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下第一

墨秋很少会觉得这方小院僻静。

三个人便是三张嘴,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嘀嘀咕咕个没完。偶尔还要应付来讨药的村民,听他们如获至宝地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见闻。往来的鸽子排着队往刚发新芽的老树上站,像结了几个毛绒绒的果子,歪着脑袋嗷嗷待哺,闹个不停。遇上萧折有个头昏脑热医者又是一阵人仰马翻,轻车熟路的医者带着小童就往侧房闯,灯燃到三更天墨秋困得眼都睁不开了还要听老头子训,让她少惹萧公子生气。

可今夜萧折被小芽直接送去了医馆,五花大绑了两个昏迷不醒的阶下囚,扔在灶房里听候发落,刚歇下不久的小芽一拍脑袋牵着马就又要上山,“我得去把尸首掩埋了。”

他说这话时紧绷着一张脸,薄汗爬在额头之上,暗卫的眼睛在黑夜里出奇的亮,“不论被谁找上都是大麻烦。”

墨秋颔首示意他快去快回,一溜烟之后只剩檐下的长明灯里,烛火轻轻随风晃动。

太安静了,女人早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淡蓝色的短襦在春末的晚风里太过单薄,墨秋闭上眼感受着长睫的微微颤动,心中的湖水正在被一阵高过一阵的燥热搅动,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忽得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墨秋突然想要是萧折在这时摸摸她的手,就不会说它们寒凉似冰雪了。

她在等一场浩劫的到来,以她对那人的了解这是一场必将到来的酷刑,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白捡的好果子,那人言之凿凿地在黄纸上写了方子,那就证明他实践过这个方子的可行性,但容光焕发之后代价是否是尸骨无存,那人不在乎但墨秋得试。

小芽背着铲子翻身下马,把马拴到鸡窝旁的马圈上时,正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

一个身影靠着门框歪斜在哪,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皱巴巴的襦裙显然经历了一番折磨,裸露在外的皮肤透着一股惨烈的白,在幽静的月色里像是另一件洗了太多年太多遍而褪得毫无颜色的衣服。

今天是中元节吗?小芽还来得及在心中嘀咕一句,幸亏不是刚刚挥汗如雨地埋尸体的时候见到这一幕。

“回来了。”嘶哑地声音,出口时墨秋也吓了一跳,她茫然地抬起头,长发滑倒了身后,露出通红的眼尾,举手捂住嗓子,墨秋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在清明时眼前出现的是小芽欲言又止的脸。

“很疼吧。”小芽的视线停在了她的手腕上,墨秋垂下眼眸才不知何时用力掐红了手臂上本就没多少的软肉。

小芽不跟她笑闹的时候会隐隐渗出一些军旅生涯而带来的肃穆之感,健壮的身躯站在她面前像一块沉默的石头遮挡住了大半的月光也拦住了吹得她头疼的风,低垂的眼角温吞的老实的长相让他不论说什么都显得格外真诚,墨秋有过一瞬的动摇可最终她也只是还以无懈可击的笑容,“没什么,以前更难熬的都受过。”

面前汉子的表情一下变得复杂,情绪在他不大的眼里浮浮沉沉,幽暗的月光下他们身上都带着散不去的血腥味,这不该是个太过温存的时刻,墨秋看着小芽欲言又止的样,在心中叹气,在怜悯下去她就会真的觉得自己可怜了。

于是她决定先发制人,轻轻拍了拍小芽的肩膀,像是要把这些日的辛劳全都拍掉,“没事的小芽,这些是试药必须要经历的事情。”她声音轻快地好像所有经历过的痛苦都只是一场噩梦,她站在噩梦尽头慷慨地安慰看客,“你去医馆守着萧折吧,天亮后再回来。”

有人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墨秋知道不是自己,直到那人再次转过脸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像个笨拙的大兔子,灰头土脸的有些滑稽,但又很真诚,他说,“秋姑娘保重。”

而后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拔腿便跑。

墨秋扶着门慢慢坐下,这回这方小院是真正寂寞了。

方才焦躁的情绪是那药最后烧起的一把烛火,如今大火褪去寒意姗姗来迟却来势汹汹,而比起毒发之苦先一步到来的是扭伤的脚踝。

轻车熟路地开始数数,几口气一吸,几口吸一呼,心中的水要先是平的世界才不至于完全倾覆。

每次想到这个口诀她都觉得恶心,这是那人第一次哄骗她吃下药丸时告诫她的话,盘旋在耳边如恶鬼的低语却让她不得不严苛遵循,直到呼吸都成了一股寒风,冻得她牙齿都在颤抖,有人拿着鼓槌重重敲击着她的太阳穴,更多的人在她耳边擂响战鼓,山呼海啸般是血液流淌带来的浪潮。

女人依旧蜷缩在那个能看见月亮的角落,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月下坐化的神像,而内里的溃败是簌簌凋谢的海棠,最艳丽之时整朵掉下枝头,女人开始在几口气几口气之间,拿脑袋狠狠撞击门扉。

脸上柔软的触感是被她撞落的木屑,有液体顺着下巴滴下来,不论是血还是泪都不重要了,睁开眼月亮仍旧泰然自若地挂在那里,女人仰着脸感受着月光流淌过脸颊。

这真是一个太过安静的夜晚了。

墨秋很多年后跟萧折一起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看月亮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个夜晚,她是一个很少回忆过去的人可这样难捱的夜也值得她久久不忘。

北寒关外一个披着良善皮实则什么坏事都干的村落里,她自己一个人默默乘着月光忍受着反反复复的毒发,有些时疼得如坐针毡,有时痒得百蛊灼心,更多时她会闻到记忆里南剑门后山他熬药时那种特别的味道。

那时墨秋还分不清药材,她统一把那股味道命名为死亡。

后来死亡是她的朋友。

萧折那时已然经历了太多,病痛和毒发同样在数不清的日日夜夜消耗着他的生命,可他仍然不敢说对墨秋所言的一切感同身受,毕竟墨秋是昼柳手上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药人。

喂毒,解毒,试毒,炼毒,萧折对她说,那夜很难熬吧。

那些夜晚很难熬吧……

墨秋很认真地想了想,顾左右而言他道,“那些夜晚的月光都很温柔。”

“像母亲的怀抱。”

萧折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听懂了这个比喻,但墨秋只是随便说的,她并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所以这是一句真话还是假话呢?

月光真的温柔吗?

很凉很凉,像是一汪洋的水从头到尾淹没了她,窒息感爬上喉咙,墨秋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有人站在她面前冲她微笑,诱导着她在往前一步便可以抛下一切抵达极乐的彼岸。

张开怀抱吧,拥抱这位名叫死亡的故友。

墨秋死死盯着那个人,这一次没有烟,没有任何阻绝,她清晰地看见了那人微微泛蓝的眼珠,漩涡在他眼中旋转,女人攥紧拳头狠狠砸了过去。

砰得一声巨响,血花炸开在指骨间,幻象并未消散,那人微微笑了,死亡仍陪伴着她,墨秋大口喘着气,汗如雨下,她宛如案板上气若游丝的鱼,一遍又一遍被刀刮掉鳞片。

但这才哪到哪。

女人咬着牙直到喉头的血腥味化作滴落的血花,绽开在她皱巴巴的裙摆上,在汹涌磅礴的浪潮都有褪去的那一刻,更何况她太过熟悉那人用药的手法,至极至阴至阳,来势汹汹去时自是雁过无痕。

墨秋用尽最后力气爬回床塌,难得睡了个好觉。

神清气爽的女人梳洗打扮了一番,再次推开灶房的门时已然日上三竿,小芽中途回来了一趟是为了拿农具去田里巡田,田不可一日不巡,哪怕累得头昏脑胀也得往稻香里栽,恰逢那时冯棹醒了,灶房里一阵聒噪,冯棹见识过墨秋厉害后是不敢对她发作了,但对一个乡野汉子,打杂下人,他还是摆得出几分朝廷命官之子的威风来。

小芽看着那人挺着胸脯,绑在身上的麻绳随之变形,他像鸭子一般耀武扬威,一派冠冕堂皇的话,张嘴便是大熠的王法。

小芽眨眨小小的眼睛。很无辜地摊手道,“可冯公子在下乃是北岳人。”

耸耸肩,扛着农具便往外走,丝毫不在意刚才冯棹试图拉拢他时许下的好处,铁骑磕在木门框上,咣当一声响,而后麻利拉起时听到冯棹在他耳后气急败坏道,“武安侯府果然是通敌叛国,如此证据确凿武安侯在大狱时竟还击鼓鸣冤。”

小芽不明白具体缘由只当冯棹在气头上胡言乱语,他急着去看田才懒得理将死之人如何揣测,虽说墨秋似乎没有下死手的意思,但看样子也不想轻易放过他。

睚眦必报,小肚鸡肠。

霍孜的余光里全是冯棹剧烈抖动的身躯,女人手中拿了个白瓷的小瓶,里面有液体碰撞摇晃,散发出一股酸涩刺鼻的味道,崭新的绸缎绘成流光溢彩的罗裙,她毫不在意地任其沾染灶房遍地的污浊,蹲下身来与困在地上的冯棹对视,珠钗晃动,阳光被分割成细小的碎片,在她耳畔闪烁,和那精致的白瓷瓶般美丽又危险。

君子死节,显然冯棹没有此般肚量,药还没味便哭嚎地叫喊着饶命,墨秋欣然答应,无比好说话地模样,“我已飞鸽传书于一人,不日你便可启程南下,只不过比桦州更往南些。”

更往南是哪里,马车车轴转动,压过潮湿的泥土,白雪不会在冬日飘落,温润的,遥远的。

“南屿。”霍孜在此时骤然开口到,冯棹茫然地看向他似乎第一次听到这个地方,女人猛地转过脑袋,珠钗叮当作响,她惊喜道,“霍大侠如何知晓。”

即使早早领教过她的十八般变化却还是会被她骤然拔高的情绪而唬住,毫无破绽的眼睛像是真的见到知己般求知若渴,真诚如同眼泪一般都是锋利的利器,霍孜绝望地在心中想,哪怕明知都是假的却没法不迈入她精心设好的陷阱。

而在她面前耍心眼的下场冯棹和霍孜都领教过了,于是他只好咬着牙挤出几个字,“程柏便是南屿人故而我到过南屿,秋姑娘有相似的口音。”

倒不知哪个字戳了墨秋一下,竟让女人满是情绪的眼睛有那么片刻的失神,而后她若无其事地把话题恰到好处引入正轨,大大的眼睛转了向,她盯着霍孜无比认真道,“霍大侠此番却有秘籍小女子亦可以拱手相助但在下只有一个请求。”

霍孜冷哼一声似是不信,但跃跃欲试的眼神出卖了他,于是女人继续严肃道,“白露之前打败程柏坐上江湖第一的位置,如若不能千里之外亦取尔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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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君一杯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