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墨秋盘腿席地而坐,在那人坐过的地方抬头仰望着沟壑深深浅浅,人来人往,生生死死,亘古不变的死物也会被时间的水流冲刷模糊。
她在想,如果真的是他回来了放了第二把火,她真的做好准备再次面对他吗?
而此时此刻皓月当空,繁星铺满天际,墨秋感受着手中三三两两贴在一起的药丸,被她不算热的体温化出点点黏腻,微微泛凉的风掀起她耳后的碎发。
墨秋决定试一试。
黄连,麦冬,白芷,当归,沉香,这是她一闻便知的,更多的更深沉的是什么,女人缓慢推动着近乎凝固的思绪,一点一点琢磨着,疲乏是磨盘之上洒落的米面,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墨秋在心中叹气,左右他弄出来的东西也吃不死她。
于是仰头一把吞了下去。
心在汪洋之间起伏,若世间真的有承载魂魄到达冥界的小舟,那便经年累月漂浮在南剑门后山的噩梦里,熟悉的感觉缓缓麻痹了脚踝的疼痛,不稳的心悸,奔波的疲乏,如坠入云端般只剩漂浮的轻,风在耳边歌唱,旧人旧事的腔调,咿咿呀呀的唱段,似有阳光般的温暖落在墨秋的手心,她看着自己稚嫩的手指,蓝色的蝴蝶停在上边。
一场瓢泼大雨过后屋上的茅草被刮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世界被迟迟到来的阳光烘烤着,水汽蒸腾,而叫嚣着最欢腾的是支在院子里咕咕作响的炉灶,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男子赤着脚站在炉灶旁,叼着笔翻书,纸页翻飞,苦涩的药味,他最喜欢放的一味药其实是麝香。
居然是幻象吗?
蝴蝶展翅,一层白色的粉末滞留在了指尖,而更多的撒向天际,那人似乎注意到了她,或是注意到了蝴蝶,视线递过来的那刻,锅炉恰好沸腾,滚烫的白雾弥漫,一切模糊不堪。
很多很多年了,在墨秋闭口不谈的岁月里那人亦是南剑门无法提及的秘辛,恨是慢慢滋长着藤蔓,开花结果,生生发发,一年又一年地在病痛之极,被折磨地苦不堪言无数次想把他碎尸万段的时刻,墨秋以为她早就不记得他们原来还有过温情脉脉的岁月了。
银针刺入掌心,淬在其上的毒攻破了迷蒙的过往,墨秋冷眼看着掌心渗出点点暗红色的血珠,周遭依旧寂静,只是旧人旧物如烟尘般在眼前消散,身体依旧爽利,墨秋尝试着动了动脚踝,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
嘲讽的笑意在墨秋的脸上一身而过,横尸之间显得格外瘆人,有鸦在枝头哀鸣,鹰不知何时收拢翅膀站在了她的身后,这些吃腐蚀的鸟儿正在饥肠辘辘地等待着饱餐一顿。
墨秋借着药劲站起身拖着伤腿走到三个洛扇门的尸身旁,**的迹象已然爬上了泛紫的尸体上,她垂眸矗立在那些尸身旁,狭窄的袖袍无法遮掩她的动作,银针在掌心转动,鲜血盘旋期间,而后滴落,压塌了的草泛着淡淡的腥味。
“冯公子看了许久也该出来了吧。”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扎在冯棹耳旁的银针,感谢那人的毒药吧,墨秋的银针也能入木三分地扎进了松树里,也还送给墨秋一个腿肚子打颤哆哆嗦嗦爬到她身边的冯棹。
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哪见过此等残忍场面,墨色的袍子被他蹭上了厚重的土,有血落在他的脸上吓得他瑟缩一下,瞳孔都跟着抖了三抖。
墨秋瞧着好笑,也就真的抱着手臂笑了,把冯棹笑得更是大气都不敢出,鬼魅一样的疯女人,他们下山时便轻而易举地发现萧折不见了,便再次折返回被火焚烧过的秘境,瞧见墨秋和小芽四处寻找着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冯棹满心以为自己当了把料事如神的黄雀,把墨秋耍得团团转,在听闻她得到秘方后更是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哪知哪知,真真小瞧了这个娇弱又愚笨的妇道人家。
他埋怨自己不曾被萧折看见,可他又真正瞧见过墨秋吗?也许在望春楼时放了几个心眼,可这一路走来看着她漏洞百出又懦弱可怜的眼泪,便把她随意套在了之前见过的莺莺燕燕之上,又被萧折这个意外之喜砸昏了脑袋,于是此时此刻只能匍匐在地,为自己的有眼无珠献上全部的尊严。
墨秋的银针钉在他耳边的时候,眼前走马灯般闪过了太多他对墨秋的轻浮之姿,太对萧折的极尽折辱,而今树倒猢狲散,本还守在他旁边的三个洛扇门人见霍孜倒了都脚底抹油跑得飞快,若非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在只剩墨秋一人之时他就应该溜之大吉。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冯棹语无伦次地求饶着,谦谦君子的眼窝原来这样浅,流起泪来亦能汇成小溪,凄凄惨惨戚戚地哀嚎惊飞了不少围观的鸟儿,墨秋的视线里飘落的是漆黑的羽毛。
“你知道吗?鸦羽其实是彩色的,只是人们都视其为不祥之兆鲜少观察。”墨秋没管冯棹狼狈地哭嚎,他只是真的怕了又不是真心悔过,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她弯腰拾起霍孜落在地上的长刀,从未如此轻松地把它抹在了冯棹的脖颈之上,以其人之道压制其人之身,她俯着身子向前抵,冯棹仰着脖子颤抖地往后退,却还是有鲜红的血线顺着削铁如泥的刀刃滑了下来,“你到底在为谁找什么东西,说!”女人威胁到。
“是衡王!有传闻言传国印信在北岳地带出现,衡王让我的父亲彻查此事,他便派我来寻。”冯棹大惊失色地喊到,煞白的脸上是快要瞪出眼眶的眼睛,不可能不是实话。
果然是衡王,墨秋的刀收回了几分,冯棹如梦大赦地捂着脖子,生怕一口气没上来下口气就被无情夺去。
墨秋懒得看他那副吓破胆的样子,倒是想起来小世子在一切假戏真做前留给她的话,他真是见多识广,猜得一点没错,那江湖又欲以何为呢?
飞出去的鸽子仍然杳无音讯,墨秋真不知道江湖上的春风怎么会往如此偏远的北寒吹。
这样想了也就这样问了,失了洛扇门狐假虎威的冯棹早已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墨秋刀都还没递过去便倒豆子般说了。
江湖在找寻南剑门墨霞峰峰主,据说此人叛逃时带走了绝世秘籍,拿了南剑门的把柄,导致和南剑门恩断义绝却还被南剑门暗中保护,霍孜太想要武林秘籍了故而铤而走险,愿意来此一趟与南剑门为敌。
冯棹闭着眼捂着脖子叽里咕噜把自己所知全都嚷了,半晌也没听见女人的声音响起,若非近在咫尺的刀刃仍渗得他两股战战,冯棹都要怀疑女人已然离开了,胆战心惊地掀开半点眼皮,看到的是月光之下似笑非笑的人影,墨秋知道冯棹不懂但她还是想要感慨,“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竟然都是冲她来的,居然也都精准地找上了她。
虽说有意无意地在立活靶子,有些事情也是她一手操办的,但第一支箭便正中靶心也不知该说冯棹一行人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糟。
把冯棹敲晕是顺手的事,虽说对这个公子哥没啥太好的印象,却也在他四仰八叉倒在地下的时候由衷地佩服他有胆量走这一路。
他耀武扬威踩着萧折炫耀的时候墨秋虽然在矜矜业业地挤眼泪,但也品味出了几分他这一趟估计是做树大招风的那棵树,高调的,张扬的一路向北,衡王一定还有别的后手,引蛇出洞,可墨秋在想自己真的是衡王想引的那条蛇吗?
踢了踢冯棹仰躺的脸,鞋印子都挂上去了也没有要醒的迹象,墨秋放心地回到树下坐下,朝堂大概清明了还有江湖这趟浑水。
霍孜宽大的肌肉仍旧横在她眼睛,扎眼得很,练拳术最看身体素质,她对江湖事不甚了解却也知道洛扇门的江湖第一,此时得闲思忖半晌想起似乎姓程名柏,并不曾见过,传闻是个很难缠的主,动手不太敞亮,但脑子极为灵光。
思及此处远处马蹄声阵阵响起,小芽翻身下马是先是被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冯棹惊了一下,而后被神清气爽的墨秋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女人将他的变脸尽收眼底,墨秋嘴角向下无语得很写实,“旁人都是惊鸿一瞥,到我这怎么是瞥到便会吓人一跳。”
“没有没有,秋姑娘在小芽心中是最美丽的女子,只是瞧着秋姑娘容光焕发很是惊奇。”小芽赶忙嘿嘿挠了挠脑袋找补到。
“这便是秘方和秘籍带来的。”墨秋帮着他把俩人抬上了马背,以防坠落还围上了小芽带来的麻绳。
“确有此物吗?”小芽长大了嘴,惊叹到,“那萧公子的伤是不是有救了。”
“是药三分毒,是毒三分药。”墨秋利落上马一拉缰绳,马蹄扬起她咧开嘴角笑了起来,眼睛亮如明月,“再晚些时估计我会狠狠吃一顿苦头。”
她说得如此轻快,仿佛并不在乎,而后扬鞭,骏马前蹄抬起,朝着山下奔去,黑夜被甩在后面仿佛从来追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