们江湖人的义气。”

“秋姑娘视人命为草芥何等歹毒的心思,在下定会手刃了你,为兄弟报仇雪恨!”霍孜的胸膛再一次因为怒气而膨胀起伏,女人却被这句话逗得再也忍不住耸着肩笑了起来,她说,“你晓不晓得我最瞧不起你们江湖人的一点是什么,是自己杀人如麻之时说自己是除暴安良,自己在意的人一死便是非公道全然不顾,只想着报仇雪恨。”

“这世间的正义到底是天地间的一杆秤,还是你们心中的一杆秤呢。”

霍孜咬着牙涨红了一张脸也未想出什么反驳的话,他多少有些笨嘴拙舌,只能怒目圆睁妄图用眼神将墨秋碎尸万断,在一旁眼睛滴溜溜乱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冯棹此时倒是想出了几句诡辩的话术,墨秋稳稳当当接住了他的眼神,很是开明地翘起脚来,朝冯棹勾了勾手,道,“冯公子有话要说?”

冯棹把心一横,左右墨秋对他也没有杀心,便清了清嗓子为自己鼓出一点气,道,“小生斗胆在两位英雄间言上一句,人活一世万般道理,宏图伟业不过都是一己私心,天下黎明,家国大义,喊得响亮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囊括着在意之人在意之事,故而为天下和为一人本质并无不同。”

墨秋点了点头,似是很满意冯棹的发言般,慷慨地拍了拍冯棹的肩膀,只是说出的话不像什么好话,“冯公子居然真有几分实学,善思善辩也。”

冯棹自然听得出其中的讽刺之意,惭愧地低下头去,而后墨秋看着仍旧愤怒仍旧咬牙切齿的霍孜说,“霍大侠有自己的道义,那边坚守自己的道义吧,一人做事一人当,昨日我墨秋确实杀了三个洛扇门人,若霍大侠真有本事项上人头便来一取。”

“而霍大侠此时是我墨秋的阶下囚,那么便听候小女子的发落吧。”

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墨秋站在那摇摇欲坠的栅栏旁迎来送往,她一封飞鸽信叫来了一个蒙着面抱着剑的侠客,小芽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人凭空出现在他和墨秋的身前,不多时又从乡野间悠然赶来了一架马车。

他看看马车,看看笑盈盈的车夫,又看看面前这个蒙面侠客,在墨秋开始寒暄之时摸着下巴狐疑地上上下下扫视这个蒙面侠客,探究地目光毫不掩饰,趁蒙面侠客去灶房押送冯棹和霍孜之际,墨秋拿手肘杵了杵小芽,凑过去跟他咬耳朵问他怎么了。

小芽嘶了一下,沉吟道,“我总觉得见过此人多次。”

“那当然。”墨秋又拿手肘撞了他一下,神秘地笑了起来,女人大眼睛飞快地闪了闪,狡黠的蝴蝶展翅翱翔,她心情真的很好于是很快乐地和小芽讲了实话,她说,“你真当我单枪匹马便敢一路北上吗?”

小芽大吃一惊,后知后觉地开始琢磨那些在他猫着腰插秧,揣着腿进城采买,抱着碗狼吞虎咽时递来的目光,周遭形形色色而过的人,到底有多少带着别样的意味。

见小芽陷入了沉思墨秋也不再逗他了,转过脸去冲蒙面侠客一挑眉,那人正在检查冯棹和霍孜的脚上带的镣铐,余光里瞥见了女人的动作很是无奈地分神白了她一眼。

兴许是干了太远的车来,困倦的车夫哈切连天地跟墨秋打招呼,墨秋颠颠小跑到了他的身边,他懒洋洋地给秋姑娘行了个礼,女人随意地摆了摆手,注意力都在精神抖擞的黑马上,她纤细的手指熟练地插入黑马的鬃毛,马匹亲昵地想往她身上凑,却被女人毫不客气地推了回去,“今日萧公子从医馆回来可别让他沾到不干净的。”

“您就宝贵着您的小世子吧,咱们这些人得的可都是苦差事啊。”车夫踩着车轴对着墨秋愤愤不平到,干瘦的一个人倒是中气十足,墨秋努努嘴,仰着脸为自己辩驳道,“有些人可是顺道回了家乡,这一趟油水多丰还用得着我说吗?可别捡了便宜还卖乖。”

铁链声响,马车震荡,车夫前脚使力把身子压了过来,骤然缩短的距离他冲着墨秋眨了眨眼,道,“把这俩人千里迢迢都压回南屿到底所为何事。”

墨秋同样冲他眨眼,马车的阴影把他们脸上的城府都抹淡了,导致更难辨出真假,女人只是狡黠一笑说,“你听说过那句话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此番去往南屿那里有他们的伯仁。”

“借刀杀人吗?秋姑娘这是嫌自己罪孽深重了。”马夫摇着头啧啧叹到。

“投石问路吧,因果报应我也只是试。”墨秋很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谋划,在这俩人面前她不需要掩饰很多。

“只怕不要有天养虎为患,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车夫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墨秋此人胆子太大,三成的把握也敢装成十成,而他们更多的时候只是陪着她装腔作势罢了。

村口一阵嘈杂,有三三两两的孩童比赛着往墨秋的方向跑来,“萧公子的马车回来啦”“是医馆的马车,秋姑娘我先说对的!”“秋姑娘,秋姑娘今日真是漂亮!”

“你不是不喜小儿的吗?什么时候成了孩子王,又喂人家毒药了?”车夫直起身子坐回自己木板凳,握着比他手腕还粗的缰绳,话锋一转调侃到。

“是啊,喂了不少。”墨秋耸耸肩,方才的话题她还没想好如何答,好在车夫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于是爽快地接下了新的话题,很大方地承认了用毒,这于她而言并非不齿之事。

她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小孩,又被他们撞得节节后退,好容易稳住身形,记吃不记打的小孩亲昵地抱着墨秋管她要糖。

“你的糖真的能吃吗?”车夫看好戏般揶揄到,墨秋忙里偷闲剜了他一眼,叫他还不快走,都上车了。

车夫哈哈大笑,一扬马鞭,尘土漫天,马嘶声起,他在风中大喊,“走啦!秋姑娘,山水有相逢,记得想我们。”

蒙面侠客的斗笠放在探出马车车帘,他亦跟墨秋挥手道别。

墨秋揉着小孩毛绒绒的脑袋看着马车缓缓驶离,她没有回答,这些年她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些注定别离的别离。

小芽不知何时凑到了她的旁边把糖发给了小孩,孩童们一哄而散的时刻两辆马车刚好在路的尽头交会,以墨秋对董和的了解他必然会出声调侃两句。

但是没有。

只是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忽听有人高声歌道,“寂寞深秋好时节,只是罕有艳阳天,别离几番再别离,十里重逢十里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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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君一杯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