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折的记忆里有一场弥天大火,闭上眼仍能闻到那股烈焰焚烧朽木而带来的刺鼻之感,睁开眼时却是新的一片断壁残垣。
可能真是一语成谶吧,当霍孜沉着脸回到营地毕恭毕敬告诉冯棹这个算不上好的消息时,早就有些心烦气躁的冯棹更是皱着眉头狠狠跺脚,愤愤不平地道,又是白走一遭。
可当霍孜试探着问是直接打道回府还是亲自上去一看时,犹豫片刻的男人最终还是咬咬牙道,“来都来了,不论如何也去瞧瞧。”
但马车过于累赘而引石发现在怪石嶙峋的山谷之中,连冯棹都要做手脚并用爬行而下的准备,那带着站都站不起来的萧折可谓是天方夜谭,左右他也跑不了索性就扔到了马车之上,霍孜临走前不忘一挑车帘礼貌地挂了个笑脸,说他们去去就回。
萧折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回的笑容倒是真切些许,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悠哉游哉地捡起了霍孜递给他解闷的书,也是冯棹握了大半天的玩意,志怪小说,扣在封面上的手指不由得敲了敲这薄薄的书封,他在心中发笑,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也看此等杂书解闷吗?
很是俗套的故事,女鬼精魅惑刚刚下山的道士,幻化成天真无邪的农家姑娘,提着竹篮在乡野小路旁掩面哭泣,好心的道士为其驻足,柔声细语地宽慰着女鬼而女鬼贪婪地看着他只想拽着他一同坠入十八层地府。
萧折眼前浮现出了墨秋那张苍白的脸,一双又圆又大的眼挂在没有半两肉的脸颊之上,状态差的时候更是血丝便布,她总是苦恼地对镜扑脂粉,但由内而外散发的病态是不论如何都压不住的,于是她会故意夸张地做大表情,差东墙补西墙,墨秋说盯着我的笑就看不见我强撑的身子了。
他甩甩脑袋把墨秋暂且丢了出去,继续翻下一页。
毫无铺垫的,道士对女鬼一见倾心,起承转合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忽如一夜春风遍来了,爱得惊天地泣鬼神,一个也不想活了另一个也不想死了,看得萧折瞠目结舌。
他深深地开始怀疑起了冯棹到底读没读过圣贤书,这玩意他居然能端坐地品读,更何况爱对于他来说宛如悬浮在天上的月亮,有太多女子对他眉目传情过可他几乎转瞬便忘却了,也不知这道士怎就一件终身无法忘怀。
萧折刚想把书扔到一旁闭目养神就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时还伴着几声鹰啼。
前一日墨秋给他喂续命的丹药时顺便往他的袖口帮了些许毒粉,并严肃地告诉他已被不时之需,此时萧折捏着被墨浸透的纸张屏息凝神,默默猜着来者何人。
来人似乎亦是谨慎万分,但终究在明处,比萧折胆大些,不多时便搜寻了四处聚拢回了马车旁,有人轻抚马的鬃毛,车身随之晃动萧折撑着身下软榻静默地坐着,他高悬着的心已然缓缓落下半载,毕竟这附近惯爱招猫逗狗连动手前都要摸摸马的人,除了墨秋有这闲情雅致他暂且想不到别人。
而此时车帘被一把剑鞘挑开。
刺眼的阳光晃过萧折的眼眸,他先是看清了那是自己的剑鞘,而下一瞬便是两张骤然放大的脸,一个笑得憨厚老实,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被吓到了吗!萧公子。”墨秋和小芽齐齐大喊。
回应他俩的是一本书迎面砸来的书。
墨秋缩脖子的功夫没有小芽高强,一整个正中面门,她呲牙咧嘴地大叫小芽怎么能先撤为敬,在小芽不好意思的道歉声里,无人在意的马车中,有人把袖口里的毒粉整理好,偷偷松了口气。
被小芽从马车中背出来的时候萧折才看清今日墨秋穿了身干净利落的男装,紧扣的袖子,端正的下摆,头上更是干干净净连个簪子都没插,化繁为简倒是能衬托出她白净的脸蛋和大大的眼眸。
墨秋坦荡地接过萧折打量她的视线,很是配合地转了个圈,往常她扮得花枝招展这人也懒得分一个眼神,今日倒是来了些许兴趣,难道萧折喜欢寡淡的装扮吗?
墨秋在心中摇头叹息,真是没有品味。
金银细软,锦绣华服她可舍不得它们陪着她翻山越岭,而且萧折就会知道她今日为何如此打扮了。
萧折的身子骨承受不了重物,能被小芽背在身上已是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与煎熬,于是沉甸甸的包袱和剑都落在了墨秋身上,墨秋接过去便被带着一个踉跄,她一开始还能满不在乎地说了几句大话,可再往前迈了几步便开始岔气。
萧折清楚的知道前一日那通哭嚎必然让墨秋元气大伤,但他亦是少见她如此虚弱的模样,女人额头的薄汗凝成水珠,顺着尖尖的下巴随着粗重的呼吸落下,萧折居高临下地视线被她长长的眼睫挡了回去,他只能看见那如蝴蝶振翅般颤抖的睫毛,听见小芽轻声询问墨秋需不需要歇一歇,女人的嘴角上扬,她说不必。
萧折沉默地勾着小芽的脖子,感受着他人健壮的双腿一步一步驮着他前行,他俩这块庞然大物化成了巨大的阴影足够把墨秋瘦弱的身躯一口吞噬干净,可女人的摇晃的步伐仍能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身旁,一下一下地向前走着,她甚至还有余力跟萧折解释为什么他们知晓方向。
“因为鹰……它在他们头顶上盘旋,我们只要朝着它的方向……一直走……便能到达……”墨秋吞吞吐吐地说道,她好不容易吸进去的气宛如棉絮般堵在了她的喉头,导致能一个字的吐露都带着的潮意,沉甸甸地砸在地上宛如她此时的躯体般重若千斤。
她似是感受着了萧折的目光奋力扬起脸来,面对男人漂亮的眼眸里流露出的复杂神色,墨秋已然无力去辨别了,她只是下意识地冲他宽慰地笑笑。
可萧折清晰地知道墨秋不可能没事的,尽管小芽小心翼翼地前行步伐放得很轻很轻,可每一个颠簸仍然如同拿利刃割着好不容易拼凑在一起的骨头缝隙,骨头与骨头之间的摩擦亦疼得他太阳穴跳个不停,而墨秋的身子并没有比他好上哪去。
可她仍然在笑,真心实意地笑,累到如此程度萧折不相信她还有力气演了,可萧折也不相信她真的不疼。
难道对于墨秋来说她的□□和魂魄真的被一分为二了吗?
当她选择抑制□□的无能时,她的魂魄便可以无所不能吗?
当墨秋第三次扶着路边的树干呕时,怪石遍布的滩涂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小芽提议他先背萧折下去再折返此处背墨秋,可女人顶着一张毫无血色地脸那袖子擦着下颚上的汗水,大概比划了一下,摇摇头说无妨,我自己可以。
“身体更差的时,我都曾爬过悬崖采药这真不算什么。”墨秋俏皮地冲小芽眨了眨眼睛,放到她这张狼狈的脸上看着甚至有几分惊悚,小芽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墨秋已然先行一步踩了上去。
萧折透过小芽宽厚的脊背看着女人摇摇欲坠的身影谨慎地挪动着,心中一个他从未探寻过的角落随着她的步伐摇晃着向前,她说过太多的谎话哪怕再言之凿凿也不可深信,可萧折却能想象得到这样一抹小小的身影是如何风餐露宿,吊着一根细绳攀在悬崖之上顶着足够把她掀飞的风,抓住比她更加顽强的生命,折断,收入囊中,然后冲着轻而易举便可以碾死她的天地自豪地笑笑。
顶天立地。
乱石之下掩埋着一条涓涓细流,墨秋踉跄着弯腰摸了半天,捞起了一块与引石相似的石子,阳光照耀下发着幽幽光影。
不远处隐隐传来人声,她举着石头和小芽对视一眼,小芽用口型比了个先暂且休息,墨秋算了算时间点了点头,一行人再次隐蔽了起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螳螂还是黄雀其实并没有得选,墨秋说当猛兽捕猎之后,他们会先饱餐一顿,而其他的小型鸟兽再来分食残羹剩饭,若是有得选谁不愿意吃最新鲜的食物呢?不过是技不如人物竞天择罢了,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馒头递给萧折,说,“我们也先吃点残羹剩饭填饱肚子吧,别臭着一张脸了。”
萧折有些茫然地一手举着冷硬的馒头一手后知后觉摸了摸嘴角,才发现不知何时起那里便如一根紧绷的麻绳般拧在一起,塞进馒头时才发现牙关都有些酸痛了。
墨秋递给他馒头后便打开了两三个瓶子嘎巴嘎巴嚼起了萧折看着就苦涩的药丸,只是墨秋显然深谋此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她吞咽完看着萧折还直直地望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啃着馒头却神游天外,便迫不及待地调侃道,“萧公子不必忧虑啦,好好吃饭,不论秘境剩下什么残羹在下都会想尽办法让您身体痊愈的。”
“秋姑娘的身体可有可能痊愈?”男子拿膝盖撑着手肘,把馒头送入嘴边时还抖了几抖,说话倒是便吃饭多些力气,若是能忽略他紧绷的面庞话,墨秋会把这话听成一句关心。
可惜这人一点语气都没加就宛如做饭不放佐料,干巴巴递过来一句比坐下石头还硬的话,让墨秋总觉得他在挑衅,她避重就轻道,“这就不劳萧公子操心啦,在下没那么容易驾鹤西去。”
小芽蹲在他俩之间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也不知怎么又话不投机半句多了,从馒头聊到了生死,聊到生死又不说话了。
沉默在风中荡漾着,小芽想若自己有桨便好了,定能搅动这潭莫名冷下来的水,可惜他谁都惹不起,只能没头没尾来了句,“起风了,秋姑娘。”
墨秋闻之眉眼一弯,她慢慢地撑着石头站起身,更高的位置也能看得更远些,女人抬手,布满创口的之间依然能感知到风的流向,她忽然转过头来说,“萧折,起风了,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很多年过去了,男人身上几乎看不见半点多年前男孩稚嫩的影子,但总有一些东西会如同这些沉积在河床多年而今裸露的巨石般,永远存在在未亡人的心中。
萧折不明所以地嗅了嗅,他没有墨秋站着高亦没有墨秋站着远,风卷过女人的长发在经停他时总带着一点淡淡的花香,是女人惯用的香露味,可这香露之下是什么呢?
一瞬间天崩地裂,他愣在原地的瞬间连小芽也闻出来了,风中薄如蝉翼却经久不衰的味道,从不远之处来又像是从遥远的记忆中来。
“着火了。”萧折僵在原地近乎喃喃自语到,他以为自己至死都不会忘记这股味道就如同至死都不会忘记一个人。
可时间亦能杀死故人,遗忘是可耻的背叛。
所幸墨秋在他宣判自己罪行前再次开口悠悠道,“是很多年前的火了,只是有人又新添了一把柴,那又有什么用呢,早都烧完了的东西还会烧得更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