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失火(下)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过那么一片秘境,桃花源般芳草鲜美,只是再过坚韧之物大火焚之亦会做尘做土。

来年春天废墟之上或许会有新的种子破土,经年累月疮疤之上亦会是一片新的天地,可再来一炬呢。

女人的手掌轻轻抚在焦土之上时甚至能感受到不久之前灼烧的温度,当然小芽在一旁贴心补充道这只是墨秋一场幻觉,毕竟她的手比常人凉太多了。

“在冯棹等人来此之前,还有人先行一步。”一把碳化的黑土在苍白的手心破碎,女人长眉微蹙,有些遗憾地说道,“他们不见得找到了什么,只是不想让后来人得到便又放了把火。”

“怎么这般小肚鸡肠!”小芽愤愤地嚷到,刚刚找寻了一块还算高大平整的石头把萧折放上去,他便大步跑来了墨秋身边。

虽来的路上萧折便透露了此行或是竹篮打水,霍孜欲言又止的话语和冯棹最后无可奈何的态度,一行三人早已做好了断壁残垣的准备,只是风中萧瑟的颓败之意,火烛燃烧后留下的树木尸骸,近近看来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小小的河谷了无生机,只有那一汪溪流自顾自地穿行而过,洗不尽的污浊随被其带去了更远的远方。

冯棹等人早已翻查过了,他们三势单力薄又一个身娇体弱一个重病未愈,草草转转也就罢了,墨秋是这样想的,小芽是这样做的,萧折默不作声,既没同意也没反对。

墨秋拿手往焦土下探,层层叠叠的污浊直下是砖红色的硬质土块,到了这一步墨秋便探不下去了。

于是换其道而行之,侥幸逃过一劫的根脉被她刨了出来,看得出它们试图再次破土,根脉扎得又深又广,可再一次的天灾**让它们碎了满地,墨秋拼凑了半天也看不出来这是何种草药,但她亦能看出这些药材并非野生野长便可形成,显而易见地是被人精心栽培再分门别类。

断的一节一节的草根被墨秋翻来覆去地揣摩,沙土滑入袖口激得皮肤泛出淡淡痒意,死去的生灵亦有诉说的权利,墨秋闭着眼感受着过往时光对此地的雕琢,它们在说些什么。

时间点点流逝,小芽看着摇摇欲坠的太阳浓重铺在河谷一侧,而另一侧则是一团了无生机的冷,墨秋拍拍手中的尘土站起身来,有些晕乎乎的神智让眼前光影扇动如蝴蝶振翅,一层一层地剥开而后才渐渐清明,墨秋扭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小芽,汉子向阳的脸上是清晰可见的绒毛,而在远处的阴影里只余一抹冷淡的白,萧折的面容被消散的光亮吞噬地模糊不堪。

墨秋踩了踩脚下的土地,软塌塌的触感,晃动的影子掉入溪水里,荡漾着扭曲的表情,高高堆叠的枯木在她身后顶着橘色的夕阳宛如篝火在熊熊燃烧,女人看着溪水中荡漾破碎的自己,忽然眯了眯眼睛。

大熠人建造房屋自是坐北朝南,可此河谷被高山怪石环绕,北寒源源不绝的凌烈之风毫不客气地剥夺着稀薄的暖意,春来得那样迟,故而能赚取阳光的片刻定不能辜负,墨秋想如若那人真的来过此处,在此地建造房屋,首先地势要高,不会被洪水侵扰,其次便是阳光……

“小芽!我们一起把那堆枯木搬开。”墨秋忽然提起嗓门到,谷地里声音打着转钻进小芽的耳朵,小芽被墨秋这一嗓子喊回了魂赶忙冲着墨秋手指地方向走去,那是一片被坍塌的怪石压倒的角落,干草枯木碳化的痕迹层出不穷,小芽撸起袖子自觉是一个大费力的活计,墨秋跌跌撞撞地从不远处慢慢挪过来,也活动了一下身形咬紧牙关加入了这一项不小的任务之中。

在萧折的视线里墨秋和小芽就像两个拼尽全力搬家的蚂蚁,他被小芽端端正正地摆在了被风的巨石上宛如在供奉一尊易碎的佛像。萧折的视线跃过自己无力垂落的双手凝望着拼尽全力的两个小小身影,荒唐地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多年前他在京城的酒楼之上俯瞰舞女们在玉竹环绕的高台之上翩翩起舞的时候,只有在至高的雅间才能欣赏到每一次大开大合裙摆飞舞的形状都是一朵鲜艳欲滴的花。

那时他只管饮酒仍奢靡之风吹灌满堂口,此时他亦只能袖手旁观,能做地便是在几个瞬息间仗着独坐高台望出了些许门道,他赶忙蓄力高声道,“秋姑娘那处确乎是一个山洞。”

一叶障目,墨秋闻声拍了拍小芽,小芽喘着粗气后退半步,墨秋拽着他一同转身规规矩矩冲远处那人行礼道了声多谢。

知道真的是一个山洞那便好办多了,小芽利落地跑了回去问了萧折的见解,再回来时已然可以协助墨秋摸明白山洞准确的边界,省了大量的时间,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小芽抽出了最后一根横着的木材,又冷又潮的气体扑面而来,逼得两人双双后退。

“找到了。”再次抬起头来,女人的笑容变得有些势在必得,“他果然还是会留下些什么的。”

他俩在山洞边缘刨了一个随时都会塌陷的缝隙出来,小芽和墨秋争论了半天最终还是被派到了一个更加安全看管萧折的任务,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墨秋握紧了他的剑,一点一点贴着冰凉的石壁挤了进去。

火折子应声擦亮,萧折看着小芽举着好容易点燃的火把一步三回头地挪到了他的身边,拍了拍腿边的空隙,小芽也是不跟他客气大大咧咧便盘腿坐了下来。

墨色的天倾倒而下,点燃的火把上蛾子跳跃,小芽把它插在遥远的石缝之间,又规规矩矩地坐回来,萧折微微侧目像是随口一问道,“她不让你随她一同去吗?”

“秋姑娘带着剑也带着火折子,还有她那些毒针会没事的。”小芽宽慰地笑了笑,萧折从中读出了令他莫名其妙的安慰之意。

萧折后知后觉地皱起眉了,面色不愈地说道,“我没有担心她。”

小芽还以一个一切皆在不言中的眼神,越描越深的后果就是萧折把头别过去不再说话了。

又是等待的时间,只是换了不同的人,相比于跟墨秋天南海北地侃大山,胡言乱语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萧折的沉默就显得太过安静了些,小芽托着腮发呆了半天还是觉得太过无聊,他偷眼瞄了瞄安静端坐的男子,心中有了一个坏主意。

周身的暖意随着越来越浓稠的夜色消散了,小芽挪到了挡风的地方可萧折拢紧衣袍的手仍在颤抖,于是健壮的身躯试探地挤了过来,就像一个热腾腾的火炉,萧折长睫之下的眸色暗了暗,属于正常人的健康的体温仿佛在反复宣判着他身体的衰败,他把下巴默默往衣袍里又缩了缩,小芽却忽然想到什么赶忙抬手制止道,“萧公子我去接点溪水烧一烧给您洗洗面上的油彩吧,待会把衣服弄脏了秋姑娘不会轻饶了我们。”

伤感的情绪还未完全浮现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萧折很是无语地抿着唇回头对上小芽真挚的目光终究是把心中那口浊气无奈地叹了出来,“我有些时候真不明白在墨秋心中什么才是重要的。”

“萧公子最重要,但衣裳好贵很是难洗,萧公子也不愿秋姑娘在此苦寒天气蹲在河边洗衣吧。”小芽嘿嘿乐道,若非萧折知晓衣裳都是小芽洗的都要信了这番说辞了。

他停止了腰板,端正坐好,脸上花了的油彩仍规规矩矩趴在他脸上的一亩三分地上,而后冲河边扬了扬下巴,小芽抱着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水壶一溜烟便跑走了。

给萧折擦洗身子是他这段时间常做的活计,只是今日没有柔软的方巾于是宽大的手掌直接揉搓了那人近乎是皮包骨的脸,墨秋当时给他上这个疮疤估计恶趣味多过真想让他掩人耳目,于是落笔又重又深,更是在最后敷了些自己捣的泥膏上去,小芽不由得下手重了几分,红晕从苍白的皮肤下泛了出来,被沾湿的发湿漉漉的挂在下巴上,倒显得整个人有了些出水芙蓉的韵味,墨秋举着火把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场景。

她本想出声调侃几句萧折的窘境但奈何淡粉的皮肤,灌水的眼眸和被他微微咬着的下唇实在太过赏心悦目,于是墨秋抿着一抹窃笑偷偷站在石头下面欣赏了老半天,直到小芽搓澡般搓完萧折的脸回头看到她,开口问询,萧折冷着脸转眸过来,墨秋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笑容,但还是没忍住赞叹了半天萧折真是貌美如花。

而后眼睁睁看着那人脸上被搓洗出来的红晕变成了被折辱的怒色。

走出河谷后,下山之路走得很是顺畅,墨秋虽然累得腰酸背痛,走一段便要歇半天,但眉眼之间的喜悦之情是难以言表的,小芽被她带动着一起跟着乐,悠然的火把汇聚的灰烟被墨秋举着随风而上,她好像也要如此轻盈地飞走般憋不住地笑,看起来竟有几分笨拙的可爱,月牙似的眼就这样在一次休息的间隙转过头来,无比漫长的夜晚她看着萧折快乐地说道,“萧折,那山洞里确乎有些不可多得的宝贝,凭我的本事定能让你康健。”

她好认真又好天真,这些词汇应该用来形容这个女人吗?

萧折对着那目光艰难地点了点脑袋,他心中有数百个声音叫嚣着墨秋是一个骗子是一个仇人,她在算计他在耍他可她的眼睛那么真,里面只安安稳稳地摆放着他自己都不在乎的身体,好像只要他能康健那么眼泪,伤痛她都不在乎。

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萧折被一种莫大的情绪冲刷着,苦涩的河流在他心中荡漾,女人再次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依旧斗志昂扬,他伏在小芽背上躲藏在她的阴影里,被迫踩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向下,此时此刻萧折终究悲哀地叩问自己的内心,他是羡慕的,他羡慕这个女人病弱的身体根本关不住她鲜活的灵魂,他羡慕它凭一口气撑着便能突破□□的束缚。

但其实她无所不能的掌控感来源于她自己可以做到任何她承诺的事情,她看着你的眼睛,认真地许下的不论是谎言还是诺言最终她都会做到。

而自己却做不到,羞愧地垂下脑袋,萧折压抑着一阵阵上涌的悲痛之情,墨秋雀般的笑声还在耳边轻脆的回荡可他却不敢去听了,不要再逃避了,他打断了内心还在喋喋不休为自己脱罪的声音,装腔作势的懦弱的自己,这样一颗心真的配得上她全力去拯救吗?

你真的是我的仇人吗?那年大场大火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你提起,在那当中你到底承担了怎样的角色呢?

风声骤然一紧,伤春悲秋在顷刻间被久经沙场的将领直觉而掩埋,不知那来的力气萧折狠狠带着小芽往身侧的灌木丛中倾倒,翻滚的间隙他只来得及大喊一句秋姑娘,小心。

可视线最后定格的仍是女人摇晃的长发,额头上挂着的汗珠以及带着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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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君一杯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