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萧折在场墨秋肯定逗他不逗小芽了,毕竟小芽这家伙有些愣头愣脑的没萧折逗起来有意思,也不知萧折那头怎样了?
不怎么样。
等待是他们共同面对的事情,大山深处幽幽春风,萧折倚在一棵老树上闭目养神,身边偶有几个洛扇门人来往,冯棹端坐在对面的山石上,拿着本书消磨时光。
这段时间萧折被折腾来折腾去,也算悟出了一点心得,连情绪都被墨秋逗弄得平静了不少,故而这次进山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晕过去。
只是马车一路而上,与其被冯棹趾高气昂地侮辱,不如闭上眼睛假寐,但退一步并未海阔天空,半睁半闭的余光里冯棹还是一副看他哪哪都不顺眼,随时准备发难的样子。
萧折不是墨秋,没有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兴致,更何况身处劣势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他找准时机给自己来了一脑门,便顺势而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跟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伤相比脑袋上这点简直不值一提,就是墨秋非要往他脸上画的那两道假伤痕此时已然晕开了,真真假假叠在一起,萧折心知自己面上风光很是骇人,跟战场上的死尸一般无二。
倒在马车上听着车轴传来的阵阵轰响,更大的颠簸磕得他五脏六腑多少有些难受,虽说早些时日墨秋给他喂了不少灵丹妙药说可以暂且抑制伤痛,但也不知墨秋半吊子的医术太过无用还是他积劳成疾已然药石无医了,被捏着鼻子灌了一肚子也只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但也足够,要是没有这些他不一定能苟延残喘到霍孜和冯棹的对话。
女人的眼泪啊,他一边被洛扇门的人摆弄着身躯一边在心中暗叹,这真是墨秋数一数二锋利的刀刃。
在墨秋和他说这一切计划的时候,萧折就对她贯穿全程的嚎啕大哭不置可否,多日的相处让萧折深知墨秋的身子骨并不比他好上多少,活蹦乱跳更多是在凭借一口气支撑着。
这几间村房虽说五脏俱全但实在没啥舞文弄墨的地方,故而墨秋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萧折的床头写写画画,美名其曰一边思考一边督促萧折好好休养,实则萧折能听见一墙之外,她和小芽偷偷嘀咕萧公子俊俏的侧脸真让人文思泉涌。
他当时听得好笑但墨秋老在他面前晃却也解了他太多无处发泄的烦闷。
墨秋是个嘴上不饶人半点亏都不带吃的主,萧折没好气地刺她,她便扯着他的长发骂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同样的墨秋也是个会挖坑算计他的人,萧折被药苦得实在反胃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墨秋就会把那开药的大夫抓过来质问,说好的此药不伤身呢。
是药七分毒,医者拿衣襟擦着汗以为是遇到了什么蛮不讲理的泼妇。
墨秋冷笑,十分毒的药我也吃了不少也没见得成日吃了就吐啊。
医者退了半步说,姑娘你这有点胡搅蛮缠了,墨秋细眉一挑,哼道,你治不好我夫君让他受罪你说我胡搅蛮缠。
萧折终是不愿让无辜之人为难的,夹在中间好说歹说了半天终是强撑着吃了些米粥,墨秋和医者对视一眼都笑了,萧折这才后知后觉悟道,自己是不是这俩人合伙算计了。
而这些终究是他漫长卧床不起时日的插曲,更多的时候墨秋都在想之后的谋划,她就算跟萧折提及这些大部分也是信口胡诌,真正的思忖的时候便蜷缩在木椅上紧锁眉头写写画画,几个叹息后便会泄愤地咬着头发龙飞凤舞胡乱画一通。
萧折就微微掀起眼皮看着她焦躁地在房间里打转,偶尔撇到他似笑非笑地在看好戏又会装模作样地骂他两句,最终的结局往往都是精疲力竭的墨秋瘫在木椅子上仰天长叹自己想不出来。
季节变换,冰雪融化,就像小芽兴奋地跟他说田间的小麦发了芽,院后的母鸡生了蛋一样,这并不是一段短暂的时光,而偏安一隅的日子会让他潜移默化间形成一种习惯。
习惯这个女人冰凉的手指和做出来勉强能吃的饭菜,习惯挺着胸脯站在窗沿上对他神气十足咕咕叫着的鸽子,习惯小芽粗糙的笑容和挂在脖子上的汗巾,同样习惯自己无力的身体和昏沉的头脑。
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墨秋把自己打扮地漂漂亮亮地晃着腿坐在他的床铺前心平气和地跟他做交易。
演这出戏,请君入瓮的君是在场的所有人,这个瓮是那个所有人终将到达的山洞。
萧折薄唇勾起刻薄的弧度,阳光剥夺掉了他眼神中的太多神韵,只剩一片**裸的虚妄,他说他不信,他不信这世间有这样的秘境,若真的确有其事早被一抢而空了。
此话一出面前女子便不满地皱起了眉,她也不再好声好气地商量了,把腰一插便训道,“萧公子落到此番天地连试一试都不愿吗?萧公子难道觉得冯棹便真心相信这一片有他要找寻的东西吗?”
“不过都是斗胆一试,已然山穷水尽了不如斗胆一试。”墨秋语重心长地劝慰到。
她说你知晓我从南屿走到京城又从京城赶到北寒,我又走了多远的路吗?而你说你要跟我复仇你却连向前一步都不肯走吗?
那日阳光真的太过温暖了,把太多冷而硬的东西都烤化了,像一场盛大幻觉的序曲,萧折已然不太记得身体康健之时的感觉了,他知道不管是为了谁哪怕仅仅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他都应该第一次向墨秋服软,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一枚棋子,成为她没半句真话的身世里的夫君,这对他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可是对于墨秋来说呢?
“为什么要殚精竭力地做这些呢?”他听完墨秋兴致勃勃地讲完计划后,没有即刻答复而是蹙眉问道,“这场闹剧中秋姑娘去秘境之中要找寻什么呢?”
“自然是为了让你身体康健。”墨秋想都没想便脆生生答道,快活地扬起大大的嘴角,溢出来的天真刺得萧折太阳穴一阵一阵的跳,他没接茬,沉默地淹没了墨秋的笑容,嘴角垮了下来,墨秋很委屈地撇撇嘴小声嘀咕道,“说实话你也不信。”
只好退而求其次摊开双手说,“那我想找寻一个人的踪迹好了,他下落不明很久了但他或许来过这里,若他真的来过这里那说不定真的有些武林秘籍散落在此,毕竟……”
墨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很痛苦的回忆拉长声音咂了砸舌道,“那人从来不整理屋子。”
阳光里萧折仍旧空空荡荡的眼睛弯了起来,一个很淡很轻的笑准瞬即逝,像是一朵落在春末不合时宜的雪花,墨秋手忙脚乱地去接接到了一句承诺,萧折说好吧,萧某定会全力配合。
但显然他的全力与墨秋的并不相同,女人把他紧紧地互在身后,狼狈的身躯像一袋无人在意的麻袋,被随意推搡,拉扯,抖落在地的棉絮是大滴大滴的泪,这几日的来来回回的算计推演与冯棹的虚与委蛇已然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故而她被甩到他身上的瞬间,萧折下意识地伸手去揽,却只接到了一把快要断了的骨头。
好薄好轻,那个喘息那么长,长到他能清晰地看见墨秋深吸了一口气,她避着他的伤口把自己拧成了很别扭的姿势,凌乱的发爬满了遍布泪痕的脸,却没能掩埋那双眼睛。
咫尺之间那双骗了太多人的杏眼真的没能骗过萧折吗?
那么惶恐,那么担心,热烈的感情铺天盖地压下来,压得萧折只觉胸腔发闷,她抿起一丝笑意的时候嘴角都在打颤,好像在宽慰他不要害怕,她会保护他的,只要她在没人能带得走他。
萧折的胸口像被那双眼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他感受到那双冰冷的手指离他远去,戏还没有结束,决绝地转身墨秋还有太多眼泪要哭。
女人的眼泪啊。
霍孜说他无法对女子的啼哭充耳不闻。
而萧折这些年见过太多女人的眼泪了,他同样不得不承认这把锋利的武器仍旧可以把他千疮百孔的心刺穿。
他亦做不到对墨秋的泪熟视无睹,哪怕他清楚知道那些浓烈的爱恨情仇全然是假。
于是会没来由地更想要怨恨,在他被抬上马车后看着那人失魂落魄地攥着冯棹的袍袖苦苦哀求,看冯棹的一缕衣袍被她扯断,通红的眼睛鬼魅般死死盯着冯棹像是要像他索命,却又在触及萧折递来的眼神后忽得软了下来,支离破碎的一点点宽慰,就这样顺着她的眼明确的传达了过来。
萧折侧过头去马车落帘,一切的撕心裂肺都已远去。
所以到底为什么明明不带半点真的却要演的这样痛彻心扉呢?会有几个恍惚间他真的会相信他们是很相爱的夫妻。
她也真的愿意为了保护他付出一切。
明明根本不在意,明明全是假的,明明就是为了把他推出去,明明明明……
巨大的无声的山林默默吞噬着萧折翻涌的情绪,他想不明白墨秋到底想要什么,什么都不值得一个女人如此不体面的流下这么多带血的眼泪。
而她随口提及的那人又是谁。
难道他值得吗?