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骨头砸在草木之间疼得萧折眼冒金星,骤然暗下的视野里伸手不见五指,灌入耳膜的是小芽拔剑的声音而后便是兵刃相撞,风里尽是火把熄灭后烟尘的味道。
萧折胡乱地摸索着身前的藤蔓,试图拨开草木换得一丝清明,伸长了脖子却也只能窥见好几抹身影在远处搅动着,他不敢太过声张只能转着眼珠警惕地去瞧,却不见女人的背影。
萧折万分确信墨秋剑都举不起来定然不在这些舞刀弄枪之列,那她去了哪里她是否安全。
有液体滑落手臂,酥麻的痒意伴着一阵高过一阵的心跳声,疼痛已然被萧折全然抛之脑后,他手肘撑地咬牙支高半边身子,嘎吱作响的枝条是他最后的阻碍。
拼命挣扎之际忽然感觉头顶一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摁着他的脑袋把他塞回了草腥之间,扭过脸去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被枝条勒住的墨秋同样狼狈,却还是冲他一呲牙,手化作拳头重重给了他一下,见萧折乖乖缩好后才收回了手,而战局却在此时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小芽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下盘眼瞧着被攻乱了,几次刺空后便只能以退为进,见缝插针还上两招却无法近身,剑对上拳的优势荡然无存,冷兵器对上软皮肉竟也节节败退。
在又一次闪避迎面扑来的掌风之时,小芽狠狠地被背后袭来的拳头捶打在地,他借力翻滚向前的刹那,萧折忽感身边挂来一场微风,哗啦作响的声音过后,有重物砸到在地。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了一瞬,连虫鸣鸟语似乎都消失了,而后寒光闪烁,噌亮的刀应声出鞘,对准了拖着不知何时摔伤了腿,一瘸一拐踏出乱草丛中的墨秋。
江湖人最重义气,不死不休的开始往往是你怎么能动手杀我兄弟,仇恨编织的蛛网下理智早就被抛去了九霄云外,纵然天光昏暗墨秋都能清晰看见霍孜剧烈起伏的胸脯,不久前还对她心生怜悯下手擒拿她都没用多大力气的男人,此时带着排山倒海的愤怒喘着粗气凝视着她,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却能看清他的恨。
“霍大侠是洛扇门先下死手的。”女人的声音比她的针还要冷硬,她站在毫无遮挡的山路中央带着令人惧怕的平静。
小芽扶着身旁的树捂着左肩勉强稳住了身子,墨秋说得没错那个洛扇门人是奔着他的后心去的,要不是他扭动了身躯送左肩去挨了这下子,就不是半身发麻这么简单了。
而他脚边倒着的几个交错的身影,须臾间身下便淌出了一片深色,三根在月光下透亮的银针毫不留情地扎穿了一人的太阳穴,两人的喉咙,小芽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算近的距离秋姑娘的手并不向他以为的那般绵软无力。
“会下死手和只下死手还是有所区别的吧,秋姑娘。”霍孜几乎咬着牙哼出了这几个字,洛扇门中只有他会使刀,极快极猛,不轻易出鞘,出了便是不死不休。
他左脚向后,双手拉开了架势,墨秋扬起一边嘴角,话不投机半句多,银针滑出她的袖口。
说时迟那时快,霍孜的长刀直奔面门劈来,排山倒海之势压得墨秋近乎是贴着刀刃把自己甩了出去,踉跄地砸向一旁的灌木可留给霍孜长刀的却并非空荡荡的空气。
刀带着霍孜撞进了一片飞扬的粉尘里,他下意识地屏息扭身去砍墨秋还未来得及站稳的身躯,女人正手脚并用地企图从灌木丛里爬起来,毫无防备的后背出现在他眼前。
就在此刻一把剑从左侧斜刺过来,那凶猛的汉子挥剑的动作已然变形,却仍顺长刀而上,不要命地把刀刃往霍孜脖子上送,逼得霍孜只能后撤去闪,再次踏入烟尘中还未过多反应便觉眼前一黑。
狠辣的毒药药效快到他甚至来不及闭眼就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小芽赶忙收剑一避,尘土飞扬之后是狼狈爬起来的墨秋拍着胸脯后怕地吸气。
小芽赶忙把剑一丢跑去散落的包袱里按墨秋有气无力的指引翻出了解药,胡乱地吞下去刚想给萧折递一个,就听见低低的声音从墨秋垂落的脑袋下传来,“不必忧虑,这毒散只是引子,真正入骨的毒在他把我摁在地上的时候便下了……你吃便可……”
小芽轻车熟路地接了几句奉承墨秋的话,可墨秋只能勉力抬起半张脸来,衰败的面色在昏暗的月光下有种诡异的死感,连挪动身体而疼出来的红晕都无法驱散。小芽的声音立马制止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却被墨秋挤出的一抹笑挡了回来,她已然无法流畅地说出完整的字句了,破碎的话小芽拼了又拼,才领悟道秋姑娘只要他先送萧折下山再牵马回来把她和霍孜抬下去。
“快些,我还能撑些时候。”毫无血色的唇低喃出这样的字句实在无法让小芽信服,可归根结底他是墨秋的仆从,在女人强硬的眼神下他终究收起了踌躇,大步往萧折的方向迈去。
拨开层叠的草木比萧折的白色袍子先一步刺入小芽眼中的是化不开的红,血腥味如同绽开的花苞在这小小的一亩三分地里百花齐放,他近乎是把萧折从地上捞起来的,湿漉漉的触感分辨不清的汗,泪,血。
一把摔烂的骨头牵扯碎了的皮肉,缝了又缝的心此时散落一地,萧折的黑眸仍旧睁着,只是没了光泽,拧在一起的眉毛实在无法舒展,高悬的心随着霍孜的倒下坠入肚中,溅起来的疼痛此时压得舌根发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小芽手足无措地比划了半天最终还是用了最笨拙的方式,把他拖到了背上,颠簸太多,拉扯太过,疼痛却如影随形。
小芽紧张地安抚着他,胡言乱语如同砸在耳膜上的雨滴,轰隆作响的疼痛是连绵不绝的雷,他什么都听不见却在恍然间听到一个同样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声音说,“小世子,别害怕,没事的。”
想笑却没能笑出来,萧折心想,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却还想着安慰他人。
墨秋啊墨秋,别说风凉话了。
你……
也会没事的。
从微微撑开的缝隙里,墨秋看着小芽手忙脚乱地背起萧折。
她知晓此时出声安慰也不过杯水车薪,但这杯水倒没到她自己知道,于是赶在小芽一溜烟跑走前,墨秋还是从牙缝里吐出了几个字,最终强撑着忍到小芽的背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终于不需维持体面的身形了,女人放任自己靠着树干彻底歇力,如同被抽去横梁的房屋一下子塌了个彻底,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攥着突出土地的根脉,让自己不至于化成一滩软绵无力的水,流得到处都是。
太累了,墨秋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能放松警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更何况冯棹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她应该握紧手中仅剩的几根银针立好身子,准备随时迎战。
可真的太累了,有温热的液体在眼眶中翻涌,墨秋奋力瞪大眼睛把它们抖落下来,却还是看不清眼前昏暗的世界,高悬的月亮分割成了好几半,树影是吞噬天地的怪物,身前横七竖八躺到的身体弥漫出腐烂的味道,死亡的气息萦绕着墨秋旋转,小芽临走前把她的包袱拢好放回了手边,墨秋此时此刻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探入其中。
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盒子。
陌生的触感摸索掉的是多年来覆盖其上的尘埃,静默的树林间,女人的呼吸断断续续,三四次地蓄力终究一把颗粒落入了她颤抖的手心。
早些时,在那方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她冷眼扫过满地杂乱不堪的黄纸,有得被虫蛀得边缘崎岖,有得上面的墨迹早已化在了时光里,蛛网覆盖在歪倒的瓶罐之上,偶有阳光漏进来的地方倔强的生着几株野草。
墨秋的沉默像一场无始无终的哀悼,她听着手中的火折子燃烧的声音,看着散落的火星点燃了一方黄纸又迅速熄灭,烟被缝隙中攀进来的风捣烂,墨秋终是蹲下身子却先拿指尖碰了碰那脆弱却又坚强的生命,野草干枯的叶脉在她指缝间盘旋,她轻轻帮它抹去了尘埃而后手心朝下,没有温热的触感从坚硬的土地里钻出来,可这样寒冷的未曾被火沾染过的地方,也并非净土。
嶙峋白骨有得裸露有得被随意掩埋,墨秋在看到这有人有兽,有大有小的骨骼后便确认了心中的想法,除了那人没有谁会如此残忍又如此疯癫的与尸骸共处一室,看其残缺的程度这些骨骼的拥有者皆死状惨烈。
若此间真有神明那你早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了。
浊气被女人轻轻叹出,兔死狐悲,更何况她其实是这些白骨的先行者,她其实是这些药方的先试人,那人赐予了他们太过相似的命运只是事到如今她还在苟延残喘,而太多的生命便如同这片废墟般被那人付之一炬。
他并不在乎。
恨一个人恨得太久亦会稀释掉太多的情绪,墨秋也未曾想到有这样一日她能心平气和地跪在地上收拢那些几乎一碰就碎的纸,仔细辨别那些熟悉的字迹。
他在此地时精神状态应是很差,神神叨叨的话语居多,肆意挥墨咒骂墨秋的言论也有,但更多的还是恨南剑门上下连同看门的狗。
墨秋忍着恶心一目十行,终究在一破碎的残章上拼出来几句,“源源不断之物,经久不息之秘宝也。”
“添之寻常毒物可令人顷刻间暴毙而亡,若武艺高强之人饮少许之,运功提气至全身可使其精神抖擞,身子轻巧,须臾间看破敌之动向。”
“慎之慎之。”
而在这些字句之下是一个锈迹斑斑的盒子,墨秋掰了半天才拽出了一条缝隙,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滚落在她的手边。
墨秋手指用力有一颗碎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